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韵文抱着纸箱走出公司旋转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箱子里装着他工作三年的全部家当:一个褪色的马克杯,几本技术书籍,还有那盆总也养不活的绿萝。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这栋矗立在CBD核心区的玻璃幕墙大厦,它依旧冰冷地反射着城市的浮光掠影。

就在昨天,他还以为能在这里奋斗到三十五岁,至少。

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岗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小马扎上,捧着那个布满茶垢的巨型玻璃杯。

杯底沉着的那截黑褐色“树根”,随着水流缓缓晃动,像极了贾韵文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自己怎样一次次把母亲寄来的明前龙井分给这位保安大叔。

每次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与自我感动的微妙心情——看,这老人多不容易,只能喝树根泡水。

贾韵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想最后打声招呼。

宋福贵抬起头,深褐色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贾韵文僵硬的肩膀上。

“小贾,”大叔的声音低沉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垂头丧气的。”

贾韵文鼻子一酸,刚想说什么客气话告别。

却听宋福贵凑近了些,带着点山野气息的茶香扑面而来:“你以为我天天喝的是树根?”

他指了指杯底:“这是长白山深处的老山参,二十年份的,我儿子非得让我泡水养着。”

贾韵文愣住了,纸箱差点从手中滑落。

宋福贵眯眼笑了笑,掏出那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隔壁园区,我儿子那个小公司,正缺个技术扎实、人品靠得住的经理。”

“怎么样,小伙子,有兴趣过去聊聊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深夜十一点,恒通科技大厦二十三层的灯光只剩零星几盏。

贾韵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保存好最后一行代码。

办公室中央空调早已停止送风,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和泡面混合的沉闷气味。

他站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零件。

电梯缓缓下行,红色数字不断跳跃,金属厢体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加班到末班地铁都快要收班的夜晚,在过去三个月里变得越来越寻常。

项目进度吃紧,上头催得厉害,组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声。

旋转门旁的保安亭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保安宋福贵就坐在亭子外的马扎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他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号玻璃杯,几乎有半个暖水瓶那么大。

杯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初秋的寒夜里格外显眼。

贾韵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他注意到宋福贵正低头看着杯底,神情专注,仿佛在观察什么珍稀生物。

玻璃杯壁很厚,但借着灯光,贾韵文还是看清了杯底沉着的那截东西。

黑褐色,扭曲蜿蜒,布满了细密的根须,确实像极了一段枯死的树根。

宋福贵端起杯子,吹了吹气,小心地呷了一口。

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那神态不像在喝什么苦水,倒像在品味琼浆玉液。

贾韵文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想起老家镇上那些在街头等零工的老人家,累了就蹲在路边啃冷馒头。

“宋大叔,还没下班啊?”贾韵文走近了些,尽量让语气轻松自然。

宋福贵抬起头,见是他,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是小贾啊,又加班到这么晚。”

“嗯,项目赶进度。”贾韵文瞥了眼那只杯子,“您这……喝的是什么?看着挺特别的。”

“老家伙了,就泡点东西喝喝,养养精神。”宋福贵乐呵呵地,拍了拍身边的马扎,“坐会儿?”

贾韵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冰凉的马扎让他疲惫的身体打了个激灵。

“年轻人,别太拼,身体是自己的。”宋福贵把杯子往他这边递了递,“来一口?暖和暖和。”

贾韵文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叔您自己喝。”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种树根泡出来的水会是什么味道。

恐怕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宋福贵也没坚持,收回杯子,又抿了一小口。

“这日子啊,就像喝茶,得慢慢品。”他望着空旷的大厅,像是自言自语,“急不得。”

贾韵文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又坐了几分钟,他起身告辞:“大叔,我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宋福贵点点头,继续守着他的杯子和这漫漫长夜。

走出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贾韵文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大叔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又莫名地安稳。

像一棵老树,扎根在这座流光溢彩的都市边缘。

贾韵文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走向地铁站。

那个泡着树根的巨大水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02

第二天中午,员工食堂里人声鼎沸。

贾韵文端着餐盘,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唐高阳。

唐高阳正埋头刷着手机,餐盘里的红烧肉几乎没动。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贾韵文在他对面坐下。

唐高阳头也不抬:“还能看什么,行业资讯呗。”

他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眉头紧锁。

“听说星锐那边又裁员了,整个项目组一锅端。”

贾韵文夹起一块茄子,食不知味:“不至于吧,我们这边项目不是还在做吗?”

“在做不代表安全。”唐高阳终于放下手机,压低了声音,“老马最近脸色你没看见?”

他口中的“老马”是他们的项目经理马承,一个以严苛著称的中年男人。

贾韵文想起早上开会时,马承确实全程冷着脸。

几个进度稍慢的同事被点名批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可能只是压力大吧。”贾韵文试图往好处想。

唐高阳嗤笑一声,凑近了些:“我听说,上头给老马下了最后通牒。”

“下个季度要是再不盈利,我们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贾韵文心里一沉,筷子停了下来。

他今年刚满二十八,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程序员。

不算顶尖,但也算勤恳努力,本以为能稳稳当当做下去。

“别自己吓自己。”他扒了口饭,味同嚼蜡。

唐高阳摇摇头,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这时,贾韵文不经意间瞥向窗外。

正好能看到大楼入口处的保安亭。

宋福贵坐在他的小马扎上,捧着那个大杯子,正和另一个保安说着什么。

阳光下,杯子里那截“树根”显得更加清晰。

贾韵文用筷子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个保安大叔,真不容易。”

唐高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以为然:“怎么了?”

“我昨晚加班,看见他喝那种树根泡的水。”贾韵文语气里带着同情,“这么大年纪了……”

唐高阳打断他:“你呀,就是心太软。”

他拿起汤勺敲了敲盘子边缘:“这种保安,一个月撑死四五千块,能喝什么好茶?”

“要我说,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唐高阳语气淡漠,“这年头,谁容易啊?”

贾韵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唐高阳说得现实,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他想起宋福贵喝那“树根水”时满足的神情。

又想起自己柜子里还有半罐母亲新寄来的西湖龙井。

清明前采的,芽尖鲜嫩,母亲特意嘱咐他别舍不得喝。

“我吃完了。”唐高阳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回去眯一会儿,下午还得改bug。”

贾韵文点点头,独自坐在嘈杂的食堂里。

窗外,宋福贵已经站起身,正在指挥一辆送货卡车倒车。

动作利落,精神矍铄,完全不像喝树根水度日的人。

贾韵文若有所思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米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五早晨,贾韵文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茶叶罐,是那种很普通的金属罐子。

里面装着他分出来的一半龙井茶。

母亲寄来的茶叶太多,他一个人根本喝不完。

办公区还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工位隔板。

贾韵文放下背包,径直走向大楼入口。

宋福贵正在岗亭外整理签到簿,见到他有些意外:“小贾,今天这么早?”

“大叔早。”贾韵文把茶叶罐递过去,“家里寄的茶叶,分您一点尝尝。”

宋福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但他没有过多推辞,双手接了过去,仔细端详着罐子。

“西湖龙井?”他摸了摸罐身上的标签,眼神有些惊讶,“明前的?”

贾韵文点点头:“我妈非说今年的茶好,寄了一大包,我喝不完。”

宋福贵打开罐盖,凑近闻了闻,眯起眼睛:“香,是真香。”

他盖上盖子,郑重地放进岗亭的抽屉里:“谢谢你了,小贾。”

“不客气,就是普通的茶叶。”贾韵文被他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福贵却摇摇头:“茶叶不分贵贱,心意最重。”

他拿起自己那个大杯子,晃了晃:“比我这个强多了。”

贾韵文瞥了眼杯底那截“树根”,忍不住问:“大叔,您这个……到底泡的什么?”

“老家带来的土方子。”宋福贵笑得神秘,“喝惯了,离不了。”

这时,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贾韵文不便多留。

“那您忙,我先上去了。”

“好,好。”宋福贵冲他挥挥手,“谢谢你的茶。”

一整天,贾韵文心情都莫名轻松了些。

下班时,他又经过岗亭。

宋福贵正用一个小瓷杯泡他给的龙井,而不是那个标志性的大玻璃杯。

见到贾韵文,他举起小茶杯示意:“你这茶真不错。”

贾韵文注意到,那个大玻璃杯还放在一旁,里面的“树根水”似乎没倒掉。

“您喜欢就好。”贾韵文笑着说。

从此以后,给宋福贵带茶叶成了贾韵文的一个小习惯。

有时是家里寄来的,有时是他网上买的尝鲜装。

不多,每次就一小罐,够喝个把星期。

宋福贵每次都欣然收下,但从不会过分热情地道谢。

两人的交流也仅限于此——点头,微笑,偶尔几句关于天气的寒暄。

但贾韵文能感觉到,宋福贵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温和。

有次下雨,贾韵文没带伞,宋福贵硬是把自己的旧伞塞给了他。

“年轻人,淋雨容易感冒。”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极了贾韵文老家的父亲。

唐高阳有次撞见贾韵文给保安茶叶,很是不解。

“你对他也太好了吧?”唐高阳皱着眉,“一个保安,至于吗?”

贾韵文只是笑笑:“举手之劳而已。”

他没法解释这种微妙的心理。

或许是因为宋福贵让他想起了远在老家的长辈。

或许只是因为,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让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太坏。

但他从没想过,这点善意会有什么回报。

就像他从未想过,杯子里那截不起眼的“树根”,会和他的人生有什么交集。

04

公司里的气氛像梅雨季节的天空,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茶水间的闲聊声明显少了,大家要么埋头干活,要么窃窃私语。

各种裁员的小道消息像病毒一样蔓延。

有人说要砍掉整个创新业务部,有人说至少要裁掉三分之一。

贾韵文所在的人工智能应用组,成了传闻中的重灾区。

他们负责的项目已经开发了近两年,烧了不少钱,却迟迟不见盈利。

上周的季度汇报会上,马承被高层骂得狗血淋头。

这些消息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每个人的士气。

贾韵文明显感到工作效率下降了。

不是不想干活,而是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虑感让人难以集中精神。

他熬夜写代码的次数越来越多,黑眼圈也越来越重。

有次凌晨两点,他下楼买咖啡,又遇见宋福贵在值班。

老人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捧着大杯子,神态安详。

“小贾,脸色不太好啊。”宋福贵打量着他。

贾韵文苦笑着晃了手中的咖啡罐:“加班,提提神。”

宋福贵摇摇头:“这种东西少喝,伤身体。”

他指了指自己的杯子:“不如喝点这个,养神。”

贾韵文终于忍不住好奇:“大叔,您这到底是什么秘方?”

“山里人土办法。”宋福贵还是那句话,但这次多解释了几句,“补气安神的。”

他看着贾韵文疲惫的脸:“你们这些年轻人,太拼命了。”

贾韵文叹了口气:“没办法,行业不景气,怕丢饭碗。”

宋福贵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了口水。

“饭碗嘛,端得住就端,端不住换一个就是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贾韵文只当是老人不懂现在就业市场的严峻。

“大叔,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尤其是我这个年纪。”

“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宋福贵笑了笑,“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这时,贾韵文的手机响了,是唐高阳发来的消息。

“紧急会议,明早九点,全体项目组成员必须参加。”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哭丧脸的表情。

贾韵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匆匆和宋福贵道别,转身上楼。

宋福贵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贾韵文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唐高阳从工位探出头来,脸色苍白:“看到消息了?”

贾韵文点点头:“你说这会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唐高阳压低声音,“要动手了。”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我听说HR这几天都在连夜开会。”

贾韵文感觉后背发凉,手心冒汗。

他想起自己刚租的新公寓,押三付一,花光了所有积蓄。

想起父母在电话里骄傲地向亲戚炫耀儿子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

如果被裁了......

他不敢往下想。

那一晚,贾韵文在办公室待到天亮。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保安亭的灯还亮着。

像茫茫大海中的灯塔,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项目组二十多人挤在会议室里。

没人说话,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马承准时推门进来,西装革履,面无表情。

他身后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周丽云,一个永远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

周丽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厚度让人心惊。

“人都到齐了?”马承扫视一圈,声音冰冷。

没有人回答,空气几乎凝固。

马承在主席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今天的会议很简单。”他开门见山,“公司决定对AI应用组进行结构调整。”

贾韵文感觉心脏猛地一缩,手心开始冒汗。

唐高阳坐在他旁边,不自觉地抖着腿。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不可能一直养着不盈利的项目。”马承的语气毫无波澜。

周丽云适时接过话头:“基于公司战略调整的需要,部分岗位将不再保留。”

她翻开文件夹,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事,请会后留下来单独沟通。”

贾韵文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

第一个名字不是他,第二个也不是。

每念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惨白,没被念到的人也不敢放松。

唐高阳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贾韵文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贾韵文。”周丽云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一瞬间,贾韵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耳边嗡嗡作响,后面念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清。

马承开始讲话,大概是关于公司困难时期的套话。

贾韵文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他都不知道。

是唐高阳推了他一把:“叫你呢。”

贾韵文茫然抬头,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被念到名字的七八个人。

唐高阳和其他“幸存者”正匆匆离开,没人敢看他们的眼睛。

“恭喜啊。”贾韵文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唐高阳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晚上联系。”

那语气,更像是客套的告别。

周丽云和马承分别找每个人谈话。

轮到贾韵文时,他机械地走进小会议室。

“小贾,你的能力公司是认可的。”周丽云的开场白千篇一律。

“但是现阶段,公司需要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

赔偿方案是N 2,比法定标准稍高,算是公司最后的“温情”。

马承难得地说了句人话:“推荐信我会好好写,你找工作应该不难。”

不难?贾韵文在心里冷笑。

三十八岁的程序员,在就业市场上就是滞销品。

谈话结束后,贾韵文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积累的零零碎碎,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避免与他目光接触。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有办公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依然蔫头耷脑地陪着他。

06

公司给被裁的员工一周时间交接工作,但贾韵文一天就搞定了。

他的代码和文档向来整洁规范,接手的人几乎不用费什么劲。

最后一天,他特意等到晚上九点多才离开。

不想碰上晚高峰的地铁,也不想面对同事们复杂的目光。

办公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着幽光。

他抱着纸箱,最后一次刷卡通过闸机。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

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大厅里,宋福贵正在做夜班执勤前的准备。

见到贾韵文抱着纸箱,他愣了一下:“小贾,这是?”

贾韵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叔,我以后不来上班了。”

宋福贵放下手中的巡逻记录本,眉头微皱:“调部门了?”

“被裁了。”贾韵文说得轻描淡写,但声音里的苦涩掩饰不住。

宋福贵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会儿?”

贾韵文这次没有拒绝。

纸箱放在脚边,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人生起起落落,正常。”宋福贵给他倒了杯热水,“喝口热水。”

这次用的不是那个大玻璃杯,而是一个干净的陶瓷杯。

贾韵文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我知道。”贾韵文看着水杯上升腾的热气,“就是有点突然。”

宋福贵拿起自己的大杯子,喝了一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贾韵文苦笑:“大叔,您倒是想得开。”

“活到我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宋福贵笑了笑,“我年轻那会儿,还下岗过呢。”

他望向玻璃门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后来不也过来了?”

贾韵文有些意外:“您还经历过下岗?”

“怎么,看不出来?”宋福贵眨眨眼,“我也在国营厂干过十几年呢。”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后来呢?”贾韵文忍不住问。

“后来嘛......”宋福贵拖长了音调,“摆过地摊,开过出租,什么都干过。”

他拍了拍贾韵文的肩膀:“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别被眼前这点事困住。”

贾韵文低头看着自己的纸箱,没说话。

道理谁都懂,但真落到自己头上,还是难以释怀。

“你那茶叶很好喝。”宋福贵突然换了话题,“比我儿子买那些花花绿强的强多了。”

贾韵文这才想起,从来没听宋福贵提过家人。

“您儿子是做什么的?”他随口问。

“瞎折腾,开了个小公司。”宋福贵语气平淡,“就在隔壁园区。”

贾韵文“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一个小保安的儿子,开的估计也是个小店铺吧。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交接班的保安过来。

贾韵文站起身:“大叔,我该走了。”

宋福贵点点头,眼神深邃:“记住我的话,车到山前必有路。”

贾韵文道了谢,抱着纸箱走向旋转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正式离职那天,贾韵文起了个大早。

他刻意打扮得精神些,不想显得太狼狈。

人力资源部约的是九点,办最后的手续。

到达公司时,正好是上班高峰。

熟悉的同事们看见他,表情都有些微妙。

有人避开目光,有人勉强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

只有新来的实习生不明所以,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贾哥早!”

贾韵文苦笑着点点头,径直走向HR办公室。

周丽云已经等在门口,职业化的微笑挂在脸上。

“小贾来了,这边请。”

手续办得很快,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补偿金确认单、离职证明......

贾韵文机械地签着字,感觉自己像在办理某个陌生人的手续。

“公司感谢你三年来的贡献。”周丽云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最后的工资和补偿金。”

信封很薄,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三年青春,就换来这么一张银行卡。

“社保会给你交到这个月底,之后需要你自己处理了。”

周丽云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在背诵标准流程。

“好的,谢谢。”贾韵文收起信封,站起身。

“祝你前程似锦。”周丽云伸出手。

贾韵文轻轻握了握,指尖冰凉。

走出HR办公室,他需要回工位取最后一点私人物品。

办公区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埋头工作。

他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那盆绿萝和一个小收纳盒。

唐高阳的座位空着,不知道是去开会还是刻意回避。

贾韵文快速把东西收进背包,抱起绿萝。

转身时,差点撞上匆匆走来的唐高阳。

“韵文......”唐高阳表情尴尬,“我刚刚去客户那边了。”

明显的谎言,但贾韵文懒得戳穿。

“没事,我就来拿点东西。”他语气平静。

唐高阳看了眼他怀里的绿萝:“这盆东西你还要啊?都快死了。”

“养久了,有感情。”贾韵文说。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更加尴尬。

“那......保持联系。”唐高阳最终挤出一句,“有空吃饭。”

“好。”贾韵文点点头,心里清楚这顿饭永远不会约。

他抱着绿萝走向电梯,背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

同组的李工突然追上来,塞给他一张纸条。

“这是我朋友公司的招聘信息,你可以试试。”李工小声说,然后迅速离开。

贾韵文心里一暖,至少还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个他奋斗了三年的地方。

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抱着绿萝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

贾韵文眯起眼睛,感觉有些眩晕。

未来该怎么办?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无数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08

“小贾。”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茫然。

宋福贵站在岗亭旁,手里还是那个大玻璃杯。

“手续都办完了?”老人问得自然,像是问下班回家一样平常。

贾韵文点点头,努力让表情轻松些:“办完了,大叔。”

他看了眼怀里的绿萝:“这盆花放您这儿吧,我拿回去也养不活。”

宋福贵接过花盆,仔细看了看:“缺水,晒晒太阳还能活。”

他把绿萝放在岗亭窗台上,那里阳光充足。

然后转身看着贾韵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贾韵文耸耸肩:“投简历,找工作呗。”

语气轻松,心里却沉甸甸的。

宋福贵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年轻人,跌个跟头不是什么坏事。”宋福贵说。

贾韵文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这些天来,这是第一句真正安慰他的话。

“大叔,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他深吸一口气,“我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来看您了。”

宋福贵却笑了:“谁说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