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河北这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庄里,柳絮飘得像雪,刚解冻的河沟里能听见蝌蚪游动的声响。我叫张建国,那年25岁,在村里算是“剩男”梯队的排头兵,可我一点都不急着成家。

每天帮爹喂完两头老母猪,挑满缸里的水,下午扛着锄头去地里伺候玉米苗,晚上跟几个哥们儿在打谷场上下棋吹牛,日子过得比村口的老黄牛还安稳。我在村里唯一的“对头”是李二狗,他比我大一岁,从小就跟我较劲——比尿远、比爬树、比谁割麦快,连娶媳妇这事儿,后来都成了我们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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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县里砖厂招人,一天能挣五块,去不去?”那天我在井台压水,李二狗扛着扁担凑过来,嘴角还沾着玉米面窝头渣。“家里活儿都忙不过来,谁跟你去瞎混。”我没好气地别过脸,他这张嘴永远欠点火候。可我心里清楚,二狗嘴坏心善,去年王大爷摔断腿,是他连夜背着去的卫生院。

改变全村节奏的新闻是王家搬回来那天传来的。王叔叔年轻时带着媳妇去县城跑买卖,二十多年没回来,如今他病故了,王婶子带着女儿王美丽回村扎根。消息像长了翅膀,我在地里锄草时,就听见村口大喇叭下的大娘们炸开了锅:“那闺女俊得晃眼,皮肤白得像剥壳的鸡蛋!”

我直起腰往村口望,远远看见个穿蓝色卡其布褂子的姑娘,两条麻花辫垂到腰际,正帮王婶子卸行李。确实是好看,可我也就扫了一眼,转头继续锄草——县城来的姑娘,跟我这泥腿子不是一路人。

可村里的小伙子们不这么想。没几天,王家门口的路都被踩秃了,送鸡蛋的、帮挑水的、约看露天电影的络绎不绝。王美丽倒是懂礼,道谢的话甜,拒绝也干脆,唯独对李二狗的态度格外温和——毕竟二狗每天雷打不动来劈柴挑水,比自家儿子还勤快。

“建国,你真不动心?”二狗揣着两个烤红薯来我家,神秘兮兮地说,“我看美丽对我有意思。”我正编竹筐的手没停:“人家县城姑娘,能看上你这‘二狗’?”他拍着胸脯笑:“等着瞧,我肯定能追到手。”看着他志在必得的样子,我心里莫名堵得慌,像吞了个生红薯。

真正把我卷进去的是王大爷的撺掇。那天我在村头修自行车,王大爷摸着胡子说:“建国,你比二狗踏实,家里条件也好,追美丽准比他有戏。”这话刚落,李二狗就跳了出来:“凭啥说我不如他?追姑娘得靠本事!”我本不想掺和,可他那句“你就是怕输”,像根刺扎得我上火:“比就比,谁怕谁!”

从那天起,柳树屯成了我俩的赛场。他送白面,我就扛来半袋大米;他帮着修房顶,我就给王婶子挑来两担河沙;他晚上去串门,我白天就帮着给菜园子搭篱笆。村里人看得热闹,天天围着美丽问:“俩小伙子你选谁?”美丽总是笑:“两位哥哥都好。”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是真的在意美丽了。看她帮我擦汗时泛红的脸颊,听她哼县城小调时的温柔嗓音,连她给玉米苗浇水的样子,都觉得比村口的野花好看。我妈看穿了我的心思:“以前你对啥都不上心,现在魂都被勾走了。”

一个月后的打谷场上,全村人都来等美丽的决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说要比品格、比能力、比耐心。这下我占了优势——二狗只上到三年级,算账写字都不如我;教小孩认字时,他急得直跺脚,我却能耐心陪着描红。

当美丽说出“我选建国哥”时,我激动得浑身发抖。二狗走过来拍我肩膀:“你赢了,好好对她。”那晚我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和美丽过日子的画面:她在灶台做饭,我在院子修农具,冬天一起给孩子织毛衣。

1987年冬天,我用攒了三年的钱办了婚礼。美丽穿着红棉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二狗喝了不少酒,拉着我说:“美丽是好姑娘,你要珍惜。”我用力点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比蜜甜。美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给我爹妈缝补衣服,下地干活比我还利索。1988年她怀了孕,我每天给她买县城的桃酥,晚上趴在床边给孩子讲故事。儿子小宝出生那天,我抱着小家伙哭了——这是我和美丽的结晶,是我们幸福的证明。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1990年春天,美丽的表妹小芳来做客。那天我在屋里修锄头,院子里传来姑嫂俩的笑声,突然听见小芳说:“姐,你当初让李二狗帮你那招真绝!”

我的手猛地一抖,锉刀掉在地上。“小点声,让建国听见不好。”美丽的声音带着慌张。我屏住呼吸,心像被攥紧的麻袋——什么叫“让李二狗帮你”?

趁美丽去做饭,我偷偷爬上阁楼,打开她带来的旧木箱。里面的日记本摊开着,1987年5月的字迹刺痛了我的眼:“建国对我没意思,只能找二狗帮忙。他一开始不愿意,我说只是想让建国注意我,他才答应假装追我。”

后面的内容像炸雷:“二狗配合着跟建国较劲,王大爷也是我请他帮着说的话。建国上钩了,他认真追我的样子,真可爱。”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圈套,我以为的“胜利”,不过是她设计好的剧本;我当成“对手”的二狗,竟是她的“帮凶”。

我拿着日记本质问美丽,她瞬间哭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太喜欢你了。直接表白你肯定不会同意,我只能想这个办法。”“所以你就把我当傻子耍?”我吼着往外走,心里又气又痛——三年的感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我在牛棚住了五天,谁劝都不回家。直到王大娘跑来告诉我:“美丽发烧昏迷了,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我疯了似的往家跑,看见美丽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手紧紧抓着我的枕头。

我背着她往卫生院跑,十几里路,汗水浸透了衬衫。她在我背上喃喃:“建国,别离开我。”趴在床边守着她时,我想起这三年她的好:我感冒时她熬的姜汤,我摔伤时她敷的草药,她给小宝唱的摇篮曲。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美丽醒后哭着说:“我对你的爱从来都是真的,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不这样,我们根本不会在一起。”我摸着她憔悴的脸,心里的气慢慢消了。是啊,如果没有她的“算计”,我可能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单身汉,永远不会拥有这样的幸福。

后来我找二狗喝酒,他才说实话:“美丽找我时哭着说喜欢你,我想着你们能成也是好事,就帮了忙。”我端起酒杯:“以前是我误会你了,咱还是好兄弟。”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和美丽的大棚蔬菜生意做得红火,小宝在县城安了家,给我们添了个胖孙子。二狗也娶了邻村的姑娘,两家经常一起吃饭。

晚上坐在院子里,美丽给我扇着蒲扇:“当年我是不是很有心机?”我握住她的手:“不是心机,是智慧。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早点被你‘算计’。”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远处传来小宝的笑声。我突然明白,感情里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重要的不是开始的方式,而是往后的日子里,彼此是否真心相待。那些年的“追妻大战”,那些所谓的“算计”,最终都成了我们幸福生活的注脚——因为爱,所以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