痹症是指人体经络关节因感受六淫邪气而引起的以肢体关节、肌肉经脉麻木、疼痛等病变为主症的一类病证,又称“痛风”“白虎历节”等。关于痹症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黄帝内经》“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现代中医研究普遍认为,痹症为本虚标实之证。风湿久痹病程长,风湿之邪日久耗伤精血,脏腑功能衰退,阴阳气血亏虚,筋骨血脉空虚失养。

马云枝教授,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脑病医院名誉院长,全国名老中医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首届河南省名中医、博士研究生导师、国家二级教授。从事临床工作40余载,精研古籍,擅用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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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将马云枝教授运用独活寄生汤治疗痹症的一则医案分析记载如下:

【病案】

患者,女,76岁,主因“畏寒10余年,加重伴头晕昏沉2年”于2025年5月29日来诊。

患者自述年轻时从事电焊劳作,常年在高温、高湿环境中劳作。盛夏时节,天气炎热,再加上高温的工作环境,汗出淋漓,湿热难耐,故用老式黑电风扇直吹肩背以解暑热。

时值年轻体壮,未觉不适,随年事渐高,10年来渐觉畏寒肢冷,头晕昏沉,头部如有物覆压(带帽感)。症状逐年加剧,虽辗转多家医院诊治,效果不显。

至来诊时,虽值盛夏,仍需头戴八顶帽子,身着秋衣秋裤,护膝护踝,里外五层,身困乏力,恶风甚,不可吹拂一丝冷风,遇风即觉冷痛难耐。

查体呈慢性病容,精神一般,表情痛苦,舌质淡,苔白滑,脉沉细。

诊断:痹症(风寒湿邪闭阻,肾阳亏虚,寒邪伏络,气血不足)。

治则:温补肾阳,散寒通络,益气养血,佐以升清降浊。

治疗:首诊予中药汤剂“独活寄生汤”加减。独活,桑寄生,防风,肉桂,淡附片(先煎),干姜,熟地黄,酒萸肉,杜仲,川牛膝,牡丹皮,泽泻,茯苓,葛根,当归,蜈蚣,炙甘草,桑枝,鹿角胶(烊化),龟甲胶(烊化)。

14剂,每日1剂,分早晚温服。

6月15日,复诊,患者畏寒大减,已能摘除所有帽物,头目昏沉感基本消失。唯双下肢踝部受凉时,自觉一股凉气上窜至膝,引发膝部冷痛。

守初诊方,去桑枝、泽泻;加细辛、巴戟天、乌梢蛇,继服14剂。

7月3日,三诊,患者膝踝冷痛明显缓解,但是仍有下肢凉气上窜感,下肢关节屈伸时偶有僵硬感,恶风畏寒,舌淡红,苔白,脉沉迟。

三诊去肉桂,干姜防辛热太过,加山药,山药“三焦同补”,山药味甘、性平,归脾、肺、肾经,既能补益脾肺肾之气,又能滋养阴液,加强通过健脾益气推动气血生化的功效。

另嘱患者每年三伏天前来复诊,趁夏季阳气升发、自然界阳气最盛之时,以药力合天阳,温阳散寒、疏通经络,共奏标本兼顾之良效。

【按语】

此案系伏匿为患,肝脾肾三脏亏虚合而致痹案。

马云枝教授通过详细问诊获知患者青年时期从事电焊作业。该工作劳动强度大,作业时易大量汗出,导致腠理开泄;加之当时生产力条件所限,作业环境中使用的老式风扇无法调节风向与风速,强劲气流持续直吹患者肩背部位,形成前后寒热殊异的应激状态。

中医理论认为,督脉循行于人体背部并上行至头部,为 “阳脉之海”,兼具总督一身阳经、统率手足三阳经气血、调节阳经功能之核心作用。患者彼时腠理疏松,正气暂虚,风寒湿邪得以乘虚侵袭,终致一身阳气受损,为后续疾病发生埋下病机基础。至患者年事已高,脏腑功能生理性衰退,呈现五脏俱虚之态,其中肝、脾、肾三脏亏虚尤为显著。

清代·林珮琴《类证治裁》曰: “诸痹,良由阳气先虚,腠理不密,风寒湿乘虚内袭,正气为邪所阻,不能宣行,因而留滞,气血凝滞,久而成痹”。肾阳为一身阳气之根本,主温煦周身。

若肾中阳气亏虚,则机体温煦之源匮乏,既不能温煦体表、四肢百骸,亦无法暖煦内脏,故患者畏寒症状显著,即便身着厚衣仍难以缓解;头为手足三阳经循行汇聚之处,乃“诸阳之会”,肾中阳气亏虚于下,无力上承濡养清窍,遂致头晕昏沉,遇寒则寒凝血滞,头痛加剧如裂。

肝藏血,肾藏精,肝肾精血同源,生理上相互滋生、相互为用,病理上则相互损耗、互为影响。“血能载气”,肝血亏虚则气血运行不畅,阳气失却血的运载,难以布达四肢百骸,故患者表现为身困乏力、肢体懈怠。

脾居中州,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兼具旁统四脏、调节气机升降之枢纽作用。脾气健运,则水谷精微得以化生并输布周身,濡养脏腑、充盛元气;若脾失健运,水湿运化失常则痰湿内生,寒湿阻滞经络。湿为阴邪,其性黏滞,易伤阳气,进一步耗损机体阳气,形成 “脾虚生湿-湿伤阳气-阳气更虚” 的恶性循环,致使畏寒、身困乏力等症状迁延加重。

本病病机复杂,属本虚标实、寒热夹杂之证,故治以温、清、消、补四法并举,标本兼顾,以“散寒通络、温阳填精”为核心治法,同时顾护后天之本,既祛外感之邪,又补脏腑之虚,复阳气之运。

独活、防风为君,祛风散寒、通络止痛,独活善入筋骨祛下半身寒湿,驱散深伏筋骨的风寒湿邪,防风善走周身消散表浅风邪;肉桂、淡附片大辛大热,直入命门,温补先天肾阳,填补温煦之源;更配鹿角胶、龟甲胶两味血肉有情之品,使肾阳得阴液滋养而生化无穷,避免单纯温阳耗伤阴液。

桑寄生、杜仲归肝、肾经,既能补肝肾、强筋骨,修复老年肝肾亏虚所致的筋骨失养,又能兼祛风湿,辅助君药清除残留邪气;熟地黄、酒萸肉滋补肾阴,与君药中肉桂、淡附片配伍,“阳得阴助而生化不息”,防止大辛大热之品耗伤阴液;当归养血活血,《医宗必读》有“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之说,当归既能补老年气血不足之虚,又能活血通络,改善气血凝滞之态,助风邪随血行而散。

蜈蚣善搜剔筋骨间深伏之风邪,解决风寒湿邪久羁筋骨之难题;桑枝通利关节、川牛膝强筋骨且“引血下行”,二者直指膝踝部冷痛,使药力直达病所;葛根升发脾胃清阳之气,上达头目,改善肾阳亏虚、清阳不升所致的头晕昏沉;茯苓、泽泻健脾渗湿,因方中多滋补之品,易生壅滞,二药可使体内浊阴从下焦排出,防滋补碍脾;牡丹皮活血散瘀,兼清虚热,避免风寒湿邪郁久化热,同时辅助当归改善气血凝滞;干姜温中健脾,固护后天之本,老年患者脾胃功能减弱,干姜既能助君药温阳散寒,又能健运脾胃,促进药物吸收,多组佐药各司其职,兼顾兼证、调和方药。

药后大寒已去,阳气得复,然久病及肝肾,畏寒及头部症状虽显著改善,但下焦阳虚未复,寒邪留恋筋骨,故踝膝仍有凉痛。提示临床治疗此类沉寒痼冷之疾,首在温振阳气,继则需针对余邪留注之处,缓图其功。

二诊去桑枝;加细辛、桂枝,细辛辛散温通,能祛风邪、散寒湿、通经络,善治头、面、关节等部位的疼痛;桂枝可助阳化气,温通静脉,加强温通之效;川牛膝引药力直达病所。

然三诊时,患者已连续服用中药月余。方中虽含多味大辛大热之品,然服药一旬以来,患者未现丝毫热象,此提示其阳气耗损之象颇为严重。患者系老年女性,年事已高,阴液本就亏虚,若再续用辛热之药,恐更伤阴津。故于方中去肉桂、干姜两味辛热峻猛之品,以防温燥过度耗伤阴液;同时加用山药一味,其味甘性平,兼具益气养阴、补脾肺肾之效,取“补后天以资先天”之意,既助益气以复阳,又能养阴以润燥,使补阳而不燥烈,养阴而不滋腻,共奏阴阳兼顾、标本同治之功。

马云枝教授在对痹症的诊疗中提出:正气亏虚(尤以阳气不足)是痹症发生的内在根本,风寒湿三气杂至是外在诱因;若正气不虚,单纯邪气难以致病,故痹症核心病机为“本虚标实、虚实夹杂”。治疗上当以“扶正为本”,尤其注重温振阳气,同时兼顾祛邪,贵在缓图收功,不可急于求成。

同时,强调疾病变化与季节气候密切相关,辨证用药需兼顾天时影响。针对此类慢性虚寒性痹症,倡导“冬病夏治”理念。夏季自然界阳气鼎盛,人体气血经络通畅,此时施以温阳散寒、扶正通络之法,药物作用更易直达病所,能有效祛除体内沉寒痼冷之邪,增强机体正气,减少冬季病情复发或加重,为慢性痹症的长期调理提供了重要思路。

医之大者,不止医病,更在医人。”马云枝教授坐诊之时,始终秉持“以患者为中心”的理念,既精于辨证施治,更兼顾患者实际需求。

患者连续服用中药月余后,提及治疗费用偏高,马云枝教授便结合其阳虚寒凝的病机,为其制定了经济便捷的辅助调理方案:嘱其日常自行按压关元、足三里、肾俞等温补阳气、疏通经络的保健穴位,同时建议购买红外线理疗仪进行红光照射,通过“穴位按摩+物理理疗”的外治手段辅助改善症状,实现内调外治、标本兼顾;并叮嘱患者于每年夏季三伏天按时复诊,借自然界阳气隆盛之机协同药力,最大化发挥温阳散寒、通络行滞的治疗功效,既减轻了患者的经济负担,又保障了治疗的连续性与有效性,尽显医者仁心与诊疗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