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格外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张家老宅，身后传来奶奶的哭声。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海里翻滚：爷爷突然暴怒，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狠狠砸在桌上，瓷片飞溅，汤汁四溅。"滚！这里不欢迎你！"他指着门口，声音颤抖着。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看到爷爷对我如此愤怒。
家人们都愣住了，堂弟张凯想要劝阻，却被爷爷一个眼神制止了。我看着满桌的中秋团圆饭，看着家人们复杂的表情，心如死灰。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回房间收拾了行李。
银行卡里还有十八万积蓄，足够我重新开始。我订了去深圳的高铁票，那里有朋友可以暂时收留我。
出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奶奶在喊："晨晨，别走啊..."
但我没有回头。
01
二十八年前，我刚出生时，爷爷张德华是全家最疼我的人。
妈妈总说，我小时候只要一哭，爷爷就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邻居们都羡慕张家有个这么疼孙子的老爷子。
那时候，爷爷还在钢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玩。他会从工厂食堂带回来好吃的菜，总是留着最好的部分给我。
我三岁那年的中秋节，爷爷特意买了个很大的月饼，说要和我一起吃。我记得那个月饼是豆沙馅的，甜得发腻，但我吃得很开心。
"晨晨长大了要好好读书，以后比爷爷有出息。"他摸着我的头说。
那时候的爷爷，眼里总是有光的。
六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是1996年的秋天，我刚上小学一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到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爷爷的工友。他们在客厅里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就停了下来。
爷爷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我跑过去要抱他，他却推开了我。
"去写作业。"他冷冷地说。
从那天开始，爷爷变了。他不再抱我，不再给我带好吃的，甚至连话都很少跟我说。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那时候正面临着钢厂改制，工人大量下岗的问题。但在一个六岁孩子的眼里，我只知道爷爷不爱我了。
02
二十二年过去了，我从那个渴望爷爷关爱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程序员。
上个月，我在北京的互联网公司遭遇了第三次项目失败。领导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能力有限，不适合这个岗位。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这让我觉得更加难堪。
我递交了辞职申请，决定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重新规划职业方向。
九月中旬，妈妈打电话说今年的中秋节全家人都会回老宅团聚，让我也回去。"爷爷年纪大了，一年比一年老，你们爷孙俩应该好好聊聊。"妈妈在电话里说。
我犹豫了很久才答应。说不想见爷爷是假的，毕竟血浓于水。但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冷淡，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买高铁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爷爷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对我爱理不理？
或许，这次中秋节能让我们的关系有所改变。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看到了熟悉的城市轮廓。这里有我成长的记忆，也有我最初的伤痛。
03
回到张家老宅时，已经是中秋节前一天的傍晚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而来。我推开熟悉的大门，奶奶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声音赶紧出来迎接我。
"晨晨回来了！快让奶奶看看，又瘦了。"奶奶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慈爱。
爷爷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爷爷。"我主动打招呼。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气氛有些尴尬，奶奶赶紧打圆场："你爷爷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多休息。晨晨你也累了吧，先去洗个澡，晚饭马上就好。"
叔叔张文军一家也在当天晚上到了。堂弟张凯见到我很兴奋，拉着我聊了很多关于工作和生活的事情。他在银行工作稳定，前不久刚买了房，准备明年结婚。
"哥，你在北京混得怎么样？听说互联网行业很赚钱。"张凯问。
我苦笑了一下："还行吧，正在考虑换个方向。"
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大圆桌旁。爷爷依然沉默寡言，偶尔和叔叔说几句话，但对我依然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我试图找话题："爷爷，您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事，用不着你操心。"他的回答依然很冷淡。
奶奶在旁边连忙说："你爷爷就是嘴硬，其实心里......"
"吃饭就好好吃饭。"爷爷打断了奶奶的话。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了熟悉的失落感。看来，爷爷对我的态度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改变过。
04
中秋节当天，家里更加热闹了。
爸妈也从省城赶回来了，还带来了月饼和其他礼品。妈妈一进门就开始忙前忙后，帮奶奶准备团圆饭。
"今年的中秋月亮特别圆，正适合全家团聚。"妈妈高兴地说。
下午的时候，我主动帮忙摘菜、洗碗，想要融入这个家庭的节日氛围。但每次经过爷爷身边时，他都是那种漠不关心的表情，仿佛我是个陌生人。
傍晚时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院子里赏月。月亮确实很圆很亮，桂花香在夜风中飘散着。
张凯提议大家每人说一句中秋祝福，气氛很和谐。轮到我的时候，我看着爷爷说："希望爷爷身体健康，我们一家人永远团团圆圆。"
爷爷听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冰冷。他站起身："我累了，先进屋休息。"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回事。奶奶连忙跟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大家说："你们爷爷今天有点不舒服，大家别介意。"
但我知道，不是身体不舒服的问题。爷爷就是不想听到我说那些话。
晚饭时间到了，奶奶端出了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还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爷爷重新坐到了餐桌旁，脸色依然不好看。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再惹他不高兴。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想起了小时候爷爷也会给我夹菜的情景。那时候他总是说："晨晨多吃点，长个子。"
现在，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气氛越来越压抑，大家都在强颜欢笑。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05
就在我准备夹第二块排骨的时候，爷爷突然伸手过来。
我以为他要给我夹菜，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温暖。但下一秒，他直接夺过了我手中的碗，狠狠地砸在桌上。
"啪！"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糖醋排骨滚落在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
"滚！这里不欢迎你！"爷爷指着门口，声音在颤抖。
我彻底呆住了。二十八年来，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如此愤怒。
"爸，您这是干什么？"叔叔连忙站起来。
"张德华，你疯了吗？"奶奶也急了。
但爷爷根本不听劝阻，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满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让你滚！听到没有！"他的声音更大了。
妈妈想要过来拉我，我却摆了摆手。我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看着家人们震惊的表情，心如死灰。
"好，我走。"我站起身，声音很平静。
"晨晨，别这样..."奶奶哭了。
"哥，爷爷他可能是..."张凯想要解释什么。
但我已经转身离开了餐厅。回到房间，我机械地收拾着行李。银行卡、身份证、换洗衣物，二十八年的人生就这样装进了一个行李箱。
我订了去深圳的高铁票，朋友李明之前说过，如果我想去深圳发展，可以先住在他那里。
当我拖着行李箱经过餐厅时，看到爷爷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但我已经不想再理解什么了。
出门的时候，奶奶追了出来："晨晨，别走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头也不回："奶奶，我已经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了。"
夜风很凉，月亮依然很圆。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空虚。
高铁站的候车厅里，我坐在座椅上等车。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家人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有接。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我真的要离开了，永远不再回来。
但就在我即将登上列车的那一刻，手机突然响了...
06
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晨晨，快回来，你爷爷昏倒了！"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什么？"
"医生说是急性心脏病发作，现在在抢救室！你快回来，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还在对我发脾气的爷爷，现在竟然生命垂危？
"我马上回来。"我挂了电话，立刻改签了回程的高铁票。
在高铁上的两个小时里，我一直心神不宁。透过车窗看着飞逝的夜景，我想起了小时候和爷爷的点点滴滴。
虽然六岁之后他对我很冷淡，但在我更小的时候，他确实是最疼我的人。每次我生病，他总是比任何人都着急；每次我取得好成绩，他虽然嘴上不说，但眼里的骄傲藏不住。
难道，我真的误解了什么？
到达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家人们都守在急救室外面，奶奶哭得眼睛都肿了。
"医生说怎么样？"我急忙问。
"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爸爸的声音很沉重，"医生说他这次发病很严重，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时间不多了。"
我感到天旋地转。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恨着爷爷，恨他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冷淡。但现在听到他可能离开的消息，我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07
第二天上午，爷爷转到了普通病房。
当我走进病房时，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这个曾经在我心中高大威严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如此脆弱。
"爷爷。"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爷爷，您为什么要让我走？"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多年的问题。
爷爷看着我，眼中涌出了泪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从六岁开始，您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了。"
"不是的。"爷爷摇头，声音颤抖着，"从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那是为什么？"
爷爷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痛苦。
"因为...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走我的老路。"爷爷艰难地说道，"1996年那年，钢厂改制，我下岗了。四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严。我看着你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我怕...我怕你将来也会像我一样，被社会抛弃。"
我愣住了。原来，爷爷当年变冷淡，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太爱我？
"我想让你变得独立，变得坚强。我不敢对你太好，怕你依赖我这个没用的爷爷。我希望你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一条不同的路。"爷爷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是我没想到，我伤害了你这么多年。"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夹糖醋排骨的样子，就像小时候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你不需要像我一样害怕什么。但我却还在用老办法对待你，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所以我让你走，是想让你彻底离开这个家，不要被我们这些老家伙拖累。"爷爷握住我的手，"但我没想到，我竟然舍不得你走。当我看到你真的要离开时，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08
"爷爷，您误会了。"我握紧他的手，"我从来没有怪过您下岗的事情。在我心里，您一直都是最了不起的爷爷。"
"傻孩子。"爷爷摸着我的头，就像我三岁时那样，"爷爷这些年做错了，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委屈，只要您还在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陪在爷爷身边。我们聊了很多，从我的童年到我的工作，从他的青春岁月到他的人生感悟。
我才知道，这些年来爷爷一直在关注着我的成长。我考上大学时，他在房间里偷偷高兴了一整夜；我找到第一份工作时，他逢人就夸我有出息；我在北京遇到挫折时，他比任何人都心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
"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无论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家里永远是你的港湾。"爷爷说，"但我这个人笨嘴拙舌的，不会表达。"
"您现在说了，这就够了。"
一周后，爷爷的病情稳定了很多。医生说，只要注意休养，不会有生命危险。
中秋节过了一周，我们补办了一次团圆饭。这一次，爷爷亲自给我夹菜，还说要尝尝我做的糖醋排骨。
"晨晨，以后别在外面受委屈了就不回家。"爷爷认真地看着我，"家人就是要互相依靠的。"
"我知道了，爷爷。"
"还有，不要因为工作不顺心就妄自菲薄。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爷爷相信你一定能闯出自己的路。"
"嗯，我会努力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月亮依然很圆，桂花依然很香，但这一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正的幸福。
爷爷拉着我的手说："晨晨，原谅爷爷这些年的错误，好吗？"
"爷爷，家人之间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您教会了我独立和坚强，这是最珍贵的礼物。"
"好孩子。"爷爷笑了，那是我二十多年来见过的他最灿烂的笑容。
后来，我决定暂时留在老家，一边照顾爷爷，一边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方向。有了家人的支持和爱，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够克服。
那个中秋夜改变了我们爷孙俩二十多年的误解，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有时候会用错误的方式表达，但只要心是真的，永远不会太晚。
月圆人团圆，这才是中秋节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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