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8年11月1日的京城西市,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刑场中央,一个白发老人被捆得结结实实,一根粗木棒从他腋下贯穿而过。两个差役抬着木棒,像抬一头死猪似的,把他拖到了斩首台前。

这老人不是寻常罪犯,是当朝内阁首辅夏言。

要知道,明朝开国两百多年,内阁首辅要么善终要么被贬,公开被斩首的,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谁能想到,这个死得如此屈辱的老人,早年竟是从最底层拼出来的逆袭狠人。

1482年,夏言出生在江西贵溪一个军籍家庭。在明朝,军籍就是个无底坑,一辈子都得绑在军队里,战时扛枪卖命,闲时种地纳粮。

朱元璋当年为了防止军队出乱子,定了严苛的规矩:军籍子弟不能在京城搞文娱活动,违者要么割舌断手,严重的直接发配边疆。就连普通百姓,都不愿跟军籍子弟结亲,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夏言打小就知道,想跳出这个火坑,只有一条路可走:科举。

可科举哪是那么好考的,他考了一次又一次,屡战屡败。直到36岁那年,也就是正德十二年,才总算考中进士,比同届的考生足足大了十几岁。

考上之后,他被授予行人一职,说白了就是个九品芝麻官,负责跑腿传旨,没什么实权。但夏言没放弃,他知道,机会总会来的。

果然,三年后转机就来了。正德十五年十月,明武宗突然病死,没留下子嗣。堂弟朱厚熜从湖北安陆州紧急进京,成了后来的嘉靖皇帝。

新君登基,朝局动荡,急需靠谱的人干活。夏言凭借扎实的学问和敢说敢做的性子,被任命为兵科给事中,专门负责给皇帝提意见。

这个职位,成了他逆袭的跳板。

嘉靖刚坐上龙椅,满朝文武都在观望,没人敢轻易表态。夏言却直接上书,直言不讳地说:“正德年间朝政混乱,陛下您每天上朝后,应该亲自去文华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当面决策,别让身边的小人插手,更不能随便直接下圣旨。”

这话正好说到了嘉靖的心坎里。年轻的皇帝刚继位,最怕的就是被大臣架空,夏言的建议,简直是帮他牢牢抓住权力的钥匙。

真正让夏言站稳脚跟的,是后来的“大礼议”风波。嘉靖想追封自己的生父兴献王为皇帝,可按祖宗礼法,他应该认伯父明孝宗为父。

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带着百官跪在宫门外哭谏,非要逼着皇帝认伯父为父。朝堂一下子分成两派,反对皇帝的人多势众,支持皇帝的没几个,大多数官员都明哲保身,不敢说话。

夏言看透了局势,这个年轻的皇帝性子倔,绝不会妥协。他站出来公开支持嘉靖,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想分开祭祀天地,这可不是违背祖宗礼法。开国皇帝朱元璋刚登基时,就是在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现在恢复这种做法,合情合理。”

一句话,给了嘉靖对抗百官的理论支撑。皇帝彻底记住了这个敢为自己说话的夏言。

权力的攀升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嘉靖十年三月,夏言升任少詹事兼翰林学士;七月,升礼部左侍郎;九月,直接坐到礼部尚书的位置。十个月的时间,从七品给事中升到二品尚书,这在明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

五年后,嘉靖十五年,夏言又加官少保、少傅、太子太师,同年闰十二月,兼任武英殿大学士,正式进入内阁。没过多久,首辅李时去世,夏言顺理成章地接替他,成为内阁首辅,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权力这东西,最容易腐蚀人心。爬上高位的夏言,彻底变了。

他开始大肆修建豪华园林,家里养了一大堆奴婢、妾侍和歌姬。出行的排场堪比王公贵族,衣服、马车、饮食都要精挑细选。朝廷每天给内阁大臣准备了酒食,他根本瞧不上,非要自带美酒珍馐,还用镂金的器皿装着,摆足了架子。

当时的内阁次辅是严嵩,跟他同桌吃饭。夏言吃着镂金盘子里的山珍海味,严嵩只能吃朝廷提供的简陋伙食,他连一勺都舍不得分给严嵩。

严嵩想跟他搞好关系,几次办酒席请他,他都不给面子。有一次好不容易答应了,到了约定的时间又临时推辞,严嵩准备的那些名贵菜肴,全白费了。

还有一次更过分,快下班的时候,严嵩开口邀请他,连另一位阁臣翟銮都帮忙说情,夏言才松口:“我离开内阁后,就去你家,不回家了。”结果那天,翟銮先到了严嵩家等着,夏言却直接回了自己家,在姬妾房里睡起了觉。

直到傍晚,他才姗姗来迟。刚坐下,喝了三勺酒、一勺汤,沾了沾嘴唇,就突然站起来,傲慢地作了个揖,吩咐手下准备轿子走了。从头到尾,三个人没说上一句话。

夏言没把严嵩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听话的跟班。可他忘了,再温顺的狗,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致命的是,他连皇帝都开始怠慢了。

嘉靖迷信道教,自己亲手做了五顶沉香木帽子,赐给五位亲信大臣,这在当时是最高的荣誉。严嵩拿到帽子后,每次上朝都戴着,还特意用薄纱罩住,生怕弄坏了。

可夏言呢,直接把帽子扔在家里,从来没戴过。嘉靖问他为什么,他直言不讳地说:“大臣怎么能戴那种东西?”嘉靖的脸当时就铁青了。那是他耗费心血做的东西,在夏言嘴里竟成了“那种东西”。

嘉靖十八年五月,皇帝去大峪山巡幸,夏言伴驾迟到了。嘉靖当场大怒,斥责他怠慢无礼,还批评他上奏疏不用御赐的银章,甚至怀疑他把之前给的手谕毁了,要追讨回来。

夏言这才慌了,赶紧上书认罪,言辞说得特别哀伤。嘉靖余怒未消,剥夺了他的少师勋位,让他以少保、尚书、大学士的身份退休。夏言赶紧把四百多份手谕和银章全部交了上来,过了几天,嘉靖气消了,又准许他复职。

但两人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

嘉靖二十一年,夏言被革职,严嵩趁机进入内阁,成为次辅。夏言在家待了三年,嘉靖又后悔了。严嵩虽然听话,但能力平平,处理朝政远不如夏言利落。皇帝开始怀念夏言的才干。

嘉靖二十四年十二月,夏言官复原职,地位仍在严嵩之上。可他一点都没吸取教训,反而对严嵩更不客气了。起草文件根本不问严嵩的意见,严嵩任命的官员,他全给罢免了。

严嵩带着儿子严世蕃登门请罪,夏言直接让他们吃了闭门羹。后来严嵩买通了看门人,直接走到夏言的床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地认错。夏言见他态度诚恳,才同意不向皇帝举报严世蕃贪腐的事。

可这时的严嵩,已经下定决心:必须让夏言死。

收复河套的提议,成了压垮夏言的最后一根稻草。

嘉靖二十五年,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汗率领三万骑兵进犯三原、泾阳。陕西总督曾铣上书朝廷,说:“鞑靼人占据河套地区,侵扰边境快一百年了,请求朝廷允许我收复河套。”

河套是战略要地,占据它就能威胁蒙古腹地,失去它,北京的门户就彻底打开了。夏言一看这份奏疏,当即大力支持。嘉靖也很兴奋,批示道:“曾铣提出收复河套的建议很有气魄,给修边费用二十万两。”

严嵩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太了解嘉靖了,这个皇帝向来三分钟热度,而且迷信得很,只要找个由头,就能让他改变主意。

果然,不到一年,嘉靖就变卦了。当时陕西发生地震,皇宫里起了火,京城还刮了沙尘暴。嘉靖认为这是天谴,是上天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严嵩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上书弹劾:“曾铣怀着好大喜功的心,做着穷兵黩武的事,朝廷里的大臣都知道这事不可行,只是害怕夏言,才不敢明说。”

他还暗中贿赂边将仇鸾,让仇鸾上书诬告:“曾铣掩盖战败的消息,克扣军饷,还贿赂首辅夏言数万两银子。”同时,严嵩又买通太监,在嘉靖面前吹风,说夏言每天喝完酒就睡大觉,连给皇帝写的青词(道教祭祀用的文书)都是幕僚代写的。

反观严嵩,每天熬夜撰写青词,皇帝随叫随到,态度恭敬得很。嘉靖彻底信了严嵩的话。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夏言被罢官,罪名是“事为任意,迹涉强君”。就在这时,俺答汗率军南下,侵扰宣化。严嵩趁机进谗言:“就是因为夏言、曾铣提议收复河套,才激怒了俺答汗,导致边境战乱。”

嘉靖勃然大怒,立刻命令锦衣卫去追缉夏言。

当时夏言正在回乡的路上,对京城的变故一无所知。船到通州的时候,锦衣卫追了上来,宣读了圣旨。那一刻,夏言还以为自己有活路,连续上了两道奏疏,说自己是被诬陷的,请求皇帝彻查。

可他等来的,是曾铣被杀的消息,罪名是“结交近侍”。夏言一听,当场从车上摔了下来,痛哭着说:“唉!我要死了!”

1548年11月1日,京城西市,刑场之上。67岁的夏言须发皆白,面色惨白。他没有坐囚车,刽子手把他的双手双脚捆住,用一根木棒从腋下贯穿,两个人抬着木棒,像抬死猪一样把他押到了斩首台前。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就此落幕。

夏言的一生,是逆袭的一生,也是悲剧的一生。他从最底层拼到权力巅峰,却没能守住本心,傲慢自大,树敌无数。他以为自己在为国效力,却没看清嘉靖的猜忌本性,也没提防严嵩的阴险狡诈。

说到底,伴君如伴虎,官场如战场。他能打赢科举的硬仗,能熬过朝局的动荡,却最终输在了人性的贪婪和自己的傲慢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