对于一个习惯在铺开的地图上决定数万人生死的人来说,当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座中学校园时,战争就有了新的玩法。

这不再是关乎帝国荣辱的宏大叙事,而是一场押上所有筹码,只为在死前再听一声枪响的赌局。

1945年8月的伪满洲国,黑龙江富锦。

酷热的空气里,混着庄稼熟透的气味和一种叫“完蛋了”的预感。

盘踞东北十四年的“皇军之花”——关东军,此时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

自打太平洋战事吃紧,精锐主力早就被一船一船地拉去南洋填海,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还有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半大孩子,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8月9号,苏联红军的坦克像碾过一张薄饼一样,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压了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八月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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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锦县城的日军守备队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主力就脚底抹油,溜进了东边的乌尔古力山要塞。

跑不掉的,就成了苏军的战利品。

畑中宏,一名帝国陆军少佐,前关东军作战参谋,就在这群垂头丧气的俘虏里。

他和几百名日本军人、侨民,被一股脑儿塞进了县城的一所中学。

这里临时改成了战俘营。

大礼堂成了男俘虏的通铺,教学楼则关着妇女和儿童。

礼堂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条缝透气,阳光照进来,像一把钝刀,把浮在空气里的灰尘切得一清二楚。

畑中宏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坐在地上,用脑袋撞墙,或者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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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参谋,他的大脑是停不下来的。

他开始本能地工作——观察,记录,分析。

苏军的看管,带着战时特有的粗糙和草率。

看守人数不多,脸上挂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

每天早上,只有一刻钟的放风时间。

所有人排着队,去操场上的大油桶里取水,再去临时挖的土坑上厕所。

那水是直接从松花江里抽上来的,带着泥沙和腥味。

厕所臭气熏天,苍蝇嗡嗡地围着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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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人眼里,这是屈辱和折磨。

在畑中宏眼里,这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数据。

他默默记下卫兵换岗的规律,巡逻兵每次走过礼堂门口需要多少步,他们点烟时会把枪靠在哪面墙上。

他发现,看守们最松懈的时候是深夜,例行巡查的人手最少,脚步声也最拖沓。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像病毒一样在俘虏中传开。

8月13日,苏军又抓了一批躲在山里和村子里的散兵游勇送了进来。

他们带来了更具体的情报:苏联人正在佳木斯集结火车,那种运牲口的“闷罐车”,准备把所有日本战俘都拉去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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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了每个俘虏的心里。

那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活地狱的代号。

冰天雪地,暗无天日的矿井,永无止境的苦役,直到化为一具冻僵的尸骨。

相比之下,战死沙场反而成了一种奢侈的解脱。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礼堂里弥漫着一股等死的味道。

畑中宏知道,他的时机到了。

恐惧是最好的燃料,足以点燃一场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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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佐,他放低姿态,利用那珍贵的十五分钟放风时间,凑到几个看上去还算有血性的下级军官和年轻侨民身边,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听着,天皇已经宣布投降,但武士的魂不能烂在西伯利亚的煤堆里。”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对方的耳朵里,“苏军的巡逻有漏洞。

晚上九点,是他们最困、最不想动的时候。

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和盘托出。

一个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计划:教学楼夜间巡查的只有三个人,楼门口的哨兵是两个。

只要能快、准、狠地干掉这五个人,就能拿到他们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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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计划好了动手的细节:几个人躲在教室门后,用什么东西做武器,谁负责勒脖子,谁负责捅刀子。

他甚至想到,可以利用一名会说几句俄语的女性侨民去分散门口哨兵的注意力。

这个计划疯狂得像个梦,但在绝望的人听来,却是唯一的出路。

与其在闷罐车里憋死,在西伯利亚冻死、累死,不如就在这片黑土地上,跟苏联人拼个你死我活。

很快,十几名日军士兵和热血上头的青年侨民聚集到了畑中宏的身边,组成了一支“决死队”。

他们把饭勺在水泥地上磨尖,把床板拆下来做成木棍,把衣服撕成布条准备用来捆人。

8月13日晚上九点整,夜色浓得化不开。

三名苏联士兵打着手电筒,晃晃悠悠地走进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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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每晚的例行公事,检查关押女眷的教室是否锁好。

当他们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推开最后一间教室的门时,死亡的陷阱已经张开。

门在他们身后被猛地关上、顶死。

黑暗中,几条黑影扑了上来。

没有喊叫,只有布条勒进肉里的窒息声,和磨尖的木片刺穿身体的闷响。

几分钟后,一切归于沉寂。

三名苏联士兵成了三具尸体,他们身上的莫辛-纳甘步枪、托卡列夫手枪和满满的弹药,成了暴动者的第一批战利品。

第一步,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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畑中宏的血液开始升温。

他冷静地把缴获的武器分发下去,命令一个身材高大的日本兵换上苏军的制服。

下一步,解决楼门口的两个哨兵。

那个假扮的“苏军士兵”,带着一位吓得脸色惨白的日本女侨民,向楼门口走去。

女侨民用发抖的声音,说着几句蹩脚的俄语,大概意思是想上厕所。

就在两名哨兵分神打量那个女人的瞬间,另外两名藏在黑暗中的暴动者,像狸猫一样窜了出来。

自制的短刀精准地划开了哨兵的喉咙,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尸体就被拖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五支步枪,几把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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畑中宏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地图前挥斥方遒的参谋。

胜利的幻觉让他产生了错觉,他以为自己能凭着这点力量,撬动整个战俘营。

他低估了苏军的战斗素养,也高估了自己这帮由饥饿和恐惧驱动的乌合之众。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苏军士兵的宿舍楼。

只要能冲进去,夺取更多的武器,甚至可以控制营区的机枪阵地。

但是,当他们借着夜色悄悄摸到宿舍楼下时,一声清脆、响亮的枪栓拉动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乌拉!”

一名警觉的哨兵发现了移动的黑影,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天鸣枪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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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就是命令。

宿舍楼二楼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一挺黑洞洞的德什卡重机枪被架了起来。

下一秒,一道毁灭性的火舌喷吐而出。

12.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子弹,像一把无形的电锯,瞬间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暴动者拦腰打成两截。

一切都暴露了。

开阔的操场成了屠宰场。

畑中宏声嘶力竭地喊着,指挥手下用刚刚缴获的几支步枪还击。

但那零星的、微弱的枪声,在重机枪震耳欲聋的咆哮面前,就像是几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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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军的反击快得惊人。

宿舍楼里被惊醒的士兵,抓起武器就从楼门口发起了反冲锋。

狭窄的楼门成了一个绞肉机。

几名不要命的暴动者吼叫着冲了进去,试图抢占楼梯,但立刻就被苏军从楼上扔下的手榴弹和密集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筛子。

楼梯上,双方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汇成一片粘稠的血泊。

与此同时,营区外的苏军增援部队也赶到了,探照灯的光柱把整个中学校园照得如同白昼。

畑中宏的突围计划,彻底变成了一场被关门打狗的屠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暴动者便死伤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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畑中宏和他最后的几名追随者被死死压制在宿舍楼的一角,最终被两面夹击的苏军用冲锋枪全部射杀。

天亮的时候,操场上、宿舍楼前,铺满了日本人的尸体。

他们手里还紧紧攥着磨尖的饭勺、带血的木棍,以及那几支来之不易的步枪。

畑中宏,这位关东军的精英参谋,在他人生最后一场赌局里,输得一干二净。

清理完战场后,幸存的日本俘虏被重新集中起来。

几天后,那列传说中的“闷罐车”真的来了。

参考资料:
黑龙江省富锦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富锦县志》. 1990.
[日] 抚顺奇迹继承会.《从侵略者到友人:原日本战犯的证言》. 2005.
[苏] A.M.瓦西里耶夫斯基.《毕生的事业》. 军事谊文出版社. 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