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的下午,记者张宁递过话筒:“老蒯,三次中风怎么就没把你撂倒?”】老人笑了笑,指着床头那一排空药罐:“一百八十副汤药,命硬。”屋里熏着微苦的药味,外面的深圳依旧闷热,谁都想不到,这个头发半白的病人曾在四十年前搅动过全国风云。

蒯大富1945年9月出生于南京,祖父新四军、父母中共党员,街坊早就把他当“老蒯家的红孩子”。家学渊源让他少年气盛,考进清华又添了几分傲气。清华园里人才如云,他偏爱站到人群最前面,话不多却嗓门大,组织游行、编墙报,样样抢眼。

1966年盛夏,形势骤变。学校里到处贴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大字报,蒯大富在操场上抡起红袖章,被推举为“井冈山兵团”头面人物。彼时的北京高校,红卫兵内部山头林立,各领风骚。他敢打敢冲,呼口号时嗓子沙到嘶哑,但“斗私批修”四个字喊得最响。

同年12月5日,张春桥在人民大会堂与部分学生见面,据多名与会者回忆,张只说了一句“对着最大的走就是了”。会后,蒯大富迅速明白了暗示,当晚拟就《一二·二五大行动》方案。十天后,几千名学生举起“打倒刘少奇”的黑底白字旗,从清华一路推到天安门,喇叭声响彻长安街。

游行很快演变为揪斗。北京西城一处临时会场内,刘少奇被反复推搡、唾骂。蒯大富站在人堆里,挥舞着传单高喊“揪出叛徒刘少奇”。井冈山兵团和对立派别后来陷入武斗,仅在清华校园就造成近两千人受伤,三十余人残疾,二十余人不幸死亡。多年后校史资料静静躺在档案柜,冰冷数字再也不能复原当时的血与哭喊。

1968年7月,中央发出“停止武斗”的命令,蒯大富被强制退出清华,转送宁夏铝厂“坯料工段”学习劳动。两年后又迁往北京重型机械厂,身份从“红卫兵领袖”变成“专管对象”。1978年文革余波未平,他被正式逮捕;1983年5月,北京市中级法院以“法定严重罪行”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1987年10月,减刑后提前出狱。

重获自由,他回到宁夏铝厂领了一张旧工牌。此时厂里亏损,堆满卖不出去的铝锭。蒯大富自荐外跑,说干就干,揣着三百块路费走南闯北。当年冬天,他签下六百零五吨订单,为厂里挣得六百零五万元——那可是老国企多年未见的大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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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他与北大毕业、在厂里搞技术的罗晓波登记结婚。罗晓波称他“大富哥”,朋友们却暗暗担心:一个坐过牢的造反派,能给姑娘什么?1994年,蒯大富携妻女南下深圳,拉上几名清华老同学成立音响设备公司。赶上房地产与电子消费品双腾飞,公司四年半做出九千万元销售额,他分得首套商品房和二十二万元分红,那年他刚满四十九岁。

1999年,蒯大富单飞创业。深圳电子城里,他穿着旧西装、手拎皮包,能连着喝三杯速溶咖啡与客户侃一上午。2003年,公司销售额破亿元,他在福田、罗湖各买下一套房,又购入南山半山花园别墅,身价过亿的消息在校友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2005年,六十岁生日,蒯大富在香格里拉酒店办了十桌寿宴。昔日同学、商界伙伴、宁夏老工友悉数到场。席间有人打趣:“老蒯,你这辈子跌宕得像股票K线。”他哈哈大笑,却不肯多谈往事。同席的罗晓波悄声提醒:“少喝,血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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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财富迅速累积,他在深圳市公安局户籍窗口前仍要排长队。原因很简单——他的个人历史“特殊”。1991年女儿入学时,校方多次调档,罗晓波只得与其协议离婚,单独为孩子办理迁户。事毕二人继续共同生活,却再未复婚。多年后他解释原因:“别折腾她了,我那点历史,不给家里添堵就好。”

有人说蒯大富晚年寄身养老院,是落寞;另一种说法却是主动避嫌——不想影响孩子在体制内工作的考核。2023年秋,罗晓波在电话里对老友感叹:“他年轻时放火,年老了灭火。人哪,难免走弯路,我只认定他是孩子的父亲。”简单几句话,道尽夫妻数十年风雨。

与蒯大富同时代的几位学生领袖,有的在内蒙农场客死他乡,有的隐姓埋名做了中学教员。相比之下,他在商业上“逆袭”令人咋舌,但镌刻在档案里的那些数字、名字、血迹并未随股权变更而消散。当年的清华主楼依旧,井冈山兵团的旗帜早已褪色,档案室的翻页声偶尔传来,像极了时钟的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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