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三月的人民大会堂,空气里还带着油墨混杂灯光的味道。会议刚结束,年逾九旬的周谷城扶着桌边站起,他刚才谈了十分钟“民主建设”与“文化自信”的关系,语速不快,却句句掷地。
散会后,有人小声议论:老先生年纪毕竟太大,能不能再挑这么重的担子?这些话隔着走廊传到会务组。第二天,一句简短批示出现在文件上:“周谷城始终是好的。”落款:邓小平。
这句肯定让议论戛然而止,也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老历史学家与共和国高层之间的信任早已打下根基。其实,早在新中国成立前,周谷城就与几代领导人保持着特殊的学术与私人交往。
时间往回拨到一九二一年初夏,湖南省立一师礼堂里闷热。毛泽东赤足穿草鞋,讲农民运动;台下的英语教师周谷城正翻着袖口擦汗,听得眼睛直发亮。演讲结束后,两人第一次长谈,从《资本论》的英文版聊到湘潭的米价,夜色已深,油灯噼啪作响。
随后十几年,烽火连天,两人天各一方。广州农讲所的邀请、武汉街头的告别、电报暗号中的互通声息,零碎却不断。抗战胜利后,重庆茶会上再次相逢。“十八年了!”毛泽东握着他的手,用浓重的湘音喊出这句话。
进入五十年代,新中国百废待举,周谷城在复旦讲世界史,同时担任全国政协常委。毛泽东出差上海,总爱把他叫去谈天,家乡口味的剁椒鱼头端上桌,主席会先招呼一句:“老朋友先尝。”这种场景,旁人看得新鲜,周谷城却已习以为常。
有意思的是,学术讨论也能闹到政治局。五六年,他在《新建设》发表《形式逻辑和辩证法》,批评来信像雪片。一天中午,毛泽东拿着那期杂志笑呵呵:“辩论就对了嘛!”又把他按在主位同餐,“逻辑问题不妨多吵”。这一吵,他写了二十多篇文章,后来还结集出版。
一九六一年“五一”夜半,《解放日报》记者硬拉他填一阕《献衷心》欢迎毛主席。他推辞不掉,勉强写完。第二天便被请进中南海,毛泽东边走边调侃:“怕不止这一首吧?”这番“诗交”成为文坛佳话。
然而双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九六五年上海郊外一处旧别墅。两人从佛教史聊到李商隐,湖南土话把古诗唱得跌宕有味。告别时,毛泽东站在廊下挥手,雨丝顺着屋檐落下,谁也没想到此后天人永隔。
一九七六年九月消息传来,周谷城写下一首七律,纸面墨迹未干已成史料。痛失故交,他却仍得撑起课堂,带博士,写教材。复旦学生私下议论:“周老背影虽瘦,讲起希腊城邦还是一口气到底。”
转眼到七届人大。有人在分组会上质疑他的高龄,台湾籍代表黄顺兴提出“能否胜任”的疑问。场外记者堵住周谷城,他哈哈一笑:“吾不知老之将至矣。”简洁一句,气度自见。邓小平的那句批示,也就是在此背景下出现。
值得一提的是,邓小平对周谷城的信任并非只停留于文件。一回两人在沪上同席,周谷城托人转告,想请邓公为母校题写校名。邓小平放下筷子就拿笔:“周谷城开口,何事不可?”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当场写毕。
试想一下,一位史学家横跨清末、民国、新中国三段时局,九十八载春秋,坐而论道,亦能投身政务。他提出的“西方资产阶级民主也不是一朵花”并非拒斥,而是提醒国人:制度之路需结合本土经验。正是这种冷静,让他在风云骤变的年代依旧被视为“始终是好的”。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周谷城在上海病逝。复旦老楼前桂树正落花,校园广播播放的悼词里只用了一句结尾:“周谷城先生,一生求真。”无需多言,历史自会记得,那个在大会堂直言民主、能让邓小平展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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