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讨到饭……”
我对着一个乞丐,问出了这句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叫赵德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
我从没想过,几年前我顶着工友的嘲笑、师父的劝告,随手给出的一个馒头,竟会在我走投无路,连回老家的路费都凑不齐的时候,变成一个能决定我生死的电话号码。
01
1994年的夏天,浙江沿海小镇的空气闻起来总是一股味道。
是那种塑料加热后甜腻腻的味儿,混着机油的腥气,还有海边特有的咸湿。
我叫赵德胜,二十岁出头,从安徽老家跑到这个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我没文化,初中都没念完,但有的是一把子力气和一双肯干的糙手。
我所在的厂子叫“宏发塑料制品厂”,听着挺气派,其实就是个私人老板开的大作坊。
厂里生产各种塑料玩具的外壳,花花绿绿的,准备装上从广东那边运来的机芯,再卖到全国各地,甚至出口。
我的岗位是机修学徒,跟着厂里唯一的老师傅,姓刘。
刘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技术好,但脾气臭,整天嘴里叼着根烟,骂骂咧咧。
他说我这小子还算机灵,肯学,所以愿意教我。
我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注塑机旁边转悠,身上永远是擦不干净的油污。
一个月下来,能挣三百多块钱。
这笔钱,在老家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把一百块寄回家,剩下的一百多存起来,再留几十块当生活费。
我的梦想很朴素,学好这门手艺,多攒点钱,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这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那个男人,就是在那年夏天出现的。
厂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榕树,树荫挺大,是我们这些工人歇脚抽烟的地方。
有一天,树下就多了个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不算瘦小,但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污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奇怪,既不看人,也不看车,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像是要把地上的蚂蚁看出花来。
他不像镇上其他的乞丐,会伸手讨要,或者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就不说话,也不动,从早上我们上班,到晚上我们下班,他就一直蹲在那,像一尊沉默的、脏兮兮的雕像。
工友们都说他是个“傻子”,或者“神经病”,从旁边路过时,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我第一次给他东西,其实心里也挺犯嘀咕的。
那天是十五号,厂里发工资的日子。
我捏着那三百多块钱,心里热乎乎的,晚饭破天荒地去镇上小饭馆要了一份炒素三鲜,还多买了个白面馒头。
吃完饭,拎着那个没舍得吃的馒头回宿舍。
路过大榕树下,借着昏黄的路灯,我又看见了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蹲着,一动不动。
风一吹,他那单薄的破衣服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我爹。
有一年闹饥荒,我爹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看着干裂的土地,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
那种绝望,我见过。
我心里还有另外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出门在外,举目无亲,老家的人都说,遇上这种可怜人,给口吃的,是给自己积德,能保佑自己在外平平安安。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我怕他,所以没敢递到他手里。
他还是没抬头,甚至眼皮都没撩一下。
我赶紧快步走开了,心里有点慌,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走了十几米,我回头偷偷看了一眼。
他动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捡起了那个馒-头,然后一点一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我那颗悬着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从那以后,这事儿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习惯。
日子就像厂里那台老旧的冲压机,一下,一下,单调又沉重地往下过。
一年多就这么过去了。
我给那个男人带东西,成了我和他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
我没钱,给不了什么好的。
有时候是早上多买的一个杂粮饼,有时候是晚饭省下来的半截红薯。
手头紧的时候,就只能递给他一根最便宜的“大前门”香烟。
他从不说谢谢,也从不抬头看我。
但我把东西放下,他总会等我走远了再捡起来吃掉。
我的师父,刘师傅,撞见过一两次。
他把我拉到一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地碾了碾。
“阿胜,你脑子进水了?”他瞪着我,“你那点钱自己攒着娶媳妇,喂那个‘瘟神’干什么?他有手有脚的,就是个懒骨头!你这是肉包子打狗!”
我不敢顶嘴,只能低着头,含含糊糊地“嗯”着。
“我跟你说,这种人,你离他远点,沾上了就甩不掉了!”刘师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我嘴上答应着“知道了,师父”,但心里却不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给他一口吃的,看着他吃下去,我心里就莫名地觉得踏实。
好像我今天给了他,明天我就不会变成他那样。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甚至有点自私的心理,但我改不掉。
工友们也都知道了我这个“怪癖”。
他们下班时会冲我挤眉弄眼地起哄:“阿胜,快去吧,你那‘老朋友’又等你开饭呢!”
我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憨憨地挠挠头,笑一笑。
他们不懂,我也不想解释。
在这个除了机器噪音就是汗臭味的异乡,那个沉默的男人,像是我生活里一个固定的坐标,一个奇怪的树洞。
有一次,厂里的一批货出了问题,客户投诉,老板大发雷霆。
刘师傅不在,车间主任就把火全撒在了我头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我心里又委屈又憋屈,下班后没回宿舍,一个人跑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蹲着抽闷烟。
抽着抽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注意,那个男人就蹲在我旁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我一边抽烟,一边小声地骂着脏话,抱怨着自己的命苦。
他一直没动静。
等我抽完一根烟,准备再点一根的时候,我发现,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了更大一块地方。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突然觉得,他不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他听得见,也看得见。
那段时间,我还谈了个对象,是在隔壁服装厂打工的同乡,叫小芳。
小芳人不错,长得也清秀。
我们俩一到休息日,就去镇上逛逛,吃一碗两块钱的馄饨,就算是最浪漫的事了。
她也知道了我接济那个“傻子”的事,为此跟我闹过好几次别扭。
“赵德胜,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她叉着腰,气鼓鼓地对我说,“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寄回家里,自己再存点,还剩什么?你还拿去养个外人?”
“他……他可怜。”我笨嘴拙舌地解释。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真有善心,不如多给我买件新衣服!”小芳的话很直接,也很现实。
我无话可说。
因为这事,我们俩的关系也开始变得有点僵。
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像刘师傅说的那样,脑子进水了?
可第二天,当我路过那棵树,看到那个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影子时,我还是没忍住,把口袋里揣热了的一个烤红薯,放在了他面前。
我好像欠了他一笔无声的债,每天都得还一点,才能心安。
然而,我很快就连这点“债”也还不起了。
96年初,风向毫无征兆地就变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新的玩具厂,他们做的玩具,款式更新,价格更低。
我们厂的订单,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子就瘪了。
以前每天响个不停的电话,现在几天都安静得可怕。
拉货的卡车,从一天几十趟,变成几天一趟。
老板姓王,是个精明的本地人,但这次他也慌了神。
他开始到处借钱,又从外面高价买回来几套据说是“最新”的模具,想跟风生产那些时髦的新玩具。
结果,新产品做出来了,质量却不过关,废品率高得吓人。
老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厂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
最先的反应,是伙食变差了。
以前每顿还能见到点荤腥,后来就变成了清一色的白菜萝卜。
再后来,就是发工资的日子,往后推了。
先是推迟一个星期,然后是半个月,最后干脆就说“厂里困难,大家先克服一下,等资金周转过来,一分钱都不会少大家的”。
人心惶惶。
刘师傅私下跟我说:“阿胜,我看这厂子要悬了。王老板这次,步子迈得太大了,怕是要扯着蛋。”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几个月前,王老板召集我们这些所谓的“技术骨干”,说要“共渡难关”,让大家凑点钱“入股”,等厂子缓过来,给大家分红。
我当时脑子一热,想着这是个机会,就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两千多块钱,全都投了进去。
那是我准备回家盖房子的钱。
现在看来,这钱八成是要打水漂了。
小芳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见面,她看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和愁眉苦脸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阿胜,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个人。”她低着头说。
我心里一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他……是镇上开饭店的。”她又补了一句。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能说什么呢?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里,拿什么跟人家比?
从那天起,小芳再也没来过。
我的生活,像厂里那台停了工的机器,一下子就锈住了。
每天在宿舍里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被焦虑和恐慌填得满满的。
回家没脸,留下没钱。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困住了,越挣扎,勒得越紧。
那段时间,我自身难保,也就再也没顾得上去看那个蹲在树下的男人了。
我甚至想,也许,我的明天,就是他的今天。
02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落了下来。
那天下午,该响起的下班电铃,一直没响。
整个厂区死一般地寂静。
然后,消息就像一阵风,从车间传到了宿舍——老板跑路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炸了锅。
工人们像疯了一样涌向厂长办公室,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接着,大家又冲到工厂大门口,把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堵得水泄不通。
咒骂声、哭喊声、女人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王八蛋!还我血汗钱!”
“我三个月的工资啊!我家里老娘还等着钱看病呢!”
“天杀的王老板,不得好死!”
我没有去闹。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和我一样绝望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闹也没用,人跑了,钱没了,这就是事实。
镇上的治安员来了几个,拿着大喇叭喊话,劝大家冷静,说会“向上级反映情况”。
人群闹了一阵,也就渐渐散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回宿舍收拾东西,有的商量着去下一个地方,有的准备买票回家。
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口袋里摸了又摸,只剩下几十块钱了。
连回安徽老家的硬座票都买不起。
行李还被房东锁在了出租屋里,他说我这个月的房租不交,就别想拿走任何东西。
我像个孤魂野鬼,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里游荡。
每一台熟悉的机器,现在都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奋斗了两年多的地方,我曾经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地方,就这么完了。
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厂门口,走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那扇被铁链锁住的工厂大门,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被压得扁扁的香烟,用抖得厉害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着。
我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我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还蹲着一个人。
是那个流浪汉。
他好像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
他还是那样,沉默地蹲着,像一截被遗忘的烂木头。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绝望,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我看着他,又像是对着自己,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沙哑到不像我自己的声音,自言自语起来。
“看到了吧……呵呵……完了,全他妈完了……”
“老子两年多的功夫,全白费了……”
“钱没了,工作没了,媳-妇也跟人跑了……”
我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吐了出来。
“我他妈现在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扭过头,看着他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喂,我说……明天,我就跟你作伴了。”
“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讨到饭……是不是往地上一蹲,就行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可悲,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我以为,他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毫无反应。
但,他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我从未仔细看过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
污垢和长发之下,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我.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费力地、用那双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手,伸进他那件破烂到分不出季节的褂子最里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在进行一个无比神圣的仪式。
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肮脏的衣料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一件埋藏了很久的宝藏。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加速了,擂鼓一样地敲打着我的胸膛。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掏出来的东西,会彻底改变一些事情。
最终,他掏出来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食物。
那是一个用彩色的塑料糖纸包着的小方块。
糖纸已经很旧了,黏糊糊的,上面印着“大白兔”的图案。
他用那双粗糙笨拙的手,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张有些发粘的糖纸。
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
糖纸里面,是一张被折叠得像火柴盒大小的、发黄发脆的纸片。
我认出来了,那是“红双喜”香烟盒的内衬纸。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在自己同样肮脏的裤腿上,轻轻地、来回地抹了抹,试图把它弄平整。
然后,他把那张纸片摊开,递到了我的眼前。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我凑过去,瞪大了眼睛。
纸片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
那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看得出,区号是020,那是广州的号码。
在号码的下面,还有三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字。
“找阿军”。
他把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片,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纸片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尘土和烟草的味道。
然后,他看着我,用那破锣一般的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告诉他,是‘陈钳子’……让你打的。”
陈钳子?
这是什么怪名字?
阿军又是谁?
一个几乎不与人交流的流浪汉,为什么会给我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的电话号码?
这张油腻腻的、散发着怪味的烟盒纸,此刻就躺在我的手心里,轻飘飘的,却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意乱。
这到底是我人生谷底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是一个疯子,在我的绝境之上,开的一个最残酷、最荒诞的玩笑?
03
那一晚,我没有回那个回不去的出租屋。
我就在镇上的街边,找了个避风的屋檐,坐了一整夜。
我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张烟盒纸。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叫“陈钳子”的怪名字,和那个远在广州的陌生号码。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赌一把。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输掉什么呢?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电话那头的人把我当成疯子,骂我一顿。
而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一个玩笑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镇上唯一一个还开着门的、兼营长途电话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板娘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这个浑身狼狈的“顾客”。
“打长途?”她问。
我点了点头,把我口袋里剩下的最后几块钱,全都掏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打广州。”
我按照那张烟盒纸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
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接通了,对面的声音顿时令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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