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件军大衣,是我爸当兵时穿的,他当宝贝藏了三十年。

1996年的冬天,我把它给了一个穷得没有棉衣的学生。

他穿上大衣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罩住了,瘦小得像只流浪猫。他说:"林老师,这大衣真暖和。"

后来他考了全县第一,上了省重点,进了省机关,当了副厅长。

可现在他回来了,饭局上对我冷若冰霜,全县都在嘲笑我看走了眼。

直到我收到那个包裹,打开后看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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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明远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教育系统。

省教育厅副厅长,正儿八经的大人物,听说是回县里调研的,县长亲自接待,教育局上上下下全都忙疯了。

可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手心出汗。

因为周明远是我学生。

不是普通的学生,是我教了三年、带进中考考场、全县第一个考上省重点的学生。

整整二十年了。

"小军,你还愣着干嘛?"办公室的老张推了我一把,"你学生要回来了,你不得好好准备准备?"

我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周明远这些年,跟我几乎没联系。

他考上大学那年,给我寄过一封信,说感谢林老师栽培。我回了信,他没再回。

后来听说他进了省机关,一路往上走,我逢年过节发过几条短信,他回得很简短:谢谢林老师,一切都好。

也就这样了。

我以为他忙,当大官的嘛,哪有空搭理一个小县城的物理老师。

可现在他要回来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是我想多了吗?也许他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只是工作忙,顾不上联系。

我把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他的新闻报道翻出来,整整一个文件夹。

哪次他提了副处,哪次他去了省厅,哪次他在电视上讲话——我都剪下来了。

我老婆说我魔怔了,一个学生而已,至于吗?

我说你不懂。

周明远不一样。

02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是1996年的秋天,开学第一周。

我刚被分配到这所乡镇中学,教初一物理,还兼着班主任。

那天早自习,我点名点到"周明远"的时候,没人应。

我抬头一看,教室最后一排的墙角,蜷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周明远?"我又叫了一声。

他才慢慢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到。"

我注意到他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下课后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才知道他的情况。

父亲两年前出车祸死了,母亲改嫁去了外地,他跟着爷爷奶奶过,家里穷得叮当响。

"学费交了吗?"我问他。

他摇头,声音更小了:"老师,我、我能不能先欠着……我暑假捡瓶子攒了点钱,但不够……"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我爸也是老师,在村小学教了一辈子书。小时候家里也穷,我爸常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欠什么欠,"我说,"学费的事你别管了,好好读书就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我从抽屉里拿出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数出学费的数目,塞进他手里。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十块,学费要三十多。

他接过钱,手都在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林老师。"

我摆摆手:"谢什么,好好念书,别辜负了。"

那年冬天,我发现他没有棉衣。

大冷的天,别的孩子都穿得鼓鼓囊囊,就他还是那件单薄的蓝褂子,冻得嘴唇发紫,写字的时候手直哆嗦。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我爸那件军大衣。

那是我爸年轻时当兵穿的,退伍后一直压箱底,当宝贝一样收着。

我抱着大衣去找我爸。

"爸,这大衣能不能给我?我有个学生……"

我爸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

我知道这大衣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当兵五年唯一的念想,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候。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给吧,人家孩子比我更需要。"

第二天,我把军大衣给了周明远。

他穿上大衣的时候,我发现那衣服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可他笑了,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林老师,"他说,"这大衣真暖和。"

我说:"暖和就好,好好读书。"

他又鞠了一躬,跟第一次一样。

从那以后,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拼了命地学。

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我撵他他都不走。物理课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恨不得把我每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初三那年,他爷爷病重,差点辍学。

我把他接到我家住了整整一个月,我老婆给他做饭,我每天晚上给他开小灶补课。

中考那天,我送他进考场。

他在考场门口回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林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说:"我知道。"

成绩出来那天,全县第一,全省第三十七,省重点高中直接录取。

那是我们这个小县城出的最好成绩。

县教育局开大会表彰,我也沾了光,被评为优秀教师。

周明远临走那天,来我家辞行。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军大衣,已经洗得很旧了,但他显然很珍惜,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林老师,这大衣……"他把大衣脱下来,双手捧着递给我。

我按住他的手:"留着吧。"

"可这是您父亲的……"

"我爸说了,给你了,就是你的。"

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抱着大衣,像抱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林老师,"他说,"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您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记什么记,好好念书,有出息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点头,狠狠地点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那件军大衣。

03

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周明远考上了大学,进了省机关,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了省教育厅副厅长。

我还是那个小县城的物理老师,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评了无数次职称,都没评上。

不是我教得不好——我年年带毕业班,升学率连续十五年全县第一。

是因为我不会来事。

每次评职称,名额都被"有关系"的人拿走。

今年本来说好有我的,可上个月教育局的刘科长暗示我,让我给局长"表示表示"。

我没表示。

然后名额就没了,又给了别人。

我老婆气得跳脚:"你就是死脑筋!送点礼怎么了?人家都送!"

我说:"我送不出那个手。"

她瞪着我,又心疼又无奈:"你这辈子,就吃在这张臭脾气上。"

我不说话。

说实话,我也觉得憋屈。

二十年了,我把青春都扔在这三尺讲台上,教出了多少学生,可我自己呢?

连个高级职称都评不上。

我爸躺在医院里,糊涂了,老年痴呆。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但他还记得周明远。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问:"明远呢?那孩子有出息了吧?他说要来看我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明远从来没回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告诉自己,他忙,当大官的,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一个小县城的老头子。

可我爸不这么想。

他固执地记得那个穿着军大衣的瘦弱少年,固执地相信他会回来。

"等明远来了,让他来看看我,我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了……"

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04

周明远回来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县里安排了接风宴,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听说光酒席就摆了三桌。

教育局刘科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林老师,周厅长是您学生,您可得来。"

我去了。

我特意穿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老婆也去了,她说想见见这个"大人物",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店包间里,人头攒动。

县长来了,教育局长来了,还有各个单位的头头脑脑,全都笑脸盈盈地围着主位上那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明远,四十岁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少年,而是一个挺拔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都是领导的派头。

可我还是能看到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眉眼之间,还是有那么几分熟悉的模样。

"明远!"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站起来,朝我点点头:"林老师,您来了。"

就这样。

一句"您来了",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客人。

没有激动,没有热情,甚至没有上前握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告诉自己:场合,这是场合问题,这么多领导在,他不好太热情。

"来来来,林老师,坐这儿。"教育局长把我安排在边上的位置。

我坐下来,发现自己离周明远隔着四五个人。

整个饭局,他几乎没看我。

他跟县长聊县里的发展,跟教育局长聊教育改革,跟各单位领导聊项目合作,有说有笑,滴水不漏。

每个人敬酒他都喝,每个人说话他都认真听。

但就是不跟我说话。

我举了两次杯,想敬他一杯。

第一次,他正好在跟县长说话,我没好意思打断。

第二次,我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明远,二十年没见了,老师敬你一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谢谢林老师。"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就在我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对我说:"林老师,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然后他就起身出去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有人低头窃笑。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05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周明远说第二天还有安排,要先回酒店休息。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他会单独跟我说几句话。

毕竟,二十年前,我们的关系不一样。

走到酒店门口,周明远正要上车。

我鼓起勇气追上去:"明远,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是我的职称申报表。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做,可饭局上那么受冷落,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证明点什么。

"明远,这是我的职称材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老师知道不该麻烦你,但这事卡了十几年了,要是方便的话……"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材料,然后抬起头,表情淡淡的。

"林老师,"他说,"职称的事,您还是走正规程序吧。"

他甚至没有伸手接那份材料。

我愣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

"正规程序",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叫正规程序?我走了十几年正规程序,有什么用?

周明远已经上车了,车窗摇下来,他说:"林老师,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车子发动,扬长而去。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还举着那份材料,风吹过来,吹得材料哗哗响。

我老婆站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走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小军,算了。"

"算什么?"我的声音发涩。

"算了吧,"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人家现在是大官了,咱们高攀不起。"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职称材料发呆。

二十年了。

我给他垫学费,给他军大衣,把他接到家里住,一口一口饭喂大,送他进中考考场……

换来的就是这个?

"林老师,您还是走正规程序吧。"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06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课。

我去医院看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已经认不出我了。

但他还是在念叨那个名字。

"明远来了吗?"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那孩子说要来看我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爸,他……他忙,改天再来。"

"忙?当大官的是忙……"我爸点点头,像是理解了,"那让他忙完了来,我等着他……"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爸等了周明远二十年,每次我来,他都要问。

他记得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少年,记得那个说"林爷爷,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来看您"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再也没有来过。

我想告诉我爸真相。

想告诉他,那个你念念不忘的孩子,现在当大官了,架子大了,眼里没有我们了。

但我说不出口。

我怕他失望。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糊涂了,记忆都乱了,却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一个学生。

这份念想,我不忍心打碎。

"好,爸,他会来的。"我说。

我知道自己在撒谎。

07

从医院回来,我去了学校。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正在聊天,看到我进来,声音突然小了。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昨晚饭局上的事,肯定已经传遍了。

"林老师来了。"老张打破沉默,递给我一杯水。

"嗯。"我接过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嗡嗡的说话声。

我听到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昨晚周厅长全程没跟他说几句话……"

"……还拿材料去求人家,结果人家根本不接……"

"……啧,二十年白养了个白眼狼……"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整理桌上的试卷。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林老师,"一个年轻老师走到我桌前,脸上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同情,"您也别太难过,周厅长现在什么身份啊,咱们高攀不起也正常,您说是不是?"

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感觉血往头上涌,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想骂人。

想把这二十年的委屈、昨晚的耻辱、刚才的嘲讽,全都骂出来。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我笑了笑。

"是啊,"我说,"高攀不起。"

那个年轻老师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反应,愣了一下,讪讪地走开了。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试卷。

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半夜。

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我却出了一身汗。

我想了很多。

想二十年前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少年,想他说"林老师,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您"的样子。

想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教书,评职称,失败,再评,再失败。

想我爸躺在病床上,念叨着"明远来了吗"的样子。

我问自己:

我到底图什么?

图他记着我?图他报答我?图他帮我评职称?

好像都不是。

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当年那个说"谢谢林老师"的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我只是不想相信,人心真的会变。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08

一个星期后,消息传来:周明远走了。

他在县里调研了三天,走了几所学校,开了几个会,然后就回省城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来看我,也没有去医院看我爸。

那三天里,我每天都心存幻想——也许他会来,也许他只是忙,也许他会在临走前来看我一眼。

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给我打一个电话。

就像我从来没出现在他生命中一样。

县里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我"当年也不知道给周厅长灌了什么迷魂汤",有人说我"想靠学生上位结果人家不认",还有人说得更难听——"林小军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就是把周明远当儿子养"。

这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装作不在乎。

但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婆心疼我,劝我别想了。

"想开点,"她说,"咱们不靠他,不也过了这么多年吗?"

"我没想不开。"我说。

"那你这几天怎么吃不下饭?"

"……"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确实吃不下饭。

不是因为职称的事,也不是因为面子的事。

是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相信,我这辈子看人看走了眼。

我不甘心相信,那个说"林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孩子,真的让我失望了。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门卫老李跑过来。

"林老师,有你的快递,好大一箱子!"

我愣了一下。

我没买东西啊。

快递箱子确实很大,牛皮纸包装,上面贴着省城的邮戳。

寄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周明远。

我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