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深秋的凌晨五点,北京站月台上还冒着白雾。外交部的年轻翻译周斌拎着公文包,跟在周恩来身后登上一列小火车,车厢里灯光微弱。“记住,客人先上,我一到车就开。”周恩来临上车时这样吩咐。短短一句话,被周斌牢牢记下,也为他之后的职业生涯定下严格节奏。
周斌能站在总理身边,源于一次几乎“被动”选择。1954年,他被保送进北大东语系,本想学印地语,组织却指定他改学日语。理由很简单:班里缺党员团支书。可周斌的父母死于侵华战争,他对日语本能排斥。“这件事总得让我自己决定吧?”他据理力争。结果,党组织一句“你是党员”,让他闭口不言,只能翻开日语课本。
无奈开局并未耽误学习。一次北大礼堂里,周恩来陪同缅甸总理乌努演讲。乌努说,若周恩来在缅甸住上一年也会信佛。周恩来仅用几分钟回击:“恐怕永远不会实现。我选择的是能够解决中国问题的主义。”简洁、有力。台下的周斌第一次被总理的人格力量击中,也暗暗立下“做他身边最可靠的日语翻译”的目标。
三年苦读,他以十八门满分毕业。季羡林握手时调侃:“你可是东语系头一号全优生,别在外交部丢人。”这句话后来常被同僚提起,因为周斌确实在紧要关头掉过链子。
1961年那趟去密云水库的小火车,周恩来刚坐稳列车就启动。然而四名日本记者还在外面拍照。周斌心里咯噔一下,火车已出站,他只好硬着头皮报告。周恩来并未苛责,只说:“下次注意。”这一次“放过”,让周斌越发谨慎,他开始随身携带一本小册,记录一切容易忽略的细节——座次、动身时间、车门方向,甚至客人爱抽的烟。
紧跟时间线往下走。1972年9月,中日邦交正常化谈判进入攻坚。田中角荣抵京的欢迎宴会上,他用“给中国添了麻烦”轻描淡写提及战争。坐在译员席的周斌能感觉到大礼堂空气骤冷。第二天长城车上,大平正芳对姬鹏飞说:“我们承认侵略,但措辞需更圆。”周斌翻译时心里打鼓,日方软硬兼施,他得在字缝里寻找最准确的落点,既要保留日本人原话,又要给中方留空间。
随后那张写着“痛感”“深刻反省”的纸条放到桌面上,挡住所有灯光。姬鹏飞沉默许久,周斌轻声提议“可以考虑”。话音刚落便挨了训:“少插嘴!”十分钟休会后,姬鹏飞宣布接受日方表态。会后他拍着周斌肩膀说:“话本身没错,但场合不对。”周斌懂了:翻译不是传声筒,也不是决策者,分寸感比嗓门更重要。
高潮出现在建交招待会。那天是9月29日,北京人民大会堂高悬灯火。周斌轮班翻译,已经连轴转数日,嗓子沙哑,脚底发软。木村义雄发言时,他漏掉了一句关键的“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另一名译员唐某立即凑过来提醒,周斌赶忙补译,还是被部门负责人当众点出:“严重错误!”
周斌心中的血一下子凉了,走到周恩跟前,小声自责:“我工作疏忽,请批评。”会场轻音乐未停,筷子碰杯声此起彼伏。周恩来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汗珠的年轻人,随后扭向那位负责人:“什么错误?我看是肚子在抗议。他没吃没喝站了三个小时,漏一句不足为奇。散会后让他先去吃碗面。”
一句话,寒意全散。负责人讪讪坐下,周斌眼眶湿热。招待会继续,没人再提这事。后来周斌回忆,自己流泪并非委屈,而是感到背后那堵墙可靠——犯错可以改,但只要真诚负责,领导不会抛下你。
采访周斌的朋友问:“那一刻在想什么?”他摇头笑道:“想把那碗面吃完,继续干活。”看似轻描淡写,却道出外交一线的常态:犯错要补救,补救后还得马上归队。
中日建交至今已逾半个世纪,1972年人民大会堂灯火映出的剪影依旧清晰。周斌后来总结,他在语言之外学到两件事:提前一分钟准备,出错后一秒止损。这两件事支撑他走完漫长职业道路,也给后来者留下一份经验——在国际舞台上,精确不是最高追求,关键时刻的担当和保护同事更显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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