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芳,今年四十八岁,在这个城市里做保姆已经七年了。这七年间,我见过的老人不下几十个,但真正让我心里堵得慌的,还是李叔那件事。

那天是个周二,中介所的小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新活儿,雇主是个退休教授,老伴儿去世三年,儿子在国外,需要找个住家保姆。我当时心里还犹豫,毕竟伺候单身老头儿,外面闲话多,但一听工资比市场价高出一千块,我还是动心了。家里儿子要结婚,这年头哪哪都要钱。

第一次见到李叔,是在他那套老式单位分的房子里。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墙上挂满了证书和照片。李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门,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递过来一杯热茶。

"刘姐,辛苦你跑一趟。"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客气。

我接过茶杯,打量着这个房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旺,显然有人精心照料。厨房里飘来一股油烟味儿,灶台上还搁着半碗剩饭。我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是个会过日子的老人,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脾气。

可接下来李叔说的话,却让我心里一紧。

"其实我身体挺好的,做饭洗衣服都能自己来。"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我就是想找个人,在家里说说话。一个人待久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晚上做梦都觉得喉咙堵得慌。"

我当时愣住了。做了这么多年保姆,头一回听说有人花大价钱请保姆就为了说话。李叔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苦笑着摆摆手:"您别误会,我就是想有个人能听我唠叨唠叨。老伴儿走后,这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说这话的时候,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可那双眼睛里的孤独,却像是冬天河面上的薄冰,一碰就要碎。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也许是因为李叔那个眼神,也许是因为我想起了老家独自生活的老父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住进李叔家的第一个星期,我发现这个老人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后在阳台上站半个小时,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七点准时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雷打不动。吃完饭他会戴上老花镜,坐在书桌前看一上午的书,中午吃过饭午睡两个小时,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写东西,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九点半准时睡觉。

整个流程下来,他确实跟我说不了几句话。

但我注意到,每次我在厨房做饭,他总会找借口到厨房转悠。"刘姐,今天做什么菜啊?""这个油烟机声音是不是有点大?""要不要我帮你择菜?"这些话听起来平常,可我听得出来,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待在有人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肉刚出锅,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李叔突然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眼睛有点发红。

"我老伴儿最爱吃红烧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我做的红烧肉放糖太少,总嫌不够甜。后来我学会了,可她已经吃不动了。"

那天晚上,李叔破天荒地喝了二两白酒。酒后话多了起来,他跟我讲起了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和老伴儿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两个人从校园到婚姻,携手走了四十多年。老伴儿生病的那三年,他端屎端尿不嫌脏不嫌累,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

"儿子劝我再找一个,说不能这么孤独地过下去。"李叔端着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可我这个年纪了,哪里还找得到真心的?找个搭伙过日子的,还不如就这么一个人清净。请你来,就是想让这个家里有点人气儿。"

我听着听着,眼眶也湿了。这些年在城里做保姆,见过太多单身老人。有些是丧偶的,有些是离婚的,还有些压根儿就没结过婚。他们请保姆的理由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怕孤独。

李叔的情况在我遇到的老人里,还算好的。至少他有房子,有退休金,生活不愁。可有些老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想起之前照顾过的王阿姨。她老伴儿去世后,唯一的女儿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王阿姨请我去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家里乱得像遭了贼。她不是不会收拾,是根本提不起精神来收拾。

"桂芳啊,我有时候想,人活着到底图个啥?"王阿姨有一次半夜突然敲我的门,站在门口抹眼泪,"我现在每天睁开眼,就盼着有人能跟我说说话。哪怕是催着我吃药,我心里也舒坦。"

那个晚上,我陪着王阿姨坐到天亮。她跟我讲了很多心里话,说她年轻时候太要强,把女儿管得太严,导致母女关系一直不好。现在老了,想弥补,可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哪有那么多时间回来陪她?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王阿姨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老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儿女有儿女的生活,我不能拖累他们。所以我请保姆,花钱买个安心,也买个陪伴。"

后来我在中介所跟其他姐妹们聊天,才知道现在城市里的单身老人,百分之七十都请了保姆。有的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更多的是因为心里需要有个人陪伴。

小区里的张姐跟我说过一个更极端的例子。她照顾的赵大爷,退休前是个厂长,风光得很。老伴儿去世后,三个儿子为了房产闹翻了,谁也不愿意照顾老爷子。赵大爷一气之下把房子卖了,住进了养老院,另外请了张姐专门陪护。

"他跟我说,与其看儿子的脸色过日子,不如花钱雇个人,至少关系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张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唏嘘。

养老院再好,也代替不了家的感觉。赵大爷经常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候还会哭。张姐说,老人哭起来特别安静,眼泪就那么默默地流,连抽泣的声音都没有,看着让人心疼。

在李叔家待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这份工作的看法。

那天下午,李叔的儿子突然从国外回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进了门。李叔高兴坏了,赶紧让我去买菜,说晚上要做一桌好吃的。

我提着菜篮子出门的时候,听见父子俩在客厅里说话。儿子的声音很大,带着点不耐烦:"爸,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您商量,把这房子卖了吧。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浪费,不如卖了换个小公寓,剩下的钱我帮您理财,每个月能多不少收益。"

李叔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可这是我和你妈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这里有太多回忆......"

"爸!您这是老脑筋!"儿子打断了他的话,"回忆能当饭吃吗?您现在还请着保姆,一个月好几千块钱,这不是浪费吗?要不您跟我去国外住,我给您找个养老院,条件比国内好多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菜篮子越攥越紧。

"我不去。"李叔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刘姐人很好,我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你不用管我,我有退休金,花得起。"

儿子还想说什么,李叔直接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尴尬。我做了一桌子菜,可李叔一口都没吃,儿子也匆匆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第二天一早,儿子就走了,临走前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让我好好照顾老人,语气里却满是不信任。

送走儿子后,李叔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天。他没看书,没看电视,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傍晚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刘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当了一辈子老师,教出了那么多学生,可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李叔,您别这么想。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也许他是真的为您好,只是方式您接受不了。"

"为我好?"李叔苦笑,"如果真为我好,就该明白我需要什么。我不需要什么国外的养老院,我只需要有个熟悉的地方,有个能说话的人。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那天晚上,李叔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单身老人的心里话。他说现在的社会,对老年人太不友好了。儿女们都忙着自己的生活,以为给钱就是尽孝。可老人要的不是钱,是陪伴,是关心,是一句问候,是一个拥抱。

"所以我们这些单身老人,才会流行请保姆。"李叔点起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腾,"不是我们矫情,是真的没办法。与其孤独地等死,不如花钱买个安慰。至少保姆在这儿,家里有点人气儿,心里有点盼头。"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心里发酸。这些年做保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他们不是没有子女,而是子女不在身边。他们不是没有钱,而是钱买不来真心的陪伴。所以他们选择请保姆,不是为了衣食起居,而是为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一点温暖。

我想起王阿姨说过的话:"人老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很悲凉,可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现实?

现在的单身老人为什么都流行请保姆?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孤独罢了。这个社会发展得太快,快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儿女们有了自己的生活,老人们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花钱请个人来陪伴。

可这样的陪伴,又能维持多久呢?保姆终究是保姆,拿钱办事,关系再好也有个界限。等有一天合同到期,我们各奔东西,老人们又要重新适应孤独。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父亲说他很好,让我不用担心。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也有着和李叔一样的孤独。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堵得难受。

这个时代的单身老人,到底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我至今也没有答案。我只知道,像我这样的保姆会越来越多,而像李叔这样的老人,也会越来越多。我们都在这个城市里挣扎着生活,寻找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李叔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又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也许是在给远方的儿子写信,也许只是在记录这平淡又漫长的一天。

而我,作为一个保姆,能做的,也只是继续陪着他,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守住这一点点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