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六月七日,清晨五点。
窗外的天光还带着一丝灰蒙蒙的睡意,我却早已了无睡意。书桌上,成堆的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像一座座被我征服的山丘,静静地卧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日历,今天的日期被我用红笔圈了无数次,旁边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高考”。
十二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
“静静,醒啦?快,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饼和小米粥,吃了保你考个状元回来!”
母亲推门而入,脸上是比平时夸张许多的慈爱笑容。她将早餐放在我桌上,又体贴地帮我捏了捏肩膀。
“别紧张,放轻松。咱们家静静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嗯,我知道了吗。”我笑了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些天,家里的气氛都因为我而变得小心翼翼,父母的这份关爱,是我最大的动力。
妹妹林悦也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她比我小两岁,成绩平平,早早就不打算考大学了。
“姐,加油!”她举起小拳头,给我打气,然后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喝了它,补充蛋白质,大脑才能转得快!”
“谢谢悦悦。”我接过牛奶,一饮而尽。
那牛奶的味道,似乎比平时更香甜一些。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一种安心的困倦感,伴随着食物的饱足感,慢慢涌了上来。
“看我们静静累的,考完就好了。”母亲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吃完再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离考试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不着急。”
“是啊姐,你再睡会儿吧,到点了我们保证叫醒你。”林悦也附和道。
我点了点头,确实觉得有些困了。或许是昨晚复习得太晚,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一放松下来,倦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躺回床上,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母亲和妹妹站在我床前,她们脸上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和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02
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指针,赫然指向了上午十点半!
第一门语文,九点开考,现在……已经结束了一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妈!悦悦!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叫我!”我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向房门。
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咔哒,咔哒”,门把手发出了空洞的转动声。我这才发现,我的房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妈!开门!你们在干什么!”我疯了一样地拍打着门板,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我要迟到了!我要去考试!”
门外,传来了母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静静,你醒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别敲了,今天你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难以置信地嘶吼着,巨大的恐慌和背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我整个人淹没。
“为了你好。”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读到天边去,以后不还是要嫁人?离家那么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我和你爸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你胡说!”我哭喊着,“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家很远了?!”
“你没说,但我们知道。以你的成绩,肯定是要去那些大城市的。我们不想让你走。”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所当然,“你妹妹说得对,你留在家里,凭你的脑子,帮衬一下家里的生意,过两年,再给你介绍一个本地的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这才是女孩子最好的出路。”
我妹妹……林悦!
我猛地想起了那杯牛奶,想起了她们那诡异的笑容。我的血液,在刹那间,凉了个彻底。
“我的准考证……我的身份证……”我颤抖着,冲回书桌前。果然,那个我昨晚检查了无数遍的透明文件袋,已经不见了。
“林悦呢?!”我对着门外,发出了绝望的质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拿着我的准考证……”
“你妹妹也是为了你好。”母亲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她怕你考太好,就替你去考了。她心里有数,帮你填一个市里的中专,拿个文凭就行了。静静,你就安心在家里待着吧,这是我们一家人,为你安排好的,最好的未来。”
说完,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任凭我如何哭喊,如何拍门,回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03
高考那两天,对我来说,像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我就像一个被囚禁在孤岛上的囚犯,听着窗外世界的热闹喧嚣,感受着自己的梦想,被我最亲的家人,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两天后,林悦回来了。
她推开我房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心虚和掩饰不住的得意。她将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轻轻放在了我的书桌上,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姐,”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小声说,“都……都考完了。你放心,我每一门都提前交卷了,作文也都只写了个开头。肯定……肯定能上那个市里的服装设计中专。”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的沉默,让她感到不安。她抬起头,看到我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时,吓得后退了一步。
“姐,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为你好啊!妈说了,女孩子学个手艺,以后开个小店,比什么都强。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可怜啊!”
她还在重复着母亲那套荒谬的理论。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我的笑声,让她感到了恐惧。她没有再说什么,仓皇地退出了我的房间,还顺手,帮我带上了门。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父母和林悦,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来招惹我。他们每天,都只是把饭菜,默默地放在我的房门口。
他们以为我崩溃了,以为我认命了。
他们不知道,在那个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我那颗死去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重新填满。
我开始偷偷地,在深夜,用我那台旧手机,上网查阅各种资料。我查了所有关于高考录取的规则,查了所有关于学籍档案的流程。
我在等。
等一个,能将他们,将我们这一家,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审判日的到来。
04
暑假,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接近了尾声。
八月中旬,是各大院校寄发录取通知书的高峰期。
我们家,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平静起来。母亲每天都守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邮递员的身影。她需要那封来自“市服装设计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来为她这场荒唐的闹剧,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来了来了!”
那天下午,邮递员那辆熟悉的绿色自行车,终于出现在了巷口。
母亲第一个冲了出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是静静的吧?”邮递员笑着问。
“对对对,是我大女儿的!”母亲喜笑颜开,连声应着。
她拿着那个信封,像拿着一封圣旨,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客厅。林悦和父亲,也立刻围了上来。
“快看看,是不是那个服装学校的?”父亲搓着手,有些激动。
“肯定是的,还能有哪个?”母亲得意地瞥了一眼我那紧闭的房门,然后将信封,塞到了林悦手里,“悦悦,你替你姐考的,你来拆。”
林悦接过信封,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大概觉得,只要这封信一到,她就能彻底摆脱内心的那份罪恶感了。
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信封时,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僵。
“妈,这信封……怎么感觉不对劲啊?”她迟疑地说道,“中专的通知书,不都是用普通信封寄的吗?这个……这个怎么这么硬,上面还烫金了?”
“哎呀,现在学校花样多,讲究排场呗!快拆开看看!”母亲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开了一道缝。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客厅里,那上演着滑稽戏的一家三口。
林悦的手,有些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精良的纸。
当她,将那张纸,完全展开,看清了上面那几个,用隶书印刷的,鲜红的,硕大的校名时,她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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