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巷尾那棵老槐树下,终日不见阳光,空气里总是混杂着酒糟、灰尘和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在城里,提起陈老狗,大抵无人不知。这名号与他的年纪不符,却与他的处境分毫不差——他像条被主人抛弃后,凭着一身老皮硬骨苟活的野狗。他从不乞讨,靠着一手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锔瓷手艺糊口。

这日午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破成了三瓣的粗瓷碗走了过来。碗壁上刻着几条鱼纹,显然是祖辈传下来的旧物。

“老狗叔,您、您能救活它吗?”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

陈老狗正眯着眼,用一根细竹管抽着旱烟,烟雾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缭绕,如同隔世。他放下烟管,接过那只破碗,没有先看裂口,而是摩挲了一下碗底那道因年头久远而形成的、温润的凹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工具包。里面没有锤子凿子,只有几样细如牛毛的钻头和一些闪着微光的铜片。

他用细竹签蘸了清漆,在断面小心翼翼地涂抹,动作慢得像是要将时间都凝固住。接着,他用铜丝打磨成细小的“锔钉”,每一颗都精准地跨过裂缝,将三瓣碎片紧密地咬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耗费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急躁。完工后,那碗虽然多出了几道闪亮的铜线,却比先前更加坚固,也更添了一份拙朴的美感。

小女孩掏出身上仅有的三枚铜钱,递给他。

陈老狗却摇了摇头,那双因常年眯眼而显得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其中的浑浊和冷漠。

“铜钱不收。锔瓷是手艺,不是施舍。去,找一钱米来,算是工费。”

小女孩愣住了,很快跑开,不多时,捧着一把带壳的糙米回来。陈老狗收下米,又将碗递了回去。

“记住,东西越是破烂,越要精心待它。因为能留下来的,都是好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常年不上油的沙哑。

女孩刚走,巷子口就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哟,老狗哥又在修破烂?我看您这命,倒是比这瓷碗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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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一个名叫李铁柱的年轻巡检,他是城防军底层的小头目,穿着半旧的号衣,腰间挂着一柄从未开过刃的制式长刀。他不是李大柱,他是李大柱手下的一个愣头青,仗着是官家的人,平日里最爱找陈老狗的麻烦。

他走到陈老狗面前,一脚踢翻了对方用来洗锔钉的脏水盆。

“老狗,上次你输我的五百文钱,什么时候还?别说没钱,你这几颗金锔钉,够换不少酒了。”

陈老狗坐在矮凳上,慢条斯理地将工具包收好,动作沉稳,不紧不慢,仿佛对方踢翻的只是一滩毫无意义的泥水。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眼睛却盯着李铁柱脚下的站位。李铁柱站姿松懈,身体重心完全压在右脚,左脚略微向外撇,这是典型的重心不稳、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五百文,等我锔好城东孙麻子家的夜壶,自然就有了。”陈老狗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李铁柱被这轻慢的态度激怒,伸手想去抓陈老狗的衣领。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陈老狗的瞬间,陈老狗的身体像是被弹簧顶了一下,不是退,而是腰部微沉,身体向左侧略微倾斜了不到半寸,恰到好处地让李铁柱抓了个空。

这半寸的闪避,精准地避开了发力点,让李铁柱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斜,若非他及时收住,定会狼狈摔倒。

李铁柱被这无形的反击弄得一怔,恼羞成怒:“你……”

陈老狗重新抽起了旱烟,烟圈悠悠地吐出,直扑李铁柱的面门。

“回去告诉你家队长,想找老狗讨债,让他自己来。下次别让这种站没站相的小崽子来,丢人。”

李铁柱气得脸色铁青,但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他知道,陈老狗的动作看似随意,但若是刚才他不是抓衣领,而是一刀劈下,自己已经失了先机。他最终没有再动手,只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离开了。

陈老狗看着李铁柱远去的背影,眼神才微微凝重起来。他方才的锔瓷和闪避,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计算。

他刚才并非仅仅是在闪避,他注意到李铁柱的右脚鞋底带有一层潮湿的红土。城中并无红土,只有城外那片与海岸相连的竹林才有。

他想起昨晚,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宵禁之后,从城东的下水道口钻了出来。他们低声交谈,口音杂乱,但反复提到了两个词:“水路”和“文书”。

陈老狗吐出最后一口烟,将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发出了两声清脆的闷响。他知道,这城里的平静,要被打破了。他如今的处境,就像他收下的那一把米粒,是他准备用来填饱肚子的,也是他准备用来钓鱼的鱼饵。

02

城东的盐仓,不仅是储备食盐的地方,更是官府税收运转的心脏。负责看管此处的,正是城防军尉官,李铁柱的顶头上司——李大柱。

李大柱,二十五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他不像陈老狗那般身经百战,但他有一股子天生的认真劲儿,以及对他名字中“大柱”二字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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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大柱正带领两名亲信,核对盐仓的库存。他手中拿着厚厚的账册,对照着堆得比人还高的盐包,一丝不苟。

“丁字库丙区,第三排第十二包,角上有破损,记下来,找人修补。”李大柱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并非没有缺点,他太拘泥于规矩,相信一切都可以用制度和账册来解决,对于城中暗流涌动的地下交易和人情世故,他总是有些迟钝。

正当他专注于清点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呵斥。

“瞎了眼的狗东西!没看到是老子吗?!”

一个圆滚滚、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像一团油腻的肉球般滚了进来,正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孙麻子。他之所以得此名号,并非脸上真有麻子,而是因为他贪婪,像麻子一样密布、细碎、永不满足。

孙麻子穿着上好的杭绸,此刻却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油光锃亮。

“李大柱!你,你得帮我!出大事了!”孙麻子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

李大柱放下账册,眉头微皱:“孙老爷,这里是官家重地,有何事请去衙门申诉。”

“申诉个屁!衙门那群废物知道什么!”孙麻子一摆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亮晃晃的银元宝,试图偷偷塞进李大柱的腰间。

“我那批货,我那批‘精盐’,昨晚在靠海的竹林那块,全、全没了!”孙麻子压低声音,但颤抖的语气出卖了他的慌乱。

李大柱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两锭银子。

“孙老爷,您走私精盐,本就违反了朝廷法度。不过,您既然报案,我自然会派人调查。但银子我不能收。”李大柱语气坚决,但心中却疑窦丛生。

精盐是高价违禁品,是用来贿赂或者贩卖给有权势人家的。以孙麻子的谨慎,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声张。

“不是精盐!不是!是,是……是一种珍贵的药材!对,是百年难遇的药材!一共三十箱,装在不起眼的竹篓里!价值万金!”孙麻子急得直跺脚,口不择言。

他越是遮掩,李大柱就越觉得有问题。

“三十箱药材?孙老爷,您的药材为何要绕开官道,从那崎岖的海岸竹林走?”李大柱追问。

孙麻子脸色一僵,眼珠子乱转,最后挤出一脸哀求:“大人,您就别问了!那批货里,有一件祖传的文玩,对我孙家极其重要!求您,立刻派人去那竹林搜查,只要找回文玩,这两锭银子,外加十倍的酬金,都是您的!”

李大柱看着孙麻子那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知道这事情远比一箱“精盐”或“药材”复杂。他没有多问,只是让人将孙麻子请出盐仓。

“我立刻派巡检去竹林。但孙老爷,请您记住,您刚才说的是药材,不是精盐,更不是什么文玩。”李大柱意有所指。

李大柱离开盐仓,立刻召集了手下,准备前往竹林。当他看到李铁柱时,脑海中忽然闪过陈老狗那副讥诮的面孔,以及李铁柱今天早上回来时,脚上沾染的红土。

他心头一动,决定亲自带队前往。他知道,这事儿恐怕不是简单的失窃,而是有人故意引他去海边。但作为一名军人,职责所在,他不能退缩。

03

海岸线边的竹林,地面湿滑,红土混着海水,空气里弥漫着咸湿和竹叶的清香。

李大柱带着十名巡检,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他们都是些久居城内、养尊处优的士兵,体力尚可,但警惕性极低。

“队长,我看那孙麻子就是扯谎,哪有什么药材,这地方连个兔子洞都没有!”李铁柱抱怨着。

“闭嘴。”李大柱呵斥了一声,他走到一处被踩踏的痕迹前,那痕迹很新,但非常杂乱,不像普通挑夫,倒像是经过刻意伪装。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五条黑影如同幽灵般从茂密的竹子后面蹿了出来。他们头戴布巾,穿着短打,手里挥舞着狭长而弧度夸张的长刀,刀身在竹叶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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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倭寇!小心!”李大柱大吼,但声音已经被竹林中的刀风和呼喝声淹没。

这些倭寇的刀法果然凌厉诡谲,他们没有章法,完全依靠身体的柔韧性和步伐的跳跃性,刀光四面八方而来,毫无轨迹可循。

第一个照面,一名巡检就被倭寇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从腋下斜撩而过,胸口瞬间被切开,血洒竹叶。

“结阵!结三才阵!”李大柱急忙呼喊,他所能想到的,只是最基础的军阵。

但倭寇的刀法,正是为了破解这种僵硬的阵法而生。他们身形一晃,从阵型间的缝隙切入,就像几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将李大柱的队伍剪得七零八落。

李大柱举刀格挡,一把倭寇的长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了他的刀背,直奔他的面门。他狼狈后仰,险些被削去鼻梁。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险招”——这不是武艺,这是在以性命搏杀的赌徒之术,每一次出招都冒着被反杀的风险,但只要成功,便是致命。

就在队伍即将崩溃,李大柱心如死灰之际,竹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的怒吼。

“退三步!右侧收盾!矛尖向下,堵住中路!你个蠢货,中路空门大开,还敢叫三才?!”

声音嘶哑而老迈,但带着一股铁血的杀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陈老狗!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竹林边缘,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根用来抽旱烟的竹竿。但他双眼圆睁,目光如炬,那眼神比倭寇手中的刀还要锋利。

李大柱下意识地按照他喊出的口令,连退三步,将手中的朴刀横在了右侧。他身后的两名巡检被他这一退所带动,也踉跄着形成了三角之势。

倭寇本来打算乘胜追击,但突然发现,他们刚才猛烈进攻的那个中路,竟然被三面盾牌和三根长矛(巡检手中的朴刀,勉强充当了长矛的作用)死死地封住,没有一丝破绽。

陈老狗继续大吼,他不再是那个锔瓷的匠人,而是变回了那个浴血沙场的戚家军老兵:

“首尾相顾,不求杀敌,只求锁喉!矛尖,戳!戳他的膝盖,戳他的脚踝!不要看他的刀,看他的心口!”

他的指令,完全是基于戚家军“鸳鸯阵”的理论。

这阵法不是为了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为了限制。倭寇的诡谲刀法需要极大的腾挪空间和出刀角度,一旦被密集的矛阵和盾墙压制,就如同蛟龙被困浅滩,一身本事无从施展。

那五名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型压制,他们引以为傲的险招,在这种阵法面前,变得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可笑。他们的刀锋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无法突破长矛的封锁。

“撤!他们是戚家军的余孽!”倭寇中带头的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日语喊叫。

五名倭寇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名被长矛戳穿腿部的同伴,迅速消失在竹林深处。

李大柱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他看着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远处收起的竹竿,对陈老狗的敬畏瞬间达到了顶点。

“老狗叔……”

陈老狗走到那受伤倭寇的身边,看了一眼他伤口的形状,眼神深邃。

“他们不是余孽。他们只是群跑腿的。倭寇,不是来抢钱,就是来送钱的。这次,他们是来送一份大礼的。”他说完,指了指受伤倭寇的腰间。

那腰间,挂着一块被油纸包裹的布片,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孙字。

04

一刻钟后,在一间城郊毫不起眼的酒馆里,李大柱恭恭敬敬地坐在陈老狗的对面。桌上摆着一壶劣质的烧刀子和两碟花生米。

“老狗叔,您救了我们。请受大柱一拜。”李大柱说着就要起身行大礼。

陈老狗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摆了摆手:“免了。我救的是老戚家的阵法,不是你那群绣花枕头。那倭寇刀法,你真以为它凌厉诡谲?”

李大柱羞愧地低下了头:“在我看来,他们每一招都出其不意,让人无从招架。”

“屁话。”陈老狗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那叫无从招架?那叫无心招架。倭寇刀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它融合了东瀛剑道的技艺和海盗的搏命精神,招招都是险招。但凡是险招,就必然有破绽。他们依靠个体搏杀,把命放在刀尖上,所以看起来气势惊人。”

他将花生米摆成一个三角形。

“而戚家军的刀法,乃至整套兵法,叫阵法。阵法不求个人的勇武,阵法只求配合、稳定和压制。你那十个人,若能像这三颗花生米一样,首尾相接,互为犄角,倭寇就进不来。”

他猛地用指尖一戳,将花生米的阵型打乱。

“你那群废物,连最基本的重心都不稳,阵法早就破了,剩下的,自然只能任人宰割。”

李大柱沉吟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核心。他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倭寇身上搜到的,包裹着“孙”字的油布,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一张被海水浸湿、但字迹勉强可辨的地契残片。

“老狗叔,孙麻子说他丢的是药材和文玩,可这分明是地契。”

陈老狗接过地契,只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印章和日期,嘴角就露出了那种冷酷的笑意。

“这哪里是地契?这是税银文书的残片。这地契是假的,但上面的印章是真的。”

李大柱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陈老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那批被偷的‘货’,根本不是什么药材,而是城中富户和官家往来的一批机密文书,包括税赋账簿,以及城东大片土地的拥有权。”

“孙麻子欠朝廷一笔数额惊人的税赋,他的家族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资不抵债,他之所以还能撑着,就是因为那本账簿还压在某个地方。一旦账簿曝光,他孙家立刻倾家荡产。”

“他不是要找回‘货’,他是要彻底销毁这些文书!他故意引你们去竹林,是为了制造倭寇抢劫的假象,为他自己争取时间!”

李大柱感到不可置信:“孙老爷怎敢如此大胆,勾结倭寇,窃取朝廷文书?”

陈老狗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盯着杯中摇晃的酒液。

“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李大柱,你知道我为何流落至此,像条老狗?”

他终于提到了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