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和李伟从一无所有的出租屋,搬进了市中心的大平层;李伟从一个唯唯诺诺的技术员,变成了独当一面的部门总监;我,林晚,也从一个产后抑郁、手足无措的新手妈妈,成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工作室的老板。
儿子李念,争气地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名校,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日子过得平静而疏离。
这份疏离,根源深深地埋在二十年前。那道疤,结了痂,看似平整,但只要天气阴沉,或是被人不经意地触碰,依旧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不经意触碰它的人,是我婆婆,张桂花。
电话是李伟的妹妹,李芳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说妈在老家菜市场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手术做完了,但没人照顾。她自己要带两个孩子,实在分身乏术,问我们能不能把妈接过来。
李伟握着电话,脸色变了又变。他挂了电话,搓着手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讨好和为难的笑容。“晚晚,你看……我妈她……要不,接到我们这儿来住一阵子?等她好了就送回去。”
我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精神饱满的绿叶。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伟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爽快,他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试探着问:“你……你同意了?”
“不然呢?”我转过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现在老了病了,我们做子女的,理应尽孝。你把客房收拾一下吧,被褥都换成新的,再买个软一点的床垫,老人家骨头脆。”
我的平静和通情达理,让李伟长舒了一口气。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晚晚,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心善。”
他或许以为,二十年的岁月已经冲刷了一切。他或许觉得,我们如今优渥的生活,足以让我忘记当年那个在出租屋里,以泪洗面的冬天。
他错了。有些债,时间是讨不回来的,只能由当事人,亲手一笔一笔地清算。
三天后,李伟开车把婆婆从老家接了回来。轮椅上的张桂花,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眼神也有些浑浊。那双曾经刻薄、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对陌生环境的怯懦和对未来的茫然。
看到我,她嗫嚅着,喊了一声:“林晚。”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讨好。
我微笑着迎上去,接过李伟手中的轮椅,动作轻柔地推着她进门。“妈,一路累了吧。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您先休息一下,饭马上就好。”
我给她换上新买的软底棉拖鞋,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又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李伟看着这一幕,眼圈都有些红了。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晚晚,谢谢你。”
我抽出手,依旧微笑着,“一家人,说什么谢。你快去把妈的行李拿进来,我去厨房看看汤。”
厨房里,小火慢炖的乌鸡汤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我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氤氲了我的脸。镜子般的锅盖上,映出的那张脸,笑容温婉,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冰。
二十年了,张桂花。你大概已经忘了,南瓜是什么味道了吧。
没关系,我会帮你,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02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是我人生中最寒冷、最漫长的一个月。
我剖腹产生下李念,伤口疼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因为麻药的副作用,我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虚脱得像一张纸。李伟公司正忙一个大项目,只能请假一个星期,之后照顾我的重任,就落在了从老家赶来的婆婆张桂花身上。
我天真地以为,她会像我的母亲一样,心疼我,照顾我。毕竟,我刚为他们李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可我错了。
张桂花来到出租屋的第一天,就宣告了她的“主权”。她把我妈带来的土鸡、鲫鱼、猪蹄都塞进了冰箱最深处,理由是:“这些东西太油腻,刚生完孩子肠胃虚,吃了堵奶,伤口还不容易好。”
然后,她像变戏法一样,从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拎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黄皮南瓜。那南瓜,表皮粗糙,颜色暗沉,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肿瘤。
“这可是好东西。”她拍着南瓜,唾沫横飞地对我和李伟说,“南瓜性温,补中益气,我们老家都说,坐月子吃南瓜,又下奶又‘发’人,养得快。而且这南瓜是我自己种的,没打农药,纯天然。”
李伟这个“妈宝男”,对他妈的话向来奉为圭臬。他连连点头,说:“妈说的对,听妈的。”
于是,我的“南瓜月子”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顿饭,是南瓜小米粥。小米少得可怜,大块的南瓜煮得稀烂,甜得发腻。我刚喝了两口,就因为胃里翻江倒海,全吐了出来。
婆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多好的东西,你这个败家媳妇!城里人就是娇气,想当年我生李伟的时候,能喝上一碗玉米糊糊就不错了!”
我躺在床上,虚弱得说不出话,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早餐是蒸南瓜。午餐是南瓜炒南瓜。是的,你没看错,就是把煮熟的南瓜块再下锅用油炒一遍,撒上点盐。晚餐,是南瓜汤。
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
那个冬天,我的世界被一种颜色彻底占领——橙黄色。那是南瓜的颜色,是绝望的颜色。我的嗅觉、味觉,全被那股甜腻又寡淡的味道侵蚀。我每天的“营养餐”,就是变着花样的南瓜。有时候是南瓜饼,有时候是南瓜糊,有时候是南瓜面条。
我开始严重营养不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剖腹产的伤口恢复缓慢,甚至有些感染的迹象。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下奶。李念饿得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
婆婆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指桑骂槐:“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口奶都喂不上。我们老李家是倒了什么霉,娶了你这么个不下蛋的鸡,下了蛋还喂不饱!”
我终于崩溃了。我哭着给李伟打电话,求他给我带点肉回来。
那天晚上,李伟偷偷摸摸地在外面买了一份排骨汤,带回来想给我补补。结果刚打开饭盒,那股肉香就惊动了在客厅看电视的婆婆。
她“腾”地一下冲进房间,一把夺过饭盒,重重地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我一腿,白色的排骨和油花洒了一地。
“好啊你个李伟!我辛辛苦苦在这里照顾她,你倒好,在外面给她买这些狐媚子东西吃!你是想害死她吗?这么油,堵了奶怎么办?伤口发炎了怎么办?我告诉你林晚,我们李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双手叉腰,指着我的鼻子骂。
李伟吓得一动不敢动,结结巴巴地解释:“妈,晚晚她……她身体太虚了……”
“虚?我看她是心虚!就是嘴馋!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不了苦!我当初怎么说的,就不能娶城里的姑娘,屁事多!”
那一晚,我看着地上的狼藉,听着婆婆的咒骂和丈夫的沉默,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我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是一个外人,一个只负责生育的工具。我的痛苦,我的需求,无人关心。
整个月子,我吃了整整十二个南瓜。
第一个南瓜吃完的时候,我还有力气哭。
吃到第六个南瓜的时候,我麻木了,像个行尸走肉,机械地吞咽。
当婆婆把第十二个南瓜,也是最后一个南瓜做成南瓜泥端到我面前时,我笑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这南瓜真好吃。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
她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这就对了。良药苦口,妈都是为你好。”
是啊,为我好。
这笔“好”,我记了二十年。
03
现在,机会来了。
婆婆住进来的第一顿晚餐,我准备得极其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香菇菜心,还有一锅为她精心慢炖的乌鸡汤。每一道菜,都是我当年在月子里梦寐以求的食物。
李伟看着满桌的菜,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将婆婆扶上主位,一个劲儿地夸我贤惠。
婆婆看着这满桌的佳肴,浑浊的眼睛里也透出光来。在她看来,儿子出息了,儿媳孝敬她是天经地义。
“妈,尝尝这个鱼,刺少。”我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干净刺,放进她碗里。
“这个排骨炖得烂,您牙口不好也能吃。”
“这汤您多喝点,补身体。”
我的服务无微不至,笑容温婉可亲。婆婆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大快朵颐起来,含糊不清地夸我:“嗯……好吃……晚晚你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
饭后,我推着她在客厅看电视。她看得津津有味,还点评着剧里“不听话”的儿媳妇。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状似无意地问:“妈,您觉得,什么样的儿媳妇才是好儿媳妇?”
她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那还用说?听话,孝顺,会过日子。就像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是吗?”我笑了,“那我以前……做得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长辈的口吻:“以前你年轻,不懂事。现在懂了就好,人总是要成长的嘛。”
一句“年轻不懂事”,就将我当年所有的痛苦和绝望轻轻揭过。
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妈说的是。是我以前不懂事,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李伟听到我们的对话,欣慰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是啊,好好过日子。
我安顿婆婆睡下,帮她掖好被角,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临走前,我柔声对她说:“妈,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给您做点特别的,保证您喜欢。”
04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进了厨房。
很快我端着托盘,敲响了婆婆的房门。
“妈,该吃早饭了。”
我依旧微笑着,打开饭盒,柔声劝道:“妈,快吃吧,别凉了。这可是我的一片孝心啊。”
“孝心?”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彻底刺破了她。
看清饭盒内的东西之后,她猛地将床头柜上的托盘挥到地上。
“哐当——!”瓷碗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老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
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她愤怒:“简直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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