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都说“贵潘”富可敌国,却没人知道那高墙大院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十九岁的丁达于看着新婚三个月就暴毙的丈夫的灵位,以为厄运到此为止。

1923年,农历四月,苏州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

十八岁的丁达于坐在大红的花轿里,听着外头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心里却觉不出半点喜气。

那调子尖利刺耳,比起娶亲的喜乐,倒更像是送葬的前奏。

“到了!到了!新娘子下轿!”喜婆夸张地吆喝着,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欢腾。

轿帘被掀开,入目的是潘家那高得吓人的门槛,和两尊威严得近乎狰狞的石狮子。

苏州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富潘遍天下,贵潘在一隅。”

丁达于嫁的,正是这最为显赫的“贵潘”。

潘家祖上出过状元,做过两朝帝师,家里的地窖随便扫把土出来,据说都是金粉做的。

丁家虽然也是官宦人家,但在潘家这棵参天大树面前,也不过是根小树苗。

可当丁达于跨进那道朱红大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酒菜香,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夹杂着陈年老檀木腐朽的气息。

大堂之上,红烛高烧,可那火苗子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映照着四周下人们那一张张紧绷而毫无笑意的脸。

她的新郎官潘成镜,是被人用藤椅抬出来的。

那是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把枯柴,穿着宽大的喜服,显得空荡荡的。

他的眼神涣散,连拜天地的力气都没有,全靠身边的两个壮实丫鬟架着胳膊。

丁达于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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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她在闺阁中再不谙世事,也明白这是什么光景,这哪里是结两姓之好,分明是找个八字硬的女人来“冲喜”。

“一拜天地”

司仪的高喊声中,潘成镜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丁达于机械地弯下腰,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到新郎官那双在那一刻微微发抖的脚,鞋面上甚至还溅了几滴刚咳出来的药汁。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迈进的是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

婚后的日子,静得让人发疯。

潘家大宅深不见底,回廊曲折得像迷宫,人丁却稀薄得可怜。

她的丈夫潘成镜是个药罐子,也是个好人。

他清醒的时候,会对丁达于露出歉意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愧疚。

“达于……苦了你了。”

他常常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喘息着说,“我是个废人,潘家的香火……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了。

只盼着我走了以后,祖父能给你一笔钱,放你回家……”

丁达于端着药碗,不敢接话,只能低头垂泪。

潘成镜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他是潘家两房唯一的继承人,是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想死,但他不得不死。

日子就在这熬药的苦味中一天天过去。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举案齐眉,有的只是两间分居的卧房,和整夜整夜的咳嗽声。

仅仅三个月。

那年秋天,一场凄风苦雨落下,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深夜,潘成镜在一阵急促的喘息后,突然抓住了丁达于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了她的肉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黑血。

年仅二十岁的潘家少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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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潘家大宅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褪色,就被惨白的白灯笼换了下来。

白绫挂满了梁柱,纸钱漫天飞舞。

十九岁的丁达于,摘下了从未真正戴稳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粗麻孝服。

她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感觉自己的人生也随着这口棺材一起被封死了。

“哎哟,这潘家真是绝了户了。”

“这小媳妇才进门三个月,肚子也没动静,这万贯家财,以后归谁?”

“听说那潘成镜本来就没几天活头了,这丁氏也是命硬,一进门就克死了丈夫。”

“潘祖年还能撑几天?我看这潘家,是要散咯。”

灵堂外,那些赶来吊唁的族人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个年轻寡妇的身上爬来爬去,估量着她的价值,更估量着这偌大潘家还能瓜分出多少油水。

丁达于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还是个处子之身,却已经成了这豪门里的未亡人。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拐杖声传来。

“笃、笃、笃。”

原本喧闹的灵堂瞬间死一般寂静。

丁达于抬起头,透过泪眼,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那是她的祖公公,潘家现在的掌舵人,55岁的潘祖年

他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丁达于看不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潘成镜的“头七”刚过,潘家大宅里的白幡还没撤干净,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就像闻着味儿的苍蝇一样,嗡嗡地飞来了。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丁达于穿着一身素缟,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给长辈们倒茶。

茶水是滚烫的,但她的心却是冰凉的。

坐在太师椅正中央的,是潘家旁支辈分最高的“七叔公”。

这老头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像是在估算这些东西能换多少大洋。

“祖年老弟啊,”七叔公放下茶盏,拖着长腔开了口,“成镜这孩子走得急,咱们也都心痛。

可这人死不能复生,活人的日子还得过,潘家的香火……更不能断啊。”

一直闭着眼假寐的潘祖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盘着的两颗核桃转得更快了些,“咯咯”作响。

见潘祖年不接话,七叔公咳了一声,给旁边坐着的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妇人使了个眼色。

那是潘家的八婶婆。

她立刻堆起一脸假笑,那脸上的粉直往下掉:“是啊老太爷,您看这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达于这丫头年纪轻,不懂事,肚皮又不争气,没给咱潘家留个后。

这往后的日子,这一大家子的家业,谁来守?”

丁达于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手背上,烫起了一串燎泡。

“肚皮不争气”。

这几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脸上。

她才进门三个月,连房都没圆过,怎么争气?可在这些吃人的礼教和贪婪的亲戚面前,这就成了她最大的罪过。

“八婶婆说得是。”丁达于忍着疼,低声下气地认错,“是达于福薄。”

“这就对了嘛!”八婶婆来了劲,帕子一甩,“所以啊,咱们族里商量过了,我家那个小孙子,今年刚满五岁,机灵得很,八字也和潘家老宅合。

不如……就过继给成镜当儿子,也好给老太爷您摔盆送终不是?”

什么摔盆送终,分明是盯着潘家这两房几辈子攒下的金山银山!

一旦过继了他们的孩子,这潘家也就改姓了旁支,丁达于这个“外人”迟早要被扫地出门。

丁达于不敢说话,只能偷偷抬眼去看潘祖年。

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果祖公公松了口,她这个寡妇在这个家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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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嘿嘿……”

一直沉默的潘祖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八婶婆,看得对方脸上的笑渐渐僵住了。

“摔盆送终?”潘祖年喃喃自语,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盏乱跳。

“我的孙子还没死!成镜还在屋里睡觉呢!你们就要给他摔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老太爷,您……您糊涂了?”七叔公皱眉道,“成镜都下葬三天了。”

“放屁!都在放屁!”

潘祖年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手边的茶盏就往地上砸。

碎瓷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丁达于的裙摆。

“谁敢动我的家产?谁敢动我的孙子?”潘祖年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拐杖,指着满屋子的亲戚骂道,

“滚!都给我滚!这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这里有鬼!有厉鬼!谁拿了潘家的东西,都要被厉鬼索命的!”

他一边骂,一边把桌上的果盘、点心统统扫落在地,整个人状若癫狂,口水喷了七叔公一脸。

“疯了……真是疯了!”

七叔公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这老东西受了刺激,失心疯了!”

“晦气!真晦气!”八婶婆也吓得花容失色,拉起自家的男人就往外跑,“走走走,别被这疯老头伤着!”

原本气势汹汹的逼宫大戏,被潘祖年这一通撒泼打滚给搅黄了。

亲戚们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丁达于惊魂未定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依然在喘着粗气的背影。

“祖公公……”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想去扶他,“您……您没事吧?”

潘祖年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脸上的癫狂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更可怕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丁达于,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孙媳妇,倒像是在看一个同谋,或者……一个猎物。

“你也觉得我疯了?”

潘祖年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窖里飘出来的风。

“没……没有……”丁达于吓得后退了一步。

潘祖年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地逼近丁达于,一直走到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一股浓烈的老人味混合着刚才激动的汗味扑面而来。

“记住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丁达于的胸口,那位置离她的心口极近,让丁达于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羞耻和恐惧。

“这个家,除了我,全是鬼。”

潘祖年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想活命,就别信那些鬼话,还有……把你的身子养好点。”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背着手,一瘸一拐地往后院去了。

留下丁达于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浑身发冷。

身子养好点?

又是这句话。

如果说刚才面对亲戚时他是装疯,那现在这句话,到底是清醒时的暗示,还是疯癫后的胡言?

丁达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回廊尽头,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所谓的“家”,比外面的乱世还要可怕。

那些亲戚是明着吃人的狼,而这个祖公公,却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随时准备吞噬她的蟒。

丁达于回到自己的房间,用两条门栓死死顶住了门,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后面。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一夜未眠。

那场闹剧之后,潘家大宅里的日子变得更加诡异难熬。

潘祖年似乎真的疯了。

他开始大规模地辞退下人。

原本伺候在各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小厮,被他以“家里没钱了,养不起闲人”为由,赶走了一大半。

偌大的潘府,到了晚上,除了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回廊里摇曳,四处都是黑黢黢的死角。

风一吹,空荡荡的院子里全是呜呜的怪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游荡。

更让丁达于看不懂的是,这位视古董如命的老太爷,竟然开始“败家”了。

有好几次,丁达于亲眼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古董贩子从后门溜进来,在潘祖年的卧房里嘀嘀咕咕半天,然后抱着几卷画轴或者瓷瓶喜滋滋地走了。

而潘祖年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块大洋,笑得一脸癫狂:“卖了好!都卖了!换成钱最实在!这破烂玩意儿,留着也是招灾!”

丁达于躲在假山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那些画轴,她认得,那是明代沈周的山水画,是潘家的传家宝啊!就这么几块大洋贱卖了?

“败了……潘家要败了……”

丁达于心里那个恨啊。

她恨自己是个女流之辈,拦不住这个疯老头;更恨自己命苦,守着这么个败家精,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可比起败家,更让丁达于感到恐惧的,是潘祖年对她态度的变化。

自从赶走了大部分下人后,潘祖年似乎变得格外“关心”她这个孙媳妇

每天晚饭时分,潘祖年都会亲自去厨房,盯着那个留下的聋哑厨娘熬药。

那药不是给他自己喝的,是给丁达于的。

“达于啊,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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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潘祖年把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汤药推到丁达于面前。

那药味极其古怪,不像寻常的补药,倒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动物腥臊味。

“祖公公……我没病……”丁达于看着那碗药,胃里直翻腾。

“没病也要喝!”潘祖年板起脸,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看看你,瘦得跟个鬼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这样的身板,怎么能行?”

“怎么能行?”

这四个字,像一把钩子,勾起了丁达于心底最深的恐惧。

什么叫“怎么能行”?行什么?

她偷偷抬眼,发现潘祖年正死死盯着她的腰身和肚子,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嘴里还念叨着:“太瘦了”

丁达于不敢细想,只能在潘祖年的逼视下,捏着鼻子把那碗苦涩腥臭的药灌下去。

药一下肚,浑身就燥热难耐。

那天夜里,丁达于热得睡不着,起身开窗透气。

月光下,她惊恐地发现,后院那间卧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是潘祖年。

他没有睡觉,而是在屋里来回踱步,手里似乎抱着什么重物,一会儿举过头顶,一会儿又放下,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唱着戏词。

那调子凄厉哀婉,在深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老太爷这是在练什么邪功呢?”

第二天清晨,丁达于去井边打水,听见那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婆子在自言自语,“听说以前宫里的老太监,为了让自己那活儿长出来,就要吃紫河车,还要练童子功……

这老太爷又是喝鹿血,又是逼着孙媳妇喝补药,莫不是……”

老婆子一回头,看见面色惨白的丁达于,吓得赶紧闭了嘴,灰溜溜地跑了。

但那话,却像毒刺一样扎进了丁达于的心里。

紫河车?童子功?

联想到那碗腥臭的药,还有潘祖年那句“身子养好点”、“太瘦了扛不住”,一个极其荒谬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想在丁达于脑海中炸开。

这个疯老头,难道是想效仿那些野史里的荒唐事,想要……“借腹生子”?

他是想让潘家的香火,从他自己身上续下去?

丁达于扶着井台,一阵干呕,把昨晚喝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她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哪里是祖公公,这分明是个老不正经的!

丁达于打定了主意。她偷偷收拾了几件细软,藏在枕头底下,准备找个机会溜出后门,哪怕是去尼姑庵里做姑子,也比在这里受辱强。

她还是低估了潘祖年的控制欲。

就在她准备逃跑的前一天,潘家的大门突然被落了锁。

管家老刘拿走了所有的钥匙,站在院子里高声宣布:“老太爷有令,最近世道乱,为了防土匪,即日起,潘家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丁达于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时间到了1925年的那个夏天。

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

丁达于明显感觉到了潘祖年的焦躁。

他在院子里转圈的次数越来越多,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露骨,甚至好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终于,那场暴雨来了。

那是农历六月的雷雨夜,闷热得让人窒息。

族里的人白天刚来闹过,逼着要查账分家。

潘祖年把他们骂走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黑透了,雷声滚滚而来。

丁达于刚洗完澡,想冲掉那一身的暑气和晦气。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谁?”她惊恐地抱紧了胸口。

门外没有声音,只有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丁达于颤抖着捡起那张纸条,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上面那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

“今夜子时,后院卧房。

只许你一人前来,若敢不来,丁家满门遭殃。”

那是潘祖年的字迹。

丁达于手里的纸条滑落,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他终于……等不及了吗?

丁达于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去,依照潘祖年那疯癫狠戾的性子,丁家恐怕真的要遭殃。

她在丁家虽不受宠,但那里毕竟有生养她的父母。

“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丁达于咬了咬牙,站起身。

她没有穿平日里的寝衣,而是从箱底翻出了一套最为厚实的粗布衣裳穿在里面,外面又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她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早已磨得锋利的剪刀,藏进了宽大的袖筒里。

若是他真敢……那便是一命换一命,也好过受那份屈辱。

推开房门,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她的绣鞋。

整个潘家后院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日里守夜的更夫都不见了踪影。

显然,潘祖年已经清空了所有人。

这更加坐实了丁达于心中的猜想,今晚要发生的事,是见不得光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廊里,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孤魂。

那条通往祖公公卧房的路,她走了三年,却从未觉得像今晚这样漫长。

终于,那扇紧闭的楠木雕花大门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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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像是一口张着大嘴的棺材,正等着吞噬她这个年轻的祭品。

丁达于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水浇透,冷得牙齿打颤。

她深吸一口气,用冰凉的手指叩响了门环。

“笃、笃。”

声音刚落,门内立刻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喝问:“谁?”

“祖公公……是达于。”

那声音急促而沙哑,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丁达于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她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潘祖年并没有睡觉。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正背对着门口,跪在屋子正中央。

而他的面前,耸立着两座巨大的、被黑布严严实实罩着的“山”。

听到关门声,潘祖年猛地转过头。

那一刻,一道惨白的电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扭曲的脸啊。

眼窝深陷,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在微微抽搐。

“把门关上!上闩!”

潘祖年低吼道,声音里带着野兽般的嘶鸣,“别让风进来!别让鬼进来!”

丁达于被他的样子吓坏了,慌乱地转身,颤抖着插上了门闩。

“咔哒”一声,退路断了。

“你身上怎么湿了?”

潘祖年突然站起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丁达于还在滴水的斗篷,眉头紧锁,一脸的嫌恶和紧张。

“外面……雨大……”丁达于的声音细若游丝。

“湿气……湿气太重了!会坏了大事!”

潘祖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大步向她逼近,“快!把湿衣服脱了!全部脱了!一点湿气都不能带进里屋!”

脱了?全部脱了?

丁达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果然……果然是这样!

“祖公公!请您自重!”

丁达于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右手死死攥住了袖子里的剪刀,指节发白。

“我是您的孙媳妇!是成镜的未亡人!您要是敢……”

“什么孙媳妇?什么自重?”

潘祖年像是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他的眼里只有一种癫狂的执念。

他几步冲到丁达于面前,那双枯瘦如鹰爪般的手直接伸向了她的领口。

“别碰我!”

丁达于尖叫一声,猛地拔出剪刀,锋利的尖端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您再过来一步,我就死在您面前!”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潘祖年愣住了。

他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又看了看满脸泪水、眼中满是决绝的孙媳妇,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后,竟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狂喜。

“烈女……好!好一个烈女!”

潘祖年非但没有退后,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丁家果然没骗我!把你嫁进来,是我潘家之幸!”

丁达于还没反应过来,潘祖年突然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

他没有再去扯丁达于的衣服,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丁达于根本挣脱不开。

“你要死可以,但在死之前,你得先看一眼这个。”

潘祖年拖着她,一步步走向屋子中央那两座巨大的黑布罩子。

他们停在了黑布面前。

潘祖年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朝圣的信徒即将见到神明。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黑布的一角。

“睁大眼睛看着。”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就是我让你今晚来的原因,这也是我要借你的肚子,给潘家生下的‘种’!”

黑布被猛地掀开。

剪刀落在青砖地上,“咣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卧房里回荡。

丁达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更不是什么淫乱的床榻,而是两尊大得吓人的青铜鼎。

它们静静地伫立在屋子中央,比她半个身子还高。

在昏暗的烛火下,那古朴幽深的铜绿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上面的铭文密密麻麻,像是一只只深邃的眼睛,穿透了三千年的时光,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渺小的女子。

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敬畏感,让丁达于的双腿发软,几乎想要跪下膜拜。

“这……这是……”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这是大克鼎,那是大盂鼎。”

潘祖年的声音不再癫狂,而是透着一股苍凉的疲惫,“这是西周的重器,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魂。

也是咱们潘家,花了整整两代人的命,换回来的‘祖宗’。”

老人转过身,看着满脸泪痕、衣衫不整的孙媳妇,突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丁达于面前。

“祖公公!您这是干什么?折煞我了!”

丁达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要把他扶起来。

“别动!受着!”

潘祖年死死按住她的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主,此刻却泪流满面,“这一跪,不是跪你,是跪潘家的列祖列宗,跪大清的这片江山。

这一跪,是求你救救潘家,救救这两件国宝啊!”

丁达于愣住了。

“达于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装疯吗?为什么逼着你喝补药吗?”

潘祖年指着那两尊大鼎,惨笑道,“这东西太重了,太重了啊!若是身子骨弱一点,根本扛不起这份业障!

我逼你喝药,是想让你活得长一点,壮一点,只有这样,你才能熬得过那些豺狼虎豹!”

原来那句“好生养”,不是为了生孩子,而是为了让她有体力守护这些死物;原来那句“脱衣服”,不是为了轻薄,而是怕她身上的雨水锈蚀了这千年的铜魂。

所有的误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作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丁达于的心口。

“可是祖公公……为什么是我?”丁达于哭着问,“我是个外姓人,是个寡妇,我不懂这些啊!”

“因为潘家的男人,都死绝了!没死的,心也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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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祖年咬牙切齿,“你看看外面那些族人,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两尊鼎还在,明天就会被他们切碎了卖给洋人,换成大烟土抽进肚子里!”

“我看过你的眼神。”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的光芒,“你刚烈,你干净。

刚才你拔出剪刀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只有像你这样宁死不屈的烈女,才守得住这口气!”

“但是,要想守住它们,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潘祖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从今夜起,你不再姓丁,你要改姓潘。

你就叫‘潘达于’”老人指了指那尊大盂鼎,“取‘大盂’的谐音。

人就是鼎,鼎就是人。

鼎在,你在;鼎亡,人亡。”

丁达于看着那尊巨鼎,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改。”

“第二,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真鼎还在。

对外,你就装傻,说鼎早就被我卖了还债了。”

“第三……”

说到这里,潘祖年停顿了一下,眼中的神色变得无比残忍,却又无比哀求。

“达于,我要你发誓,此生此世,绝不改嫁。”

丁达于的身子猛地一颤。

这意味着,她这个才十九岁的姑娘,要在这座阴森的大宅子里,守着这两块冰冷的铁疙瘩,孤独终老。

没有丈夫的疼爱,没有儿女的欢笑,只有无尽的黑夜和恐惧。

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比死还难受。

“我知道这很残忍。”潘祖年流着泪,把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但我没法子啊!一旦你改嫁,这潘家的门就守不住了,外人一进来,这国宝就保不住了!

孙媳妇,祖公公求你了!为了这点中国人的骨气,求你舍了这辈子的福分吧!”

窗外,雷声滚滚,像是命运在怒吼。

屋内,烛火摇曳,照亮了那两尊沉默的巨鼎,也照亮了老人斑白的头发。

丁达于看着地上的老人,又看着那仿佛有生命一般的青铜器。她突然想起死去的丈夫潘成镜,想起他临终前那个愧疚的眼神。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剪刀。

“咔嚓”一声。

她剪断了自己的一缕青丝,扔进了那尊大盂鼎里。

“祖公公,您起来吧。”

丁达于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死寂与坚定。

“从今往后,世上没有丁达于,只有潘达于。”

“这潘家的门,我守。这两尊鼎,我护。”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洋人就别想把它们带出中国。”

潘祖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尊新的“鼎”,正立在潘家的废墟之上,坚不可摧。

“好……好……”

老人哭着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把钥匙。

“这是潘家真正的藏宝目录,除了这两尊鼎,还有三百件青铜器,五百卷字画,都在这儿了。”

“至于孩子……”潘祖年擦干眼泪,恢复了家主的精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绝后。

过几天,我会安排你姐姐的孩子过继给你。

对外,就说是潘家的种,有了孩子,你在潘家就是正统,那些族人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丁达于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手腕都要断了。

这一夜,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做一个普通女人的权利。

但她得到了两个“孩子”

一个是大克鼎,一个是大盂鼎。

它们不会哭,不会笑,却比世上任何孩子都要沉重。

天快亮了,雨停了。

丁达于走出卧房时,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皮。

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眼神里再也没了少女的灵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那个曾经只想逃回娘家的丁家小姐死了。

那个即将与日寇、强盗周旋八十年的国宝守护人,潘达于,在晨曦中诞生了。

考验才刚刚开始。

没过多久,潘祖年咽了气。

随着那口黑棺材抬出潘家大门,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族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听说老头子临死前把钥匙都给了那个外姓女人?”

“搜!给我搜!哪怕把潘家大院拆了,也要把那两尊鼎找出来!”

时光如流水,却洗不净这世道的血腥。

转眼到了1937年。

此时的潘达于已经三十出头。

潘祖年早已去世,她独自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拉扯着过继来的那一双儿女,潘家懋和潘家华。

那一年,卢沟桥的炮声震碎了苏州城的宁静。

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盘旋,像黑色的秃鹫。

苏州城里的富户们纷纷变卖细软,拖家带口地逃往上海租界或乡下避难。

潘家的族人们也跑了。

跑之前,他们最后一次逼问潘达于:“那两尊大鼎到底在哪?现在兵荒马乱的,卖给洋人换张船票也是好的!”

潘达于抱着孩子,依然是那一脸的木讷:“早卖了,祖公公在世时就败光了。”

族人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给她一个空荡荡的大宅。

潘达于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坚硬如铁。

那两尊鼎太重了,几百斤的青铜疙瘩,根本带不走。

可若是留在这里,日本人一进城,潘家就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妈,咱们也走吧,隔壁王婶家都走了。”十岁的儿子拉着她的衣角哭。

潘达于蹲下身,擦干儿子的眼泪:“你们跟舅舅先去光福乡下躲躲,妈还得留下来办点事。”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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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达于把孩子托付给娘家姐姐后,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死寂的大宅。

她叫来了潘家用了几十年的两个老长工,又请了两个信得过的木匠。

“我要打箱子。”潘达于比划着尺寸,“要大,要结实,像棺材那么厚。”

木匠吓了一跳:“少奶奶,这是要给谁办后事?”

“给祖宗。”

那几个夜晚,潘家后院的锤锯声被外面的轰炸声掩盖了。

潘达于也没闲着,她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跑遍了苏州城的西药房和化学铺子,高价买回了几大瓶东西。

那是浓硝酸,俗称“强水”。

这东西倒在金属上,能把金铁蚀成一滩烂泥。

当那个巨大的坑在后堂屋挖好时,潘达于把大克鼎和大盂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木箱。

在封盖之前,她把那几瓶强水放在了鼎的旁边,瓶盖甚至微微拧松了一些。

长工看懂了,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少奶奶!这可是国宝啊!这可是老太爷拿命换回来的啊!您这是要干什么?”

潘达于站在坑边,手里拿着火把,火光映照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日本人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真的挖到了这里。”

潘达于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只要他们敢撬开箱子,这强水就会流出来。

我宁可让老祖宗的东西烂在泥里,化成灰,也绝不让这群强盗带回东洋去炫耀!”

随着一声令下,厚重的木板盖上了。

泥土一层层填回去,最后铺上了原本的方砖。

为了掩人耳目,潘达于指挥着长工,把家里那些最破烂、最积灰的八仙桌、条凳、旧书箱,统统堆在了这间屋子里。

原本雅致的后堂,一夜之间变成了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杂物间。

做完这一切,潘达于累得瘫坐在地上。

也就是在这一天,日军的铁蹄踏进了苏州城。

松井石根,那个日军华中方面军的司令官,是个中国通。

他进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民,而是拿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直奔潘家大院。

“潘家的,大鼎的,交出来!”

一队日本兵踹开了潘家的大门,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潘达于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蓬乱,脸上抹了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太君……我不懂您说什么……家里早没钱了……”

一个日本军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潘达于嘴角瞬间流出了血,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日本兵像疯狗一样冲进了后院。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破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潘达于低着头,哄着孩子,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后院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日本兵走进了那间杂物间。

潘达于的心脏猛地停跳了。

“太君,这里全是破烂,一股霉味。”翻译官捂着鼻子说道。

日本军官没说话,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地面。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举起刀,对着地上的方砖缝隙狠狠地插了下去。

刀尖刺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位置,距离埋藏木箱的盖板,只有不到三寸。

如果刀再长一点,如果他再往下刺深一点,就会碰到木箱。

如果木箱被刺穿,里面的强水瓶子倒下……

潘达于死死咬着嘴唇,把孩子的哭声按在怀里,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强水流出来的声音响起,她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绝不受辱。

一秒,两秒,三秒。

那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日本军官拔出了刀,带出一搓湿润的泥土。

他嫌弃地甩了甩刀上的泥,踢翻了一张破桌子。

“晦气。看来传言是假的,那个老鬼早就把东西卖了。”

军官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去下一家!”

日本兵们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当大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潘达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她看着那间杂物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

苏州沦陷了八年。

这八年里,日本兵来了七次。

每一次,潘达于都是这样在刀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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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会了装疯卖傻,学会了用一口流利的苏白跟汉奸周旋,甚至学会了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种菜、养鸡,装作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

没有人知道,这个每天在菜园子里泼粪的邋遢女人,脚底下踩着的,是中华文明的半壁江山。

直到1944年。

抗战胜利的前夕,一场连绵的梅雨,给潘家带来了新的危机。

那天夜里,潘达于正在睡觉,突然听到后院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她披衣冲出去,借着闪电的光,看见那间杂物间的地面塌陷了一个大坑。

腐烂的木箱板翘了起来,露出了大克鼎那幽暗的一角兽面纹。

那是强水都没能腐蚀的国宝,却差点毁在了这江南的烂泥里。

鼎,露出来了。

而此时,城里还到处是日本宪兵。

潘达于站在塌陷的大坑边,看着那尊在泥水中露出狰狞一角的青铜兽面,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那是木箱腐烂了。

苏州地下水位高,七年的阴冷潮湿,早已把那些厚重的棺材板蚀成了烂泥。

此时城里还有日本人,重新打箱子挖坑肯定来不及,动静太大会招来宪兵。

“挖出来。”

潘达于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她叫醒了已经长成少年的继子潘家懋,又找来当年那两个信得过的老木匠。

几个人趁着夜色,在这个塌陷的泥坑里像泥鳅一样折腾了一整夜。

那两尊鼎实在太重了,加起来快一千斤。

没有起重机,不敢喊号子。

他们就用粗麻绳勒着肩膀,一步一挪,硬生生把这两个沾满烂泥的庞然大物从地下拖了出来。

天快亮时,两尊大鼎终于被挪进了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偏僻储藏室。

潘达于累得瘫在地上,双手血肉模糊,肩膀被绳子勒出了深紫色的血痕。

但她顾不上疼,她找来家里所有的破棉絮、烂被褥,把大鼎层层包裹起来,外面又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旧家具、生了虫的线装书。

最后,她自己搬了一张破藤椅,坐在这个堆满垃圾的房间门口。

“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

潘达于看着儿子,眼神幽深,“这间屋子,除了我,谁也不许进。”

从此,潘达于成了潘家大宅里的一个“怪人”。

她不再住宽敞的正房,而是缩在这个阴暗发霉的储藏室里。

她甚至很少洗澡,整日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头发花白凌乱,像个看守垃圾的老乞婆。

日本人投降了,并没有带来太平。

接着是更乱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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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的军官、特务,还有那些趁火打劫的流氓地痞,像走马灯一样在苏州城里乱窜。

那时候,金圆券像废纸一样,今天能买一袋米,明天就只能买一粒米。

为了守住这个家,潘达于开始变卖“家产”。

她把前院租给了外人,把家里稍微值钱点的红木家具、瓷器一件件往外卖。

外人都说潘家彻底败了,那个守寡的女人是个败家精,把祖宗的基业都挥霍光了。

只有潘达于自己知道,她卖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那两尊不能卖的“祖宗”。

1948年冬,淮海战役打响,国民党败局已定。

也就是在这时候,一波穿着黄呢子军装的人敲开了潘家的大门。

“潘太太,听说你们家有点好东西?”

为首的国民党军官皮笑肉不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现在时局乱,蒋总统要运一批文物去台湾保存。

你们潘家是名门望族,不打算给国家做点贡献?”

这才是最凶险的时刻。

日本人是要抢,但这帮人是打着“保护国宝”的旗号来“搬家”的。

听说故宫的文物已经装船了,潘家的大鼎若是被他们盯上,那就是一张去台湾的单程票,再也回不来了。

潘达于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捂着嘴。

“长官……您看我这破家,还有什么好东西?”

她指了指四周萧条的院落,“能卖的早卖了,就剩这一屋子破烂。

您要是看得上,尽管拿去。”

军官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又让人去后院搜了一圈。

士兵们踹开了那间储藏室的门。

一股发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发黑的棉絮和断腿的桌椅,角落里还窜出几只老鼠。

“真他娘的晦气。”

士兵捂着鼻子退了出来,“头儿,全是垃圾,连个像样的夜壶都没有。”

军官失望地淬了一口唾沫:“呸!什么贵潘,看来是穷疯了。”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潘达于站在寒风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吓的,是累的。

二十多年了。

从十九岁到四十多岁,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担惊受怕的日子里。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死人,一座坟墓,就为了守住这最后的一口气。

“祖公公……我快撑不住了……”

深夜,潘达于靠在那堆破棉絮上,抚摸着大鼎冰冷的轮廓,眼泪无声地流淌。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1949年4月。

这一天清晨,苏州城里的枪炮声突然停了。

潘达于像往常一样,警惕地推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大街上静悄悄的。没有抢劫,没有骚乱。

一排排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年轻士兵,正抱着枪,和衣睡在潮湿的马路牙子上。

他们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但睡得那么安详,连百姓家门口的一根葱都没动。

早起的卖豆浆老汉挑着担子路过,想要给士兵盛一碗热汤,却被那个站岗的小战士红着脸拒绝了:“大爷,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一幕,像一道光,刺穿了潘达于心中积压了二十多年的阴霾。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见过清兵,见过军阀,见过日本人,也见过国民党。

那些兵,要么是匪,要么是强盗,从未见过这样的兵。

这天下午,街道办事处的干部敲响了潘家的门。

“大娘,别怕,上海和苏州都解放了,现在是新中国了。”年轻的女干部笑着对她说,“我们是来登记户口的,往后啊,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三个字在潘达于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那天晚上,潘达于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祖公公潘祖年站在那间卧房里,不再是那个疯癫的老头,而是穿着一身整洁的长衫,对着她深深作了一揖。

梦醒时分,天光大亮。

潘达于推开那间储藏室的门,动手拆开了那层层包裹的破棉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尘封已久的大克鼎上。

那古朴的青铜纹饰在阳光下闪耀着幽幽的光芒,仿佛是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

“孩子们。”

潘达于抚摸着大鼎,那双粗糙的手在颤抖,脸上却露出了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天亮了,咱们……该回家了。”

她找出一张信纸,研开早已干涸的墨迹,提笔写下了一封足以载入史册的信:

“窃念盂克二大鼎为具有全国性之重要文物,亟宜贮藏得所,克保永久……愿将盂克二大鼎捐献……”

落款:潘达于。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寡妇,不再是那个装疯卖傻的守墓人。

她是这国宝的主人。

也是把它们交还给国家的母亲。

1951年7月,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接到了一封来自苏州的挂号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字迹却很工整。

写信的人说,愿将家中珍藏的大克鼎、大盂鼎无偿捐献给国家。

起初,工作人员并没有太在意。

毕竟刚解放,主动上交文物的人不少,但说是“大克鼎”和“大盂鼎”这种传说中的神物,多半是赝品或者是误传。

毕竟外界盛传,这两件海内至宝早就流失海外了。

但当文管会的专家组赶到苏州南石子街潘宅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那间堆满破烂家具、霉味扑鼻的储藏室里,当潘达于亲手揭开那一层层发黑的棉絮时,两尊巨大的青铜鼎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虽然满身都是泥垢,但那气吞山河的造型、那深邃古朴的铭文,无一不在诉说着它们高贵的身份。

“真品……竟然真的是真品!”

一位老专家激动得手都在抖,当场摘下眼镜擦泪,“奇迹啊!这是中国文物史上的奇迹啊!”

搬运那天,潘家大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抠抠搜搜、穿着打补丁衣服的潘老太太,竟然在垃圾堆里藏了两座金山。

起重机吊起大鼎的那一刻,潘达于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眼神里透着一种嫁女儿般的慈爱与不舍。

“慢点,轻点,别磕着了。”她小声叮嘱着,像是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

这两尊鼎,陪了她整整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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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用青春、用自由、用无数个惊恐的不眠之夜换回来的。

如今,它们终于要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上海博物馆,那里有恒温的玻璃柜,有专门的人守护,再也不用在大地里受潮,再也不用在杂物间里吃灰。

为了表彰潘达于的义举,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给她颁发了一张奖状,并送来了2000万元的奖金。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足够潘达于在苏州买下一套像样的小院子,安享晚年。

但谁也没想到,这位一生“守财”如命的老太太,做了一个更惊人的决定。

“这钱,我不能要。”

潘达于把装钱的信封推了回去,眼神坚定,“国家刚打完仗,现在还在抗美援朝。

前线的小战士们在流血,缺飞机,缺大炮。

这钱,帮我捐给志愿军吧。”

“这……”工作人员愣住了,“潘先生,您家里也不富裕……”

“我有退休金,够吃饭了。”潘达于淡淡地笑了,“鼎都捐了,还在乎这点钱吗?只要国家强了,不再受洋人欺负,我们的文物才算是真正安全了。”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这一刻,大家才明白,这个瘦弱的江南女子,胸中装着的哪里是潘家的一亩三分地,分明是家国天下。

捐完鼎后,潘达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她依然住在那个旧宅子里,后来搬到了上海,挤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老公房里。

房间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橱,简朴得像个苦行僧。

唯一的装饰,就是床头挂着的那张发黄的奖状。

那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荣耀。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她的背更驼了,耳朵也背了。

邻居们只知道这老太太是个和善的好人,却鲜有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捐献了“半壁江山”的潘达于。

2004年,潘达于迎来了百岁寿辰。

为了给这位世纪老人祝寿,国家博物馆特意将镇馆之宝“大盂鼎”运回上海博物馆,让它与留在上海的“大克鼎”团圆。

在上海博物馆的大厅里,百岁的潘达于坐在轮椅上,再一次见到了这对阔别半个世纪的“儿女”。

闪光灯亮成一片,鲜花簇拥如海。

老人的视力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还是坚持要让人把轮椅推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伸出那双枯如树皮的手,轻轻抚摸着大鼎冰冷的纹路。那一刻,她的手不抖了,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好……真好……”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嘴里喃喃自语,“一点都没变……比跟着我的时候,干净多了,气派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围在她身边的子孙后代,看着那些视若珍宝的博物馆专家,轻声说道:

“祖公公,您看见了吗?我守住了,我把它们交给了国家,这个家……我算是当好了。”

那一刻,仿佛跨越了八十年的时光,那个雷雨夜里跪地托孤的55岁老人,和眼前这个100岁的老太太,终于完成了一次跨越生死的对话。

承诺已了,功德圆满。

2007年,苏州的冬天。

潘达于躺在病床上,窗外飘着雪花,和她出嫁那年的冬天一样冷。

弥留之际,儿孙们围在床前,问她还有什么遗愿。

老人费力地睁开眼,目光穿过白色的天花板,似乎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提大鼎,没有提潘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羞涩的微笑。

“我想……我想回丁家看看……”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年,她102岁。

她做了一辈子的“潘达于”,守了一辈子的“大盂鼎”。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变回了那个19岁之前、无忧无虑的“丁达于”。

在上海博物馆的青铜器馆里,大克鼎和大盂鼎依然静静地伫立着,接受着千千万万游客的瞻仰。

而在它们旁边的说明牌上,永远刻着一个名字,捐赠者:潘达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