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总算……到家了。”
周然拖着半条命，把行李箱从电梯里拽出来。将近一个月的连续出差，他感觉自己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他站在自家1201的门前，掏出钥匙，手腕酸软，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锁芯转动了，但手感不对。他一推，门竟然虚掩着，“吱呀”一声就开了。
周然的心“咯噔”一下。
“遭贼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个，但随即，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香火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他推开门，行李箱的轮子“咕噜”一声，撞在了门框上。周然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客厅里，灯光昏暗。
他熟悉的米色沙发、液晶电视、还有他收藏的手办柜……全都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被盖住了。
墙上挂满了白色的布幔，他那台75寸的大电视上盖着一块白布，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上面是一个黑白相框！
相框前，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地上摆着几个蒲团，几个穿着素色衣服的陌生人，正坐在他家的地板上，默默地折着纸钱。
周然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他甚至以为自己下错了楼层。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1201
没错，是1201。是他的家。
“那个……请问……”一个正在折纸钱的大妈抬起头，似乎也被门口的动静吓了一跳，“您找谁？”
周然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纸灰和香烛的空气让他一阵眩晕。
他指着自己的脚下，又指着屋里：“这是我家。”
“你家？”大妈愣住了，“哎呀，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了？这是老李的……哎，不对啊，老李是1202的……可……”
周然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把行李箱猛地往地上一摔。
“砰！”
巨大的声响让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我家！1201！你们是谁？！在我家干什么？！”周然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愤怒而变得沙哑。
“老李他……他走了啊。”另一个大叔站了起来，一脸悲戚，“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在灵堂大呼小叫的！”
“灵堂？！”周然简直要气笑了，“在我家！摆别人的灵堂？！你们是不是疯了！”
02
周然的吼声终于让屋里的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哎，你……你真是1201的业主？”最先开口的大妈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废话！”周然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房产证明的电子照片，“周然！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指着那个黑白相框：“相框里那个，是不是住对门1202的老李？！”
众人面面相觑。
“是老李没错……”大叔嘀咕着，“可……可老李他老婆，李嫂……是她让我们来这儿的啊。”
“她让你们来，你们就来？！”周然快步走进屋，一把扯掉盖在沙发上的白布，“我的沙发！你们就这么在上面烧香？”
“哎哎！你别动！”大叔急了，上前来拦他，“这都是布置好的，明天……明天还要开追悼会呢！”
“在！我！家！开！追！悼！会？”周然一字一顿，他指着门口，“我不管你们是谁，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搬出去！”
“小周啊……”那个大妈似乎是楼里的住户，认出了周然，“你先别生气。李嫂她……她也不容易。老李走得突然，家里……家里乱七八糟的。”
“他家乱，就占我家？！”周然指着门锁，“谁开的门？！这是非法入侵！我告诉你们！”
“李嫂开的啊。”大妈小声说，“她有你家钥匙。”
“她有我钥匙？！”周然彻底懵了，“我什么时候给过她钥匙？！”
“哎呀，就是……就是你出差前，她说你家下水道有点堵，她老公老李是物业退休的，懂这个，你出差久，她帮你看看，你就把备用钥匙给她了嘛……”
周然努力地回想着。
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出差前，这个“李嫂”确实来敲过门，说楼道里有味，怀疑是他家，他当时急着赶飞机，备用钥匙就在鞋柜上，他随口说了句“那麻烦你们了”，就走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麻烦”出去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就算她有钥匙！”周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也不能把我家改成灵堂啊！1202呢？他家房子不够大吗？！”
“这个……”大妈的眼神开始闪躲，“李嫂说……1202那边……风水不好……说老李走得不安生。她说……你这房子朝向好，敞亮，让老李……走得舒坦点……”
“还说……还说你反正是出差了，一个月不回来，借用一下，你肯定会同意的……”
“我同意个屁！”
周然气得爆了粗口。
03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周然指着墙上那些用钉子钉上去的白幡：“我的墙！这刚刷了半年的乳胶漆！你们就这么钉钉子？！”
“小周，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周然掏出手机，“我不管你们跟她什么关系，我现在就报警！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在这儿等着！一个都别想走！”
一听到“报警”两个字，屋里的人明显慌了。
“哎，小周，别……别啊！”大叔赶紧上来劝，“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你这……你这一报警，多难看啊！”
“难看？”周然拨着号码，“你们撬锁进我家，把我这儿弄得乌烟瘴气，你们不觉得难看，我倒觉得难看了？”
“不不不，不是撬锁，真是你留的钥匙……”大妈也急了，“你看，李嫂她一个女人，刚死了丈夫，多可怜啊。你就……你就当行行好，通融两天，就两天，等老李下葬了，我们保证……保证给你恢复原样！”
“恢复原样？！”周然看着满地的香灰和纸钱，还有墙上的钉子眼，“这怎么恢复？！我告诉你们，晚了！”
“喂？您好，我要报警。”电话接通了。
“地址是XXX小区，12栋1201。对，我家里……被一群人占了。”
“对，他们在我家……设灵堂！我刚出差回来！对！你们快点来！”
周然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现在，谁也别想走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办啊？” “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犟啊！” “快！快去叫李嫂！就说1201的业主回来了！还报警了！”
一个手脚麻利的大叔立刻跑了出去，估计是去对门1202通风报信了。
周然也不拦，他就站在客厅中央，抱着胳膊，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疲惫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倒要看看，这个“李嫂”到底是个什么人，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情！
04
不到一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小周！周先生！周然！”
一个女人的声音，凄厉又慌张。
紧接着，一个穿着一身粗重黑麻孝服的女人冲了进来。她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一进门就直奔周然而来。
“周先生！别！求您！您别报警！您把电话挂了！”
周然冷漠地看着她：“我已经打完了。你是‘李嫂’？老李的家属？”
“是……是……”女人语无伦次，她似乎没料到周然会这么早回来，“我……我对不起，周先生！我给您道歉！我……我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我以为……我以为您还要半个月……”
“我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能成为你占我房子的理由！”周然毫不客气，“是你让他们来的？是你拿的钥匙？是你把我这儿弄成这样的？”
“是我是我……”女人拼命点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掉，“都是我的错！但是……但是我们真的没办法！求您……求您再打个电话，让他们别来了，行吗？”
“你觉得可能吗？”周然侧过身，不想看她那张哭花了的脸。
女人见周然油盐不进，屋里其他邻居又都缩在角落不敢说话，她“噗通”一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周然面前！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板上，听着都疼。
周然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起来！”
“周先生！”女人跪在地上，爬过来想拉周然的裤腿，“我给您磕头了！求您了！您高抬贵手！只要您撤销报案，您要多少钱……我们都赔！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这跟钱有什么关系！你……”周然最烦这种一哭二闹三下跪的戏码。
屋里其他人也开始帮腔。 “哎呀，小周，你看……人都给你跪下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李嫂也太可怜了……”
“可怜？！”周然火气更大了，“她可怜，我就不可怜吗？！我出差一个月回来，家都成别人的了！”
他烦躁地弯下腰，想把这个女人从地上拽起来。
“你给我起来说话！我不想跟你这么耗着！”
他的手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女人的孝服很粗糙，胳膊却瘦得吓人。
“我不起来！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女人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埋着头，拼命地哭喊。
“你……”
周然使劲一拽。
女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被迫抬起了头。
她那张满是泪痕、哭得五官都纠结在一起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周然的视线里。
昏暗的烛光下，这张脸苍白、憔悴，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周然抓着她胳膊的手，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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