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德罗尔,以色列商人、政治活动人士,曾担任三位以色列总理——西蒙·佩雷斯、埃胡德·巴拉克和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保镖。日前,德罗尔撰文回忆服务于以色列国家安全总局辛贝特的这段经历。

我曾担任三位以色列总理的保镖。我保护的第三位总理,我曾护送他穿梭于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陪同他出入世界权力的中心,会晤教皇、总理和总统们。这是一个比其他任何以色列人都更能深远地决定以色列在21世纪命运的人——本雅明·内塔尼亚胡

1996年,我已坐在辛贝特用来护送以色列总理的银色凯迪拉克轿车的后座上。拉宾已逝。其时,内塔尼亚胡坐在我的身旁,直视前方。

拉宾遇刺后,西蒙·佩雷斯旋即就任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则是反对党领袖。在和我一样的许多以色列人看来,内塔尼亚胡因1995年参加了呼吁“谋杀拉宾”的集会而声名狼藉。

佩雷斯是以色列开国一代人中的最后传承者之一,当他1996年5月与内塔尼亚胡角逐以色列总理时,早已是传奇人物。大选之夜,我们的安保团队在入睡时都以为佩雷斯会胜选。然而,一觉醒来,以色列总理已是内塔尼亚胡。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也是了解内塔尼亚胡的。他浮华张扬,像个营销专家。要知道,那是20世纪90年代末,距离柏林墙倒塌才不到10年。彼时,克林顿和托尼·布莱尔是当时世界上最成功的政治家。他们在崭新的全球化舞台上显得游刃有余,他们的形象光鲜夺目。我能看得出,内塔尼亚胡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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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当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立场更接近法西斯主义时,人们很容易忘记,当年的内塔尼亚胡本质上是个自由派。那时,他与法院和媒体的关系融洽。

内塔尼亚胡是以色列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理,也是首位在以色列独立后出生的总理。他有着惊人的自信。在与克林顿的一次会晤中,内塔尼亚胡精力充沛地一连讲了几个小时的“边缘政策”——值得肯定的是,当时,内塔尼亚胡延续了奥斯陆和谈进程——那位精疲力竭的美国总统抱怨道:“……他以为自己是谁?这里谁才是……超级大国?”

当时的内塔尼亚胡准备将大片领土让给巴勒斯坦人。在1998年10月的怀伊河峰会上,我看着他与亚西尔·阿拉法特一起坐着高尔夫球车疾驰。近30年后的今天,这一幕仍令我倍感困惑。

我怀疑内塔尼亚胡当时并未准备好担任总理。他的家庭矛盾层出不穷:妻子萨拉野心勃勃却脆弱敏感。她是位年轻的母亲,努力抚养两个孩子,但内塔尼亚胡需要她扮演外交官和表演者的角色,就像比尔需要希拉里那样。

萨拉变得郁郁寡欢。不过,年复一年,她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而且,当年内塔尼亚胡那两个年幼的孩子中的一个——亚伊尔,如今已将自己作为父亲的潜在接班人。

但是,内塔尼亚胡最大的压力来自他的父亲本锡安·内塔尼亚胡。本锡安是位历史学家,也是以色列政坛一位失意者。在我眼中,他是位智慧的老者,却对自己的儿子态度极度冷漠。

本锡安专攻西班牙犹太史。在他的思想中,反犹主义是根深蒂固存在的,每一位以色列领导人必须对这种仇恨保持警惕。

即使在内塔尼亚胡当上总理后,本锡安也明确表示,他几乎不认同儿子的一切主张。内塔尼亚胡则认为,父亲未能在以色列大学中保住几份教职,是这个国家辜负了他。

久而久之,我认为这一点是内塔尼亚胡内心深处的核心纠结,也是他后来攻击精英、媒体和法院的心理根源——来自父亲的耻辱感、缺乏安全感与悲观,如同传家宝一般遗传给了儿子。这一切并非比比(内塔尼亚胡的昵称)的过错,而是这个家族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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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塔尼亚胡后来的转变并非无迹可寻。我曾护送他和萨拉去高档餐厅吃夜宵。第一次他们吃完不结账就离开了,店主不以为意。第二次,店主感到困惑。到内塔尼亚胡夫妇第三次逃单时,店主愤怒了,甚至真的冲出餐厅追赶他们。

作为一个年轻人看到这一切,你会在心里反复琢磨:他为什么不付钱?他明明付得起。几十年后你意识到,你亲眼看到一个“小偷”逐渐变成了帮派头目。

你或许认为自己有理由憎恨内塔尼亚胡。但相信我,只要和他同处一室五分钟,你准会对这个人赞不绝口。他会当着你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而你却浑然不觉。他能靠言语凭空编织出一个幻想的世界,其功力当世无人能及,在我看来唯一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邪教头目。说来,那些邪教信徒内心深处明白,自己正被愚弄,但他们不在乎,因为幻象太过美妙,令人不忍舍弃。

1999年,特拉维夫举行过一场著名的利库德集团集会。当时的内塔尼亚胡正为政治生存而战,对手是埃胡德·巴拉克。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毫无胜选可能。然而,比比依然出现在集会现场,带领人们用希伯来语高呼:“他们害怕了,他们害怕了!”人群一遍遍高呼着,我站在一旁扫视现场,排查威胁。

我有幸在极其私密与极其公开的场合见过世界各地的政治领袖,但我从未见过有政客能像内塔尼亚胡那样富有煽动性,也再未见过当年那样的沸腾景象。

合同期满后,我离开辛贝特,成为一名软件开发员。我曾在中国生活,在印度创业。而内塔尼亚胡于2009年重掌大权,此后16年间仅短暂时间离开政坛。

与伊朗“摊牌”,大多数以色列人是支持的。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政权毫不掩饰其将以色列从地球上抹去的愿望。在以色列人看来,允许伊朗人拥有核武器,无异于将招致第二次大屠杀。

内塔尼亚胡认为,他的使命是为了保护以色列免受那种永恒仇恨的侵害,为了防止曾经的大屠杀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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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塔尼亚胡对许多事都愤世嫉俗,其选举联盟靠迎合极端正统派和约旦河西岸激进的定居者维系存在。对以色列,内塔尼亚胡相信自己是来拯救这个国家的,这样的信念往往会铸就灾难性的领导人。

多年来,内塔尼亚胡一直试图削弱以色列最高法院的独立性,其手段足以令任何自称民主的国家蒙羞。他身边围绕着如财政部长比撒列·斯莫特里赫之流的马屁精——此人连经营餐厅都不行,更遑论掌管经济。他从不认为哈马斯对以色列构成威胁,在2023年10月7日“阿克萨洪水”行动前的数年间,曾放任数百万美元流入该组织。同样,他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阻止伊朗。

得益于父亲的身教,内塔尼亚胡会从历史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深谙历史会如何书写。他心知肚明,若此刻下台,自己将成为以色列历史上最具灾难结果的领导人。他与丘吉尔或俾斯麦毫无相似之处,因为伟大的领导人会阻止以色列陷入如今的困境。

我了解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多年来,如同世界许多国家的领导人一样,他变得异常孤独。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能依靠任何人,只剩下萨拉——随着岁月流逝,她的情绪变得愈发不稳定,以及亚伊尔——那个梦想取代父亲大权在握的儿子。

最可悲之处在于,内塔尼亚胡本可早早辞职而不至于毁掉以色列。如今,当以色列人紧张地仰望天空,会不由自主地思考接下来将发生什么,是内塔尼亚胡政治遗产的终结,还是民主以色列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