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深秋的一个夜晚,亳县花园庙据点里油灯芯噼里啪作响着,伪军小队长李德全拎着皮鞭进入屋内,未曾留意到绑在柱子上的人好似自家三舅姥爷的外孙,这个特务刚在隔壁灌下半斤烧刀子,只把眼前之人当作又是一个“卖蒜的探子”,直至听见对方嘟囔出“黄水窝村”这四个字。
皮鞭当时在半空晃着。黄水窝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李德全记得,树下那口井淹死过堂叔刘三。柱子上那年轻人竟能把井圈上的裂痕说得丝毫不差。后来档案里写,当时满屋伪军都看见李队长突然掏烟点火,火星子溅到手背上都没觉得疼,他突然用土话问陈老四家的秧歌队还跳不跳《锯大缸》
被绑的陈子良喉头动了动,他是延安抗大毕业的新手交通员,头一回执行任务就栽在自己地盘上,车轱辘底下藏着关乎部队存亡的情报,这会儿鬼使神差接了暗号“早不跳了,自打王家闺女被提了亲……”,这话头像钥匙似的咔一声捅开二十年前光绪年间曾并过枝的两家族谱的记忆锁
严刑逼供成为了认亲的场景。李德全摆手将手下轰走,在解开绳子时看到陈子良腕上的胎记,与自己小儿子左臂的梅花印子一模一样。他嗓子干涩想起昨日刚亲手掩埋了一个“地下党”,那名年轻人临死前骂他“断子绝孙的狗”。此时祠堂祖宗牌位仿佛在眼前晃动,他咬着耳朵挤出一句“滚远点,别从官道走”
倒想起另一出戏,山东沂水有个真汉奸田相德,娶了共产党的媳妇李淑美,后来带着机枪步枪投向了抗日根据地。这爷被劝回据点接着充当“忠臣”,依靠的是爹哥被误杀的苦肉计,可见乱世里忠奸的脸谱常常发生变化。
陈子良逃出生天的那晚,王萌林在北关茶摊搓手跺脚。见到同伴失魂落魄地飘回来,老交通员差点捏碎碗沿。两人推着独轮车经过日军卡子时,车轱辘碾过毛湖沉,那是三年前抗日政府沉掉三个通风报信汉奸的地方,绑的石头还是廖干民当时现凿的。
可话又说回来,李德全们真的良心没有完全坏?也不一定。有材料记载同年江南一个据点,汉奸周浩拷打张鹏至一半时,张鹏的亲娘冲进来哭着呼喊“这是你表弟”,老太太一参与,人被释放了。由此可见这些事情之中,是三分人情七分算计——今日留下一个空子,他日城头更换大王旗时,总得找个理由来保住性命。
关露的遭遇更让人心中难受。这位“民族的妻”为了策反李士群,从才女变为人人指责的“汉奸”,之后在76号魔窟里受尽精神上的折磨。她与袁殊这类多重间谍,如同在刀尖上绣花,绣的还是双面异色的图。那与之夜审亲戚的李德全相比,谁更难熬?
花园庙那晚的戏剧性,成为了时代的缩影。陈子良们借助宗族网络死里逃生,田相德们依靠婚姻纽带改换门庭,更多无名地下工作者如同鄂州沉湖的汉奸一般悄悄沉进历史淤泥之中。活下来的后来各有各的命运:陈子良战后回村当干部,李德全下落没有定准儿,关露直到1982年才得以平反。
那么或许这样去想,血缘能够断开但国仇却难以断绝。李德全们心中存在的顾虑,或许比对待亲戚还要担忧——就怕百年之后族谱上单独开辟一页,被朱笔书写上“子孙勿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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