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够了!”

“我怎么够了?我说的哪句不对?你看看你儿子!”

“你当着他同学的面这么说他!他不要面子的?”

“面子?他要是有出息,考个好大学,我用得着托关系、花钱、看人脸色,把他塞进这个破技校?他倒好,学费交了,人不去!我问你,你是不是又跟你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爸!你别说了!”

“我非说不可!我告诉你,这个月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给你!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

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哎!你……你看看!这孩子……”

“行了,老张。你少说两句能死啊?孩子大了,你非得……”

“我……我这不是急吗!他再这么下去,这辈子就毁了!”

01

王辰今年四十五,在H市这种二线靠三线的城市里,绝对算是个体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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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生来就有钱的主,早些年是工地上包工头,靠着一股子“舍得一身剐”的拼劲,加上脑子活络,会看人下菜,赶上了H市大开发的黄金十年。

他开了个建材公司,专给几个大楼盘供货,这十几年下来,身家不说上亿,几千万总是有的。

人到中年,钱有了,王辰就琢磨着得活得像个人样。

H市新开发的“云顶湖别墅区”,打着“富人后花园”的旗号,虽然地段偏了点,但胜在依山傍水,空气好,安静。

王辰相中了一套联排,8号。

这8号别墅,他花了大价钱装修,欧式风格,大理石地面,进口厨具,红木家具,车库里停着他的大奔驰。

老婆张岚也跟着享福,不用再操心生计,每天就是打打牌、做做美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他们唯一的儿子王明,争气,在国外念大学,每年学费生活费就得小一百万。王辰觉得这钱花得值,儿子是他的脸面。

别墅区刚开发没两年,入住率不高,周围不少房子都还空着。王辰倒也乐得清静,省得邻里之间吵吵闹闹。

这天是周五,王辰刚从公司回来,张岚正在厨房炖汤。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张岚擦着手出来。

“客户那边谈妥了,下半年的单子稳了。”王辰换了鞋,往沙发上一躺,“哎,累死了。”

“德性。”张岚笑骂一句,“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对了,下午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你老家那边来了个电话,我接的。”

“老家?”王辰皱了皱眉,“谁啊?”

“说是你堂弟,叫……叫李军的。”

王辰“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脸上的轻松劲儿瞬间没了。

“李军?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哪知道。”张岚说,“听口气都快哭了,说你电话打不通,问我你家住址,说已经在来H市的火车上了,晚上就到,有天大的急事要当面求你。”

王辰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李军,就是个无底洞。从小到大,除了借钱就没别的事。他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估计是问你三叔他们要的吧。”张岚劝道,“好歹是亲戚,来了就见一面,别太难看。”

王辰“哼”了一声:“我跟你打赌,绝对是又在外面惹事了,没钱摆不平,找到我这儿来了。”

02

晚饭刚吃上没多久,门铃响了。

王辰不情不愿地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男的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行李箱。女的缩在他身后,神色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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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哥!”男人一看到王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辰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来的意思:“李军?你这是……”

“辰哥,真是你啊!你可真出息了,住这么好的房子!”李军使劲往里瞅,眼睛放光,“这是嫂子吧?嫂子好!”

张岚在餐厅站起来,尴尬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客套了。你电话里说有急事,什么事?”王辰问。

李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扑通”一下,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拉着身后的女人和孩子,就要往地上跪。

“辰哥!你得救救我啊!”

王辰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住:“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大晚上的,让邻居看见像什么样子!”

张岚也赶紧过来:“哎呀,快进来,进来说。”

一家三口被让进了富丽堂皇的客厅。

那孩子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进屋就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军的老婆刘莺,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辰哥,嫂子,”李军搓着手,坐在沙发边缘,屁股都不敢坐实,“我……我在老家混不下去了。厂子倒了,我跟人合伙做生意,也赔了。现在……现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王辰一听“欠债”两个字,眼皮就跳。

“欠了多少?”

李军伸出三根手指头,哆哆嗦嗦的。

“三万?”张岚试探着问。

李军猛地摇头:“三……三十万。”

王辰“呵”地笑了一声:“三十万?李军,你行啊。你拿什么欠的三十万?”

“辰哥,我……我那不是没办法嘛,借了点高利贷周转……”李军“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不是人!我不该碰那个!现在利滚利,滚到三十万了。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我儿子的手!”

那孩子一听,吓得一哆嗦。刘莺“哇”地哭了出来。

“辰哥!我现在是实在没地方去了,老家的房子被他们占了,我只能带着老婆孩子跑出来投奔你!”李军哭丧着脸,“哥,你家这么大,随便给我们个杂物间,让我们躲几天就行!”

03

王辰看着李军这副赖皮的样子,心里厌恶到了极点。

“收留?”王辰冷笑,“我这儿是收容所?李军,我跟你明说,我这别墅区,管得严,外人住不进来。你住我这儿,是想把那些要债的引到我这儿来?”

“不能不能!绝对不能!”李军拍着胸脯保证。

“哥,你看我儿子,都两天没吃饭了。”刘莺哭着求道,拉着孩子就要磕头。

张岚心软了,她瞪了王辰一眼,转身去厨房,拿了面包和牛奶:“先吃点东西,孩子饿坏了。”

王辰看着那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烦躁到了极点。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亲情绑架。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千块,扔在桌子上。

“李军,这五千块钱,你拿着。”王辰的声音冰冷。

“辰哥,你这是……”

“H市的城中村,一个月房租也就几百块。你带着老婆孩子,去市区租个地下室,先安顿下来。这三十万的窟窿,是你自己捅的,你自己想办法。我言尽于此。”

“哥!五千块……这不够啊!他们……他们会找到我的!”李军绝望了。

“那我也管不了。”王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8号别墅的大门,“拿上钱,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军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王辰冰冷的脸。他知道,王辰是铁了心了。

他老婆刘莺还在哭。李军一咬牙,抓起桌上的五千块钱,塞进口袋,拉起老婆孩子。

“行。辰哥,我记住了。”李军红着眼,深深地看了王辰一眼,“我们走。”

一家三口,又拎着破旧的行李,消失在夜色里。

“王辰,你……”张岚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太绝了点?他们能去哪啊?还带着个孩子……”

“你懂什么!妇人之仁!”王辰关上门,把客厅的窗帘“哗啦”一下拉上,“这种人,就是个无底洞!你今天可怜他,明天他就敢把要债的领到咱家床上!这事儿,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王辰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04

可麻烦,显然不会因为你关上门就消失。

过了才三天,张岚正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王辰!欠债还钱!给老子滚出来!”

张岚吓了一跳,赶紧给王辰打电话。

王辰正在公司开会,一听这动静,头皮都炸了!他扔下客户,开着奔驰就往家赶。

还没到家门口,他就远远看见,自家8号别墅那扇价值不菲的白色雕花大门上,被泼满了刺眼的红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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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几个斗大的黑字,写满了院墙!

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壮汉,叼着烟,正围在8号门口,其中一个光头赵老三,正拿着一根撬棍,使劲砸王辰家的智能门锁!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放火了!”

“你们干什么!”王辰眼睛都红了,停下车,抓起后备箱的球杆就冲了过去,“私闯民宅!我报警了!”

赵老三一看王辰开着奔驰,人五人六的,冷笑一声,扔了撬棍。

“你就是王辰?李军的堂哥?”

“我不管什么李军王军!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王辰吼道。

“干什么?找李军啊!”赵老三拍了拍王辰的奔驰引擎盖,“我们打听清楚了。李军那个王八蛋,走投无路,最后就是来投奔你的!他人呢?你把他藏哪了?”

“我不知道!”王辰急了,“我早把他打发走了!他欠的钱,你们找他要去!”

“放屁!”赵老三一口唾沫吐在王辰的院墙上,“他没钱,能跑哪去?我告诉你,他肯定被你藏起来了。今天你要是不交人,也行。子债,哦不,是弟债兄偿!三十万,你替他还了!”

“我凭什么还!我报警了!”王辰拿出手机。

“报警?”赵老三一把抢过王辰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你报啊!你再报一个试试?我告诉你,王老板,我们查过你了,家大业大。三十万对你就是毛毛雨。你要是不给……”

赵老三阴恻恻地笑了:“我们兄弟几个,就天天来你这儿做客!我们知道你老婆在哪个美容院,你儿子在国外念什么大学……”

“你们敢!”王辰气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几个混混大笑起来,“王老板,话放这儿了,明天!明天晚上,我们再来!再不还钱,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老三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辰看着自家被砸坏的门锁,被泼满油漆的院墙,气得肺都快炸了。

他立刻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定性为“经济纠纷引发的寻衅滋事”。可这帮人是流窜作案,抓起来关两天也就放了,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王辰越想越怕。

“张岚,”他黑着脸,“你今晚就回你妈家住。这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你呢?”

“我留下!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想干什么!”王辰把高尔夫球杆拿进了客厅,“这是我的家!”

05

张岚被王辰强行送走了。

8号别墅里,只剩下王辰一个人。

他花了一天时间,找人清理了油漆,换了把更贵的防盗锁。但他心里清楚,这没用。

天,很快就黑了。

H市的夏天,说变就变。傍晚还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十点,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

王辰一个人守在诺大的别墅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把客厅的灯全开着,可别墅区入住率低,窗外还是黑得吓人。

到了半夜十二点,王辰刚准备眯一会儿,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啪”的一声,整个别墅区,停电了。

“操!”王辰低骂一句。这别墅区的配套设施,果然不靠谱。

别墅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又被狂风暴雨的声音填满。

王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天气,这种环境,简直是为犯罪量身定做的。

他从客厅里拿出了那根准备防身的高尔夫球杆,紧紧攥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两点左右,王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不是按门铃,是有人在用拳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砸8号别墅的大门!

王辰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谁!”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更急了,更响了!

来了!

王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赵老三那帮人,他们真的来了!

他们说过的,明天晚上再来!

他们趁着停电,暴雨,来了!

王辰吓得心脏狂跳。他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敢开门。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水模糊了镜头。

“咚!咚!咚!”

那砸门声一下比一下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门砸开。

王辰握紧了高尔夫球杆,手心全是汗。

他不能开门。他开了门,死的就是他!

“别敲了!”王辰鼓足勇气,色厉内荏地冲着门外吼了一句,“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刚落。

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突然一下,就停了。

王辰愣住了。他屏住呼吸,贴在门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雷声。

“走了?”

他不敢确定。

这一夜,王辰就这么握着球杆,背靠着墙,在客厅里坐到了天亮。

雨停了,电也来了。

王辰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又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被风刮进来的积水和树叶。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走了……吓死我了。”

他缓了缓神,打开了8号别墅的大门。

门口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呼啸着开进了云顶湖别墅区,“嘎”的一声,停在了王辰家门口。

王辰看傻了。

警察们冲了下来,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围住的……是隔壁。

一个看起来像队长的中年警察走了过来,神色严肃。

“请问,你是8号的住户吗?”

“是……是啊。”王辰咽了口唾沫,“警察同志,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天那帮泼油漆的……”

张警官打断了他,看了看王辰,语气沉重:

“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今天凌晨接到报警,有人在附近听到了惨叫声。”

张警官指了指王辰隔壁那栋黑洞洞的房子。

“我们刚刚……确认了现场。我们有坏消息通知你。”

“9号别墅……里面……全家遇害了。”

“轰——”

王辰感觉自己脑子炸开了。

9号?遇害?

那栋空房子?

王辰的血一下凉到了底。昨晚敲门的……

他看着警察,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贴着开发商封条的9号大门。

他懵了。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对警察说:

“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

“9号别墅?可是,隔壁……隔壁也是我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