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钦教授荣获第二届“潮学终身成就奖”,在颁奖仪式上致辞。
姚璇秋主演的潮剧《辞郎洲》。 黄剑丰 提供
《潮学集成·戏曲卷》,吴国钦 梁卫群主编,商务印书馆2025年版。
“一个甲子钟情戏曲研究,半生心血沃灌潮剧奇葩。吴国钦先生60余载深耕中国戏曲史教学与研究,桃李满天下,学术成果斐然。潮剧研究是其学术版图中的核心领域,他先后发表《明本潮州戏文〈刘希必金钗记〉》《新编全像南北插科忠孝正字刘希必金钗记》《潮剧与潮丑》等多篇高质量论文。与林淳钧合著的70多万字《潮剧史》,更将潮剧历史追溯至580年前,明确其与宋元南戏的传承脉络,堪称潮剧学术研究的里程碑之作。”
——第二届“潮学终身成就奖”颁奖词
11月25日,第二届“潮学终身成就奖”与“潮学优秀成果奖”颁奖仪式在暨南大学圆满举行。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吴国钦,凭借数十年间对潮剧研究的系统性深耕与卓越贡献,荣膺“潮学终身成就奖”。从1980年发表首篇潮剧研究文章,到与林淳钧合著《潮剧史》将潮剧起源向前推逾百年,再到主编数十万字《潮学集成》戏曲卷,这位扎根潮学60载的学者,始终以扎实考据为基、以鲜活观察为翼,为潮汕文化的传承与研究筑牢了坚实根基。
情系乡土,埋下研究种子
吴国钦教授的潮剧研究之路,始于乡土情怀的深厚滋养。生长于汕头的他,年少时便常沉浸于潮剧、白字戏等剧种的舞台表演之中,鲜活灵动的舞台艺术在他心中埋下了研究的种子。20世纪50年代后期,吴国钦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师从戏曲史专家王起先生。本科期间发表的潮剧《苏六娘》剧评,虽文字尚显稚嫩,却是他学术生涯的起点。他一直秉持“文章不苟作”的态度,《姚璇秋的表演艺术》一文突破传统观感式剧评的局限,首次从理论层面剖析潮剧表演的艺术特质,通过解读演员的眼神运用、唱腔与人物心境的契合之道,为潮剧研究开辟了新视角;《潮剧与潮丑》则系统探讨潮剧丑角的表演艺术,分析其在戏曲价值重建中的独特作用,开创了潮剧表演研究的系统化路径;而《明本潮州戏文〈刘希必金钗记〉》《潮泉腔、潮剧与〈刘希必金钗记〉》等论文,则搭建文献考证、唱腔源流等基础框架。他同时关注潮剧当代生存,撰写《潮剧编剧五大家》《从<柴房会>谈戏曲的价值重建》《喜看春草过五关》等评论,让研究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温度。
考据立史,搭建学术体系
吴国钦教授深知地方剧种是戏曲史重要分支,需置于整体语境发掘价值。2015年,他与林淳钧合著的《潮剧史》横空出世,以70多万字的篇幅填补了潮剧无系统史著的学术空白。著作以“年代为经、史事为纬、史论结合”为思路,分上下编梳理脉络,兼具史料与理论价值。该书最具开创性的价值,是依据1975年出土的明宣德七年戏文《刘希必金钗记》,将潮剧起源从嘉靖年间推前至宣德年间,提前逾130年。书中还系统梳理了潮剧“三小戏”传统、丑角十大门类等艺术特征,清晰揭示其作为南戏嫡传的文化基因,驳斥了“潮剧源自关戏童或弋阳腔”的观点。
在文献整理与学科建设方面,吴国钦与梁卫群联合主编的《潮学集成·戏曲卷》,则为潮剧研究搭建起规范的文献体系。《潮学集成·戏曲卷》全书收录51篇文章,分为“潮剧溯源”“潮剧艺术本体”“明本潮州戏文”“声腔、音乐与唱腔”“行当与表演艺术”“剧目与演员”六辑,系统梳理了百年潮学研究中戏曲领域的突出成果,回顾潮汕戏曲的发展脉络,为潮学研究的深化提供了重要借鉴。
月茶相伴,坚守潮学一甲子
今年88岁高龄的吴国钦依旧心系潮剧与传承。他坚定驳斥“潮剧消亡论”,明确指出潮汕农村绵延不绝的演出传统,以及海外潮籍同胞深厚的文化认同,共同构成了潮剧存续的坚实基础,为这一古老剧种的未来注入信心。
采访尾声,南都记者留意到,吴老师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篆书横匾。这是古文字学家容庚弟子曾宪通教授所书,题写的是吴国钦自撰对联:
窗外最好有月
杯中岂能无茶
寥寥十二字,正是吴国钦一生的生动写照——在清辉与茶香中,坚守潮学研究一甲子,书写了一段学者与文化的深情羁绊。
面对面
潮剧研究:
从“免费看戏”的少年到“戏曲价值重建”的思考
南都:您是汕头人,自年少时就关注家乡文化。少年时期的经历,对您后来选择潮剧研究有怎样的影响?
吴国钦:我的戏曲启蒙,全靠汕头中山公园旁的“大同游艺场”。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戏票,但游艺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戏结束前半小时,免费放人进场。我小学高年级到初中,几乎天天盼着这个时间——下午4点就守在门口,4点半一进场,就能看潮剧、白字戏、正字戏,还有福建来的梨园戏、芗剧。
还有件趣事:十二三岁时,看福建芗剧的一位女演员,觉得她演得好,还写了封信赞美她,先给父亲看,父亲笑着说“没用”,但我还是寄出去了,至于她收没收到,现在也不知道。但这些经历让我明白:戏曲的魅力,藏在这些鲜活的表演里,这也让我后来一直关注“戏曲如何吸引观众”这个问题。
南都:姚璇秋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潮剧艺术家之一。1980年,您撰写《姚璇秋的表演艺术》,摆脱了当时观感式的剧评模式,转向理论层面的探讨。当时为何会选择这样的研究视角?这篇论文的发表对您的研究方向有何影响?
吴国钦:“文革”后,整个学界都在“拨乱反正”,潮剧界也一样。粉碎“四人帮”后,有“潮剧金嗓子”美誉的姚璇秋重新回到舞台,不但迅速医治好十年浩劫带来的身心伤痛,而且艺术上还有了新的进步,不愧为真正的潮剧大师。我写这篇文章,一是同情她的遭遇,敬佩她的人格;二是觉得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说“演得好”,要说出“好在哪”——比如姚璇秋在《扫窗会》里的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藏着角色的情绪;她的唱腔,不是单纯的“好听”,而是贴合人物的心境。
这篇文章也让我开始思考“戏曲价值重建”:为什么《柴房会》能让观众看了又看?我想说的是,《柴房会》的伎艺表演大大增强了剧作的观赏价值。除了唱功、说白之外,椅子功、梯子功的生动运用,对塑造人物性格、表现剧情、渲染气氛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伎艺表演是我们戏曲传统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印象最深的是看京剧《时迁偷鸡》:时迁要“拿鸡”时,我心里犯嘀咕——戏曲是写意艺术,总不能拿只真鸡吧?结果他端着托盘,上面是一团报纸。后来才知道,这报纸是“伏笔”:他扯下纸条,在油灯上一点,张口就“吃火”,烟从嘴里冒出来——这就是戏曲的杂技技巧,太吸引人了!可惜时至今日,这一传统被相对忽视或放弃了,这使不少戏曲演出成了“话剧加唱”,忽视技术性手段的提炼与运用,戏曲演出的观赏价值打了折扣,观众的流失也就成了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事。
《潮剧史》突破:
解读一个明代剧本,将潮剧起源提前百年
南都:您与林淳钧先生合著的《潮剧史》,将潮剧诞生时间从明嘉靖年间推前至宣德年间,提前了100多年。这个突破性结论的核心依据是什么?
吴国钦:最主要的依据是1975年在潮州出土的明本潮州戏文《刘希必金钗记》。《刘希必金钗记》是潮州出土的明代手写剧本,内中标示“宣德七年六月□日在胜寺梨园置立”,写本封底有“奉神禳谢,弟子廖仲”八个字,这说明该剧很可能在明宣德七年(1432年)编写完成或上演,距今近600年了。
《刘希必金钗记》原来是一个元代南戏,原剧名《刘文龙菱花镜》,廖仲将它改编成适合在潮州演出的本子,改剧名为《刘希必金钗记》。在我看来,《刘希必金钗记》是一个南戏剧本,又是一个潮剧改编演出本,是南戏转型为潮剧的一个里程碑式本子。证据之一是剧中使用大量的潮州方言、俗语、土话、谚谣,譬如元宵节称为“十五夜”,将除夕称为“廿九夜”,萝卜是“菜头”等等。在唱腔运用方面,眼下我们还不能判定《刘希必金钗记》的曲子究竟是用什么声腔来演唱,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胜寺戏班演出《刘希必金钗记》时,念白肯定是用潮州话说的。再者,剧中许多诗词包括人物的上下场诗都是押潮州话韵脚,其中,第六十三出一首叫【十二拍】的曲子是全剧曲牌联缀体制中一个例外,是典型的“潮州歌册”体说唱。更有甚者,剧本多处出现了潮州的风景胜迹、人情风俗、名物掌故描写,譬如潮阳灵山寺、潮汕地区过年请客吃槟榔的习俗等等,说明改编者为了让南戏《刘文龙菱花镜》能在潮州演出成功,是下了很大功夫将剧本“潮州化”的。这个剧本也证明,宣德年间潮汕就有戏班演出潮剧了,比之前认定的嘉靖年间,整整早了130多年。
治学与编纂:
师从王起先生,为《潮学集成》戏曲卷守好学术门径
南都:您曾长期师从王起(王季思)先生,他的治学理念对您有怎样的启发?
吴国钦:王起先生最让我佩服的,是他对戏曲文本解读的较真。当年他带黄天骥、苏寰中和我编《元杂剧选著》《中国戏曲选》,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典故,都要查清楚来源,解读出背后的时代精神和人性内涵。他常说,中文系的戏曲研究,不能只看表演,更要挖文本的“根”。后来某戏剧学院有位教授来中大讲昆曲《牡丹亭》,当场表演杜丽娘的动作,从导演角度解读得很细致,但我们的研究生讨论时发现:他没讲透《牡丹亭》在明代的价值——为什么它能成为“千古绝唱”?因为它写透了人性的渴望,写了“情至”的力量。这就是王起先生教我们的:解读文本,要看到它藏在文字背后的时代精神。
南都:您参与主编《潮学集成·戏曲卷》,如何兼顾学术性与系统性?
吴国钦:丛书编委会主任陈平原教授定的“每卷每人不超两篇”原则,是关键。一开始我们也犯难:饶宗颐这些名家,研究文章太多了,每一篇都堪称佳构。但平原教授说,《潮学集成》是学术总结,不是个人选集。这个原则一定,方向就清晰了。
我们把文章分了七大类:潮剧起源、明本潮州戏文、表演行当、唱腔音乐、剧目研究等等,每一类都选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同时也考虑普通读者:比如潮剧第一代表演艺术家、潮剧“五朵金花”之一范泽华写自己进剧团的经历,文字很生动,能让读者感受到潮剧演员的成长;王起老师评《辞郎洲》,用“柔情似水,烈骨如霜”形容巾帼英雄、诗人陈璧娘,既精准又有文采,这些文章虽然不是严格的学术论文,但能让更多人了解潮剧,我们也收录了。
潮学展望:
直面传承挑战,寄望青年学者
南都:获得“潮学终身成就奖”,您当下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吴国钦:其实在我心目中,有好几位学者的潮学研究成果是远远超过我的。我之所以能够获奖,可能是因为我比他们年纪大(笑)。还有的学者走得太快,譬如我的老同学林淳钧,他如果还在(2022年去世),这个奖他也该有一份——我们一起编《潮剧史》,他是提前大学毕业去潮剧院的,一辈子都在做潮剧研究。我只是比他多活了几年,多做了一点事。记得我读研究生时,我的导师王起先生知道我们经常熬夜用功,劝我们要注意身体。他说,他的师兄夏承焘先生说过,做学问靠长命,不靠拼命。我现在就想借用这句话跟大家共勉。王老师的教诲,言语幽默却饱含治学智慧。
南都:自饶宗颐教授倡议开展潮州学研究以来,潮学已发展为新兴学科。作为亲历者,您认为潮学研究近三十年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目前学科发展仍面临哪些挑战?
吴国钦:这些年潮学从零散研究走向系统学科,算是不小的进步,但学科发展面临最大的挑战还是后继乏人——年轻学者太少了,现在活跃在领域里的多是我们这些“老头子”。年轻人参与度低,没有新鲜血液注入,会直接影响潮学未来发展。戏曲卷筛选论文时,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位30岁左右的年轻作者,我坚持将其收录其中,就是希望能给年轻人机会。
南都:您的研究涵盖《关汉卿全集校注》《元杂剧研究》等古典戏曲领域,这些跨地域、跨时段的研究经验,如何反哺您的潮学研究?
吴国钦:我在中山大学中文系任教时,主攻方向一直是中国古代戏曲史,带硕士、博士也都是这个专业。退休后专攻潮剧史研究,其实是把过去学的文本解读法用在了潮剧上。譬如明代手写剧本《刘希必金钗记》出土之后,戏曲文物专家刘念兹先生于1985年出过一个校注本,但因为先生不懂潮州话,校注本出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错误。我退休后对它进行解读,剧本字迹潦草,还有不少自造简化字,很多地方得靠猜。但正是这种逐字逐句的较真,让我看到了潮剧最初的模样:《刘希必金钗记》里的潮州语汇、俗语、谚语超过100个,全是接地气的“土话”,和现在潮剧里的方言表达一脉相承。
前人多只注意到剧本里的方言,我往深里再想想:“演出时怎么呈现?”这么多潮州话词汇、符合潮州话韵脚的唱词,演出时肯定得用潮州话念白,这才敢提出“这是潮剧改编版”的观点。要是没有之前研究中国戏剧时练的文本解读功夫,恐怕也抓不住这个关键点。当然,全剧六十七出,我也只校注了前十出,接下来的活儿,得靠年轻人接过去了。
南都:对于投身潮学研究的年轻学者,您有哪些具体建议?您对未来潮学研究的发展有何期许?
吴国钦:对于年轻学者而言,做潮学研究首先得有“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态度,沉下心深耕。其次,要学会打开视野,以他者的角度来观照潮汕文化,譬如日本田仲一成先生,他以祭祀的视角来研究潮剧,提出了不少我们没注意到的问题。年轻学者要多借鉴这种“外来方法”,别把自己困在小圈子里。再者,要重视《潮学集成》,这套书不只是总结过去的“里程碑”,更是未来研究的“踏脚石”——里面收录了各领域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年轻人从这里入手,能少走很多弯路。潮学研究的未来,全在年轻人身上。
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朱蓉婷 实习生 郑温妮 图片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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