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天出生。

住在我家旁边的张奶奶是接生婆,是她为我母亲接生的。

她说我出生那天恰逢春分,所以父亲给我取名字叫春分,陈春分。

母亲连生两个女儿,自觉愧对陈家祖宗,对我和姐姐很恨,后来双胞胎弟弟出生,她才如释重负。

张奶奶说,我和姐姐出生时,没有人愿意抱,没想到我们能长大。

“你差点要被丢进去了,是路过的张瞎子救了你一命,”张奶奶对我说:“张瞎子说你命好,将来“旺”陈家。”

张奶奶说的地方叫弃婴塔,位于村长最高的后山坡上,专门用来装女婴的,塔上只留一个圆口,谁家有不想要的女婴就往里丢。

听人说,很久以前,那里很热闹,人来来往往。后来,人有了善心,那里就落寂了。

张瞎子是远近驰名的先生,上知天文,下知道地理,谁家有事都要找他。

十五岁这年,我被学校劝退,很想再找他算一卦,可惜他在我十岁那年寿终正寝。

“哼!我看张瞎子是真的瞎子!说什么旺,白让你多对了这么多年的书!”

母亲摔锅砸铁。宣泄心里的不满,我抱着视若珍宝的书不敢说话。

学校离家远,我上学都是住在学校里。

有个同学说东西不见了,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教室里,他们理所应当怀疑到我的头上。

同学要翻我书包,我一遍维护自己,一遍和他推搡,撕扯之下,扭打在一起。

家里不给我钱吃饭,肚子里的水晃得很响。

一下子无力,我被摔在地上,破旧的书包被撕开,书本落在地上。

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他们没有找到丢失的东西却仍然没有还我清白,说是我藏起来了。

头上冒出一股热流,我扶着脑袋站起来,同学们尖叫着四散开。

手心暖暖的,我看了一眼,原来我刚才磕破头,我流血了。

喧闹持续没一会儿,老师来了。

同学抢着告状,一口咬定是我拿了东西。

老师没说什么,先带着我去办公室止住了血。

谁也没再提起那件事情,为了读书,我忍下那口气。

没想到,几天后,老师和校长劝我回家。

我没再说什么,拎着书包走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早知道是这样,早该嫁了!”

母亲宣泄还在继续,我抱着书,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父亲在黄砖上敲了敲长烟杆,深褐色的烟疙瘩滚两下,散了。

“你说吧,你要怎么弄?”

他看看我,眼神浑浊,已经拿我没办法了。

大姐早早嫁人,做了母亲。

两个弟弟在小学就被劝退,已经做了打算,一个学木匠,一个学铁匠。

就我还算平顺,一直念书,上学到了初中。

渐渐的,父亲对张瞎子说的话深信不疑。

但他毕竟不是张瞎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我才不会耽误我“旺”陈家。

“说话,哑巴了,你说,要怎么办?”

“去打工,”我铮铮的说:“我要进厂,去打工。”

每个走出村子进厂的人回来都是光鲜亮丽,进厂是我除了念书以外,最想做的事情。

“嗯,那就去吧,”

父亲和母亲不识字,没有绝对信任的人带着,不敢走远。

他们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出过最远的门是去县城的路上。

潜意识里,父亲也认为打工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说王秋军也要去,回头我跟他爸说说,叫他带上你。”

母亲一听,脸色缓和,靠过来。

“好啊,秋军这人可以的,他姐姐妹妹都在外面,如果不是上坟要他回来,这会儿,他估计要过年才回来。”

王秋军父母在家里种地,其他人在外面打工,据说存了不少钱。

之前还有人说王家想要我,来探过我父母的口风。

我知道他们想我和王秋军好,可王秋军识字不多,傻愣愣的,我不喜欢。

“不用了,我有人带,”我坚定的说。

母亲怪我没让她如愿,目光如刀,狠狠剜我一眼。

父亲不情愿但也不反对,“行,去吧,顺道跟他借点路费,等你有钱记得还。”

“嗯,知道了。”我忽然难为情,“爸,今晚你去跟他说,”

父亲点头,“嗯。”

他叫陈为军,识字,喜欢看故事书,人长得很方正。

即使家里穷,已经娶妻,村里也有不少姑娘喜欢他。

我们的交集还要从一本故事书说起,如果不是给两位一本皱得翘边的故事书,我也不会喜欢学习。

因此,我对他的喜欢,额外多了一份感激的敬仰。

他父亲去世早,是由母亲抚养长大,原本也是老老实实和土地打交道的人。

后来,他娶了老婆,有老婆照顾家里,他才开始去外面打工。

这一次回来也是因为上坟的事情。

吃完饭,两个弟弟在院子里嬉闹,我在屋里刷碗。

已经入秋,天黑得渐渐早了。

父亲从陈家回来,身上带着淡淡酒味。

走近了点,臭得让人想停止呼吸。

我望着他,没有再靠近,殷切的问,“爸,怎么样?”

父亲重重坐下,累得喘气,从方型的旧蓝色口袋里掏出烟杆,动作笨拙的在膝盖上卷烟丝。

“说好了,看了日子,后天走。”

‍心里的石头安然落地,我情不自禁笑起来,“好!我明天就收拾东西!”

父亲看我一眼,醉意的包裹下,严厉变得软塌塌的。

“去了,好好赚钱,别跟男人跑,不然你就不是我陈家的人!”

“知道了,”

我点点头,爬上了硬邦邦的木床。

仅仅等了一天,日子过得飞快。

隔天,天色微明,朦胧的晨光中,我带上碎布衣服,跟着陈为军向着车站走去。

风像是冰渣似的,吹过来,扎在脸上又疼又痒。

走了一会儿,回头已经看不见村里。

陈为军回头望着村里的方向,凝视很久,脸上慢慢显出苦涩。

我以为他是舍不得,安慰道,“叔,我们过年就回来了。”

燕子归来是春,打工人回归为年。

这是大家都认同的。

他点点头,带着我继续走,忽然问,“你小婶在家怎么样?”

我不假思索,“嗯,挺好的,会给我糖吃。”

他苦涩笑,欲言又止。

想了想,像是犯不着跟我说,沉默着,继续抬脚。

我怀着期待上车,在车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张瞎子说的锦绣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