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的民间传说中,狐妖勾引书生,最终却反被收服的故事不胜枚举。

这并非偶然。

明代冯梦龙在《情史类略》中记述的诸多精怪故事,乃至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里那些亦正亦邪的描摹,都暗藏着一条颠扑不破的规律:在绝对的道行和法力面前,人间情爱与道德往往是精怪们最难跨越的天堑。

尤其面对那些心性纯良、道心坚固的读书人,千年修行者的魅术竟如同泥牛入海。

今天我们要说的,就是关于一只名为青丘的千年狐妖,和她第六次栽在一个穷书生手里,而她不解其意的故事。

这一次,她找到了一位真正的智者寻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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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丘是一只已活过一千三百年的九尾狐,她的道行深厚到足以在人间呼风唤雨。

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说,一个令人费解的诅咒:她每一次下凡历劫,对象都必须是一个清贫的,即将考取功名的年轻书生。

而且,她从未成功过。

第六次,青丘败在了松阳县的林越手中。

林越,二十一岁,家徒四壁,靠抄书为生,却有一副清正凛然的气骨。

她这次选择的路数是“温情脉脉”。

她化身富家小姐,带着万贯家财,为林越提供了一切优渥的条件:上好的笔墨纸砚,静谧的庭院书房,以及一桌又一桌精致的饭菜。

她要用极度的舒适,消磨他的志气。

“林公子,您安心读书,这些身外之物,不必挂心。”

青丘声音温柔如水,魅术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个庭院。

按理说,在这股魅惑之力的影响下,林越应该沉醉于温柔乡,被奢靡的生活磨平棱角,最终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然而,林越只是深深作揖,眼神清澈而坚定。

“小姐恩情,林越铭记于心,但无功不受禄,我唯有勤勉,方能报答。”

他每日只用青丘送来的最低限度的物资。

他睡在简陋的柴房,而非为他准备的雕花大床。

他甚至连她为他准备的上好龙井茶都不喝,只煮自己从山间采来的苦丁茶。

青丘的脸色几乎每天都在变化。

她眼睁睁看着林越在堆满黄金的屋子里,仍然保持着一颗贫寒而坚韧的心。

魅术,对他的作用几乎是零。

直到林越高中榜首,骑马游街的那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感谢她这位“恩人”。

而是将一封休书,平静地放在了雕花桌上。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心志不符,愧不敢当。”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带着自己的几件旧衣服,走出了她为他布置的金屋。

青丘站在原地,感受着林越远去的马蹄声,那股属于人类的,凛冽的正气如同寒风,将她精心布置的魅术结界吹得支离破碎。

她气得现出了半截狐身,雪白的皮毛上,九条尾巴愤怒地拍打着地面。

“为什么?”她尖叫起来。

道行比她浅百年的小妖,早就将那些沉迷酒色的凡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她,青丘,拥有千年修为,却连一个穷书生的心都摸不透。

“我究竟,差在哪里?”

她决定不再忍受这份困惑。

青丘化作一道青烟,直奔深山,她要去拜访一位在妖界德高望重,却从不干预凡尘的老者——猿翁。

02.

猿翁住在松阳县背后的万仞山顶,是一只活了两千五百年的通臂猿,他看透了世间妖魔鬼怪与人间凡人的所有纠葛。

他早已不问世事,只是静静地在山顶看日出日落。

青丘恭敬地跪在石台前,她收敛了所有妖气和魅术,只露出一副美丽的凡人面容。

“猿翁,请您为青丘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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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了那些虚妄的功德,又失败了。”猿翁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如同洪钟。

青丘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弟子不解。我用的是最上乘的魅术,我从未伤他分毫,给予他极致的温柔与财富。为何他能轻易挣脱?那股‘正气’,究竟是什么?”

猿翁慢慢睁开了他那双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这次,用了多少魅术?”

青丘回答:“我将九尾之力,化作了无形的‘幻心引’,从他入住的那一刻起,就渗透了他的五感。”

“你让他看到的庭院,比真实的美丽十倍。”

“你让他闻到的茶水,比天上的仙露更甘甜。”

“你让他感受到的床榻,比云彩更柔软。”

她每说一句,眼神中的不解就更深一分。

猿翁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青丘啊,你修炼了千年,只学会了术,却没看懂‘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的‘幻心引’,魅术之极致。但你可知,它魅惑的是什么?”

“是七情六欲,是凡人对富贵温柔的贪恋。”青丘脱口而出。

猿翁嗤笑一声。

“错!它魅惑的是‘心猿意马’。魅术越强,它越能找到凡人心底那最细微的一点缝隙,然后将你的欲望,如同毒蛇般注入。”

“可那些穷书生,恰恰是最难魅惑的一群人。”

青丘不服,辩解道:“难道穷人就没有对财富的贪恋吗?”

“他们当然有。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财富、功名和美貌。”

猿翁站起身,背对着青丘,指了指山下那一片灯火辉煌的县城。

“但他们之所以是‘书生’,之所以能坐在破屋里,耐得住寂寞,熬得住清苦,就是因为他们体内有一股不肯屈服的力量。”

“这股力量,便是你所问的‘人间正气’。”

猿翁转过身,眼神如炬。

“魅术是阴暗潮湿的毒蛇,正气是燃烧升腾的烈日。 当你的魅术接触到那股正气时,它不会渗透,只会蒸发。”

青丘呆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她一直认为,魅术是无敌的,只要道行足够高。

“可是,他们也是凡人,他们也有弱点。”青丘低声问道。

“有。”猿翁平静地说。

“但你用错了方法。你用‘术’去对付‘道’。你用幻影去迷惑现实。”

“你以为你给予的是财富和温柔,但在他们看来,那是不劳而获的陷阱,是腐蚀心志的糖衣。”

“他们害怕失去正气,远甚于害怕贫穷。”

猿翁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青丘千年的盲区。

03.

听完猿翁的教诲,青丘如获新生。她终于明白,对付这些穷书生,不能靠强大的幻术,而要靠“釜底抽薪”。

她决定第七次入世,这一次,她选择了更年轻、心性尚未完全定型的秀才:宋清流。

宋清流,十八岁,家中略有薄产,但为人清高,一心只读圣贤书。

青丘没有再化身富家小姐。

她化作了一个落魄的寡妇,名叫苏娘。

她租下了宋清流隔壁一间同样简陋的屋子,每日做些绣活和浆洗,日子过得比宋清流还要清苦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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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永远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但眼神却清亮而坚韧。

她不再用魅术去勾引,而是用“对比”去侵蚀。

魅术的精髓,在于引导凡人的“求”。

但这一次,她要引导宋清流的“舍”。

宋清流每日苦读,夜里常常为了省油,只点一盏微弱的油灯。

苏娘则会悄悄地,将一盏多余的油灯,点在两家共用的窗台下。

灯光微弱,但足以照亮宋清流案头那几行字。

宋清流看到了,但他没有道谢,他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

第二天,宋清流的桌上多了一盘他母亲最爱做的枣泥糕。

他知道是苏娘送的,因为隔壁传来了一阵若有似无的,枣子的香气。

宋清流走到窗前,轻轻地敲了敲窗框。

“苏娘子,您不必如此。”

苏娘温和的声音传来:“宋公子,我见你夜夜苦读,身体要紧。这是我娘家带来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

“您的心意,清流领了。”宋清流正色道,“但无亲无故,我不能平白受您的恩惠。”

他将枣泥糕放在窗台,转身回屋。

青丘,也就是苏娘,在心里冷笑。

“看,这就是正气。不贪图享受,不接受馈赠。”

她没有强求,而是立刻改变了策略。

第三天,隔壁的屋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宋清流的笔尖一顿。他听到了,但告诉自己要心无旁骛。

然而,那咳嗽声越来越急,像是要将肺腑咳出来一样。

宋清流终于坐不住了。

“我是个读书人,不能见死不救。”他猛地推开门,冲向隔壁。

他看到苏娘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地上是打碎的药罐。

“苏娘子,你怎么了?”宋清流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青丘知道,魅术此时无用,她要动用的是“良知”。

“我、我没事,只是老毛病犯了。”苏娘气若游丝,声音虚弱。

“我的药,药…摔了。”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宋清流一听,立刻跑出去给她重新抓药。

这一下,他耽误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读书时间。

青丘躺在床上,嘴角微微勾起。

“不贪享受,但却无法拒绝道德的绑架。”

她找到了宋清流正气的“缝隙”:那些读书人,视仁义为生命。

她用自身“柔弱的病痛”,击溃了宋清流“心无旁骛”的正气。

接下来的日子,苏娘的病时好时坏。

她不是让他帮忙去药铺取药,就是让他帮忙去河边挑水。

她每一次的求助,都是那么合情合理,都紧紧地抓住了宋清流“不能袖手旁观”的儒家道德底线。

宋清流读书的时间,从每日十二个时辰,逐渐被压缩到了八个时辰。

他的心绪开始烦乱。

他看着堆积的书稿,又听着隔壁若有若无的咳嗽声,他的正气正在被“义务”所消耗。

他开始犹豫,开始挣扎。

“苏娘子,我明日有要事……”

“我知晓公子要事缠身,但我实在无力。唉,我这条命,或许也该到头了。”苏娘轻轻一叹,不着痕迹地将魅术化作一股淡淡的“自责感”,注入宋清流的心中。

宋清流立刻惭愧不已。

他猛地一拍大腿:“娘子不可说此丧气话!清流这就去!”

青丘在内心狂笑。

“魅术最高境界,不是让他们贪婪,而是让他们自愿付出,直到心力交瘁。”

04.

青丘的策略似乎奏效了。宋清流被她缠得焦头烂额,学业停滞,人也日渐消瘦。

他的正气,虽然没有被腐蚀,却被拖入了泥潭。

眼见考试临近,宋清流终于在一天夜里,爆发了。

他刚从外面帮苏娘买完昂贵的补品回来,推开自己的房门,看到桌上凌乱的书籍,以及窗外那盏仍旧微弱的油灯,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知道苏娘是无辜的,是可怜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见死不救。

但他更知道,他的“道”,是读书救世。

他走到窗前,这一次,他没有敲窗,而是直接开口,声音略微颤抖,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

“苏娘子。”

“清流感谢您连日来的照拂。清流也知晓您身体多病,无人照看,实属可怜。”

苏娘躺在床上,听着这番话,心中得意。她知道,这是宋清流要彻底放下尊严,向她这个“寡妇”屈服,来寻求安慰和依靠了。

她故意咳了两声,虚弱地回应:“公子,您、您说什么呢?”

宋清流猛地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看隔壁的窗户,而是抬头看向了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苏娘子,您错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坚定,像是被那股月光洗涤过一般,所有的疲惫和犹郁都被冲刷干净。

“你所求的,是我的良知;而我所守的,是我的天命。”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青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第一次从一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

“我不能以‘救一人’之名,而误‘天下万民’之望。”

宋清流的话语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您确实需要帮助,但清流不能因此耽误我的功名。”

“我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我连‘修身’都做不到,连自己的时间都无法掌控,又如何去治国平天下?”

“若以私情废公义,便是对我手中之书的侮辱!”

宋清流猛地将手中的书本,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

这一声,彻底打破了苏娘精心布置的“道德魅术”结界。

宋清流身上的那股正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同火山喷涌。

在他眼中,苏娘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寡妇,而是一个阻碍他实现理想的“障碍”。

那是一种纯粹的,读书人对于自我价值和使命感的坚持。

“从今夜起,清流要闭门苦读,直到考试结束。”

“苏娘子若再有急病,我会请隔壁的王大娘相助,绝不会再因私情,而耽误了这三年苦读的成果。”

“这是我的底线。”

宋清流说完,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屋内,他迅速点亮了五盏油灯,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驱散了所有的阴影和魅惑。

屋外,青丘的身体剧烈颤抖,她感受到了那股正气如同钢针,刺穿了她的幻术。

这一次的失败,比前六次更彻底,更具有颠覆性。

她没有被揭穿身份,但她的“道”——她的魅术,被宋清流的“道”——他的使命感和公义,彻底击败了。

“这…这不是魅术能对付的。”青丘瘫坐在地上,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股力量,比我的九尾之力还要可怕。”

05.

青丘再次回到万仞山顶,她的脸色苍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猿翁正在石台上打坐,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到来。

青丘连行礼都忘了,直接问道:“猿翁!您看到了吗?我的‘道德魅术’,彻底失败了!”

“我没有引诱他贪婪,我只是引导他去行善。他为何还能挣脱?那股正气,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猿翁叹了口气,睁开眼,他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怜悯。

“你还是没有悟透,青丘。”

“你只看到了他们身上的‘正’,却没有看到他们心底的‘欲’。”

他拿起身边的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穷书生的正气,是一个完美的圆,你从任何角度都无法击破。”

“但人心,终究不是圆。”

“你用魅术,只是想让他‘沉迷’。你用良知,只是想让他‘奉献’。”

“可无论是沉迷还是奉献,都无法动摇他们立身之本。他们唯一的软肋,是你从未敢动,也从未敢去想的。”

青丘心头一震,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惨白。

“难道,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