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6日下午2点51分,香港新界大埔宏福苑的浓烟冲破天际。短短二十秒内,火焰顺着竹制脚手架与绿色防护网疯狂上蹿,形成致命的“烟囱效应”,烧断的竹竿带着火星飞坠,引燃周边六栋楼宇的棚网与发泡胶板,整座屋苑瞬间陷入火海。截至11月30日,这场香港近八十年来最严重的火灾已造成146人遇难、100人失联,烧焦的棚架残骸下,不仅是破碎的家庭,更揭开了一个延续百年的行业秘密——以神秘商会为核心,交织着传统技艺、利益网络与监管灰色地带的竹棚江湖。

火灾发生时,42岁的竹棚工李圣荃正在八公里外的黄大仙区高空作业。当工友举着手机喊出“宏福苑出事了”时,屏幕里吞噬楼宇的烈焰让他脊背发凉。“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是整个易燃体系的崩塌。”从业七年的他再清楚不过,竹棚、非阻燃防护网与发泡胶的“死亡组合”,早已为这场灾难埋下伏笔。香港竹棚选用生长三至五年的篙竹与毛竹,燃点仅200℃至250℃,即便经过防火处理,在明火面前仍不堪一击,而绑扎竹竿的尼龙绳、包裹楼宇的发泡胶,更让火势如虎添翼。

这场惨剧让隐藏在城市角落的竹棚行业被推上舆论风口。作为全球为数不多仍广泛使用竹脚手架的地区,香港的竹棚业已延续百年,背后是一张由香港棚业商会(1941年成立)、竹业委员会(2010年成立)及港九搭棚同敬工会等组成的紧密网络。面对金属棚架的替代压力,这些组织在2021年联合成立“香港竹棚业持续发展关注组”,一边强调竹棚在老城区狭窄空间的施工灵活性,一边以“非遗传承”为名争取生存空间——其承载的“戏棚搭建技艺”已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关乎约4000名一线工人的生计。

对李圣荃(化名)和45岁的刘大力(化名)而言,竹棚工这份高危职业是生活的唯一支撑。2018年,父亲离世、女儿出生的重担让李圣荃放弃了收入微薄的装修零工,投身日薪翻倍的竹棚行业。这行讲究师承,学徒需从地面递料做起,历经数年才能独立高空作业。李圣荃至今记得第一次站在十八层外墙时的眩晕,反复检查十分钟安全扎带,双腿发软着完成工作。刘大力则是从月薪六千的橡胶厂转行,如今日薪一千六百港元,每月开工二十天就能挣得三万港元,足以覆盖香港八千港元的房租和家庭开支。

支撑他们冒险高空作业的,除了薪水,还有竹棚业曾经的辉煌。在香港建筑业黄金期,竹棚包裹着不断拔节的城市,“搭棚佬”因飞檐走壁的技艺被视作“潇洒的蓝领”,日薪抵得上写字楼文员三天收入。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香港注册竹棚工达2534人,50至59岁群体占比31.43%,成为行业主力,而竹棚每平方米300港元的铺设成本,仅为金属棚架的一半,这让小型承建商更倾向选择竹棚。广东竹产业协会会长黄红沣坦言,竹材轻便灵活,两名工人即可搬运,能完美适配香港狭窄街巷,这是金属架难以替代的优势。

但低成本背后是高风险与监管漏洞。早在火灾发生前13个月,建筑工程师潘焯鸿就发现宏福苑等项目的防护网不符合阻燃标准,取样测试后向消防处、屋宇署等多部门投诉,却未获有效回应。更令人震惊的是,宏福苑现届法团为节省成本,未按惯例聘请第三方工程监督,对居民多次反映的工人吸烟、火警钟失灵等问题视而不见,甚至默许承建商使用易燃发泡胶封闭窗户。而2024年修订的《竹棚架工作安全守则》虽要求防护网具备阻燃特性,但缺乏明确的执行标准与监管力度,部分官员更在9月以“风险相对较低”回应居民担忧。

火灾后,涉事工程公司“宏业建筑”的三名负责人以涉嫌误杀罪被捕,廉政公署介入调查贪污问题,政府也紧急转向——行政长官李家超宣布推进金属棚架替代方案,政务司司长陈国基明确将“尽快全面改用金属棚架”。但转型之路布满荆棘,对刘大力这样的老师傅而言,重达二十多公斤的钢管远非如今膝盖和肩膀能承受,而竹棚与金属棚资质不互通,考取新牌照、学习新技能更是难上加难。“马死落地行”,茶餐厅里工友们用粤语感叹,但没人知道“别的出路”在哪里。

这场大火绝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材料缺陷、监管失效、利益博弈共同酿成的系统性悲剧。竹棚作为百年技艺,其非遗价值值得尊重,工人的生计诉求更不应被忽视,但这一切都不能以生命安全为代价。香港推行金属棚架替代,并非要一刀切取缔竹棚,而是需要建立梯度转型机制:在高层建筑、密集社区全面禁用竹棚,在特殊施工场景保留合规竹棚,并强制要求使用阻燃材料与第三方监督;同时,政府需加大转岗培训投入,为年长工人提供技能补贴与就业帮扶,让转型不再是生计危机。

11月28日,香港市民手持花束前往宏福苑致哀,烛光映照着烧焦的楼宇残骸。这场灾难给香港敲响了警钟:城市发展不能在传统与安全之间失衡,行业利益更不能凌驾于生命之上。竹棚江湖的百年传奇,不应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唯有补上监管漏洞、平衡利益诉求、完善转型保障,才能让传统技艺找到合适的生存空间,让城市安全真正扎根。毕竟,任何发展都不该以生命为代价,这是146条逝去的生命留给我们最沉重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