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屋子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夜深人静的安宁,而是人去楼空的萧索。
我喊了一声:“晓晓?儿子?”
没人应。
客厅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儿子的玩具也收进了箱子,不像他平时疯玩的风格。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
点开微信,朋友圈一个鲜红的数字“1”格外刺眼。
是林晓,我老婆,九张图,配上一行文字。
“全家总动员,出发泰山!祈福求安康!”
照片里,她笑靥如花,挽着她妈的胳膊。
我岳父,背着手,一副老干部视察的派头。
我那刚上小学的儿子,穿着新买的运动服,被他舅舅,也就是林晓的哥哥,扛在肩膀上,笑得露出一排豁牙。
舅妈在旁边比着剪刀手。
九张图,从不同角度展示了这个“全家”的和睦与欢乐。
背景是高铁站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张完美的“全家福”。
呵呵,“全家福”。
我把九张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像一个傻子一样,试图从像素的缝隙里找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但我失败了。
照片里,每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快乐。
唯一的“不对劲”,就是这个所谓的“全家”,没有我的位置。
更没有我爸妈的位置。
我的手指悬在林晓的头像上,那个“发消息”的绿色按钮,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我问什么?
问“为什么不带我”?
她会说:“你不是要上班吗?我们这是临时决定的,怕你请假麻烦。”
问“为什么不带我爸妈”?
她会说:“哎呀,你爸妈腿脚不好,泰山那么高,怎么爬得动?下次,下次一定找个休闲的地方带他们一起。”
这些话,我闭着眼睛都能脑补出来。
永远那么体贴,永远那么周到,永远让你哑口无言。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胸口像堵了一团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我走到阳台,想抽根烟。
摸了摸口袋,空的。
为了儿子,我已经戒烟两年了。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两年,我活得像个标准答案。
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女婿”的标准答案。
工资上交,家务分担,逢年过节给岳父岳母送礼送到他们点头夸赞。
林晓她哥买车,我这个做妹夫的,赞助了五万。
她侄子上学,我这个做姑父的,包了最新款的苹果三件套。
他们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我爸妈呢?
我爸妈的事,好像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堵在胸口的棉花,好像被冻成了一块冰,硌得我生疼。
我走回客厅,重新拿起手机。
没有点开和林晓晓的对话框,而是直接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阿默?”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妈,干嘛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没……没干嘛,跟你爸看电视呢。”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麻将声,是我家楼下棋牌室的动静。
我爸肯定又去看人打牌了。
一个人,一看就是一下午。
“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爸下的面条。”
我鼻子一酸。
我爸那手面条,永远是水归水,面归面,一点味道都没有。
“妈,”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晓晓他们……去旅游,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知道。”我妈的声音更低了,“晓晓昨天提了一句,说他们一家子出去玩几天。让我们别给你打电话,怕你分心。”
怕我分心?
我差点笑出声。
是怕我分心,还是怕我搅了他们的“全家欢”?
“她说,你们腿脚不好,爬山太累。”我妈还在努力地为林晓解释,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谅解。
“嗯,我知道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当着我妈的面,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阿默啊,你别多想,晓晓也是好意。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跟你爸挺好的,真的。”
“嗯,妈,你跟我爸说一声,收拾几件厚衣服。”
“啊?收拾衣服干嘛?”我妈愣住了。
我看着窗外,远方的天际线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说:“我带你们出去玩。”
“去哪儿?”
“云南。”
这个地方,我妈念叨了小十年了。
她说,她想看看洱海,看看玉龙雪山。
我每次都说“好,等有时间的”。
“等有时间”,成了我生命里最大的谎言。
“胡闹!”我妈立刻反对,“去什么云南,又花钱又折腾!你还要上班呢!”
“妈,你别管了。我请了年假。钱的事你也别操心。”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一个小时后到家接你们。”
我挂了电话,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然后,我打开订票软件。
三张一个半小时后飞往昆明的机票。
付款。
再打开酒店App,订下洱海边最好的海景房。
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当我按下“确认支付”的那一刻,积压在心口的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一股夹杂着愤怒、委屈,但更多是快意的凉气,从那道裂缝里喷涌而出。
你们不是要去泰山之巅“一览众山小”吗?
那我就带我的爸妈,去彩云之南,看风花雪月。
谁还不是谁的“全家”呢?
我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去他妈的标准答案。
今天,我要给我自己,给我爸妈,一个交代。
我开车回到父母住的老小区。
楼下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爸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几个老头下象棋,背影有点佝偻。
看到我的车,他愣了一下,站起身。
我妈提着两个行李箱从楼道里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慌张和一丝丝的期待。
“阿默,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她嘴上埋怨着,眼睛却在发亮。
我爸走过来,皱着眉:“你请假了?公司没事?”
“没事,爸,都安排好了。”我接过行李箱,打开后备箱。
箱子很旧了,是我上大学时用的那款,上面的贴纸都已卷边。
“就带这么点?”我问。
“够了够了,你妈把毛衣毛裤都塞进去了,生怕冻着。”我爸说。
我看着他们俩,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是岁月的沟壑,眼神里是对我的依赖和担忧。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我。
这些年,我到底在忙些什么?
我到底,把他们放在了哪个角落?
“爸,妈,上车。”我为他们打开车门,“我们出发。”
去机场的路上,我妈还在不停地念叨。
“机票贵不贵啊?”
“酒店是不是很花钱?”
“你跟晓晓说过了吗?她会不会不高兴?”
“她很高兴。”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她正带着她的全家,在泰山顶上看日出呢geo。”
我的语气很平淡,但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妈也不再念叨了。
她懂了。
他们都懂了。
有些事,就像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看见,但所有人都假装它不存在。
直到有人,伸手指了一下。
现在,我就是那个伸手指的人。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和失重感传来。
我妈紧张地抓住扶手,我爸则好奇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我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瓶水。
“爸,妈,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好好玩。”
他们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才像一家人。
一个完整的,彼此依靠的,小小的家庭。
落地昆明,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们没有停留,直接坐上了去大理的专车。
车子行驶在环海路上,一边是苍山如黛,一边是洱海如镜。
我妈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天呐,这水……怎么这么蓝?”
“阿默,你快看,那上面是雪吗?是雪山吗?”
我爸则掏出他那台用了五六年的旧手机,对着窗外不停地拍照,虽然大部分都拍糊了。
我看着他们的侧脸,那种发自内心的、 childlike的快乐,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刷着我心里的那块坚冰。
冰在慢慢融化。
入住酒店时,服务员领着我们走进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洱海。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金光闪闪,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我妈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回头对我说:“阿默,这得花不少钱吧?”
“妈,钱是用来干嘛的?不就是用来花的吗?”我笑着说,“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们高兴。”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都明白。
晚上,我带他们去古城吃当地特色的菌子火锅。
汤底鲜美,菌子爽滑。
我爸破天荒地要了二两白酒,喝得满脸通红。
他说:“这辈子,值了。”
我妈在旁边给他夹菜,嗔怪道:“喝那么点就值了?没出息。”
但她的眼圈,是红的。
吃完饭,我们在古城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
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小店,耳边是流浪歌手沙哑的弹唱。
我妈看中了一条扎染的披肩,蓝白相间,很漂亮。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直接走过去,对老板说:“这条,还有那条红色的,都要了。”
“哎,你这孩子,我不要,太贵了!”我妈赶紧过来拉我。
“妈,不贵。你戴着好看。”我把披肩给她披上,“我爸也得有一条。”
我给我爸挑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他嘴上说着“我一个老头子戴这个干嘛”,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拒绝。
我们三个人,一人一条新围巾,走在人群里。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回到酒店,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拿过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林晓的朋友圈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
她哥她嫂她舅她姨,所有亲戚都点了赞。
评论区一片祥和。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小宝又长高了!”
“嫂子越来越年轻了!”
我冷笑一声。
编辑朋友圈。
我选了九张图。
有我爸妈在洱海边的合影,他们笑得像孩子。
有我妈披着新买的披肩,在夕阳下回眸一笑。
有我爸举着酒杯,满脸红光的样子。
有我们三个人围着火锅的热气腾腾。
还有一张,是我抓拍的,我爸在给认真拍照的我妈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最后,我配上了一行文字。
“带爸妈出来走走。彩云之南,名不虚传。”
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
但我知道,她会看到的。
我点击“发送”。
然后,关机,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拉开窗帘,晨光熹微,洱海静谧如处子。
我爸妈已经起床了,正在阳台上打太极。
我看着他们舒展的动作,和谐的画面,心里一片安宁。
“阿默,醒啦?快去洗漱,待会儿我们去划船。”我妈说。
“好嘞!”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洗漱完,我打开了手机。
意料之中,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的通知。
99+的红色角标,充满了暴躁的气息。
我点开。
从凌晨一点半开始,林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中间穿插着我岳母的,我岳父的,甚至她哥的。
我大概数了一下,光是林晓一个人的未接来电,就超过了一百个。
微信更是炸了。
林晓:【?】(凌晨1:32)
林晓:【你在哪儿?】(凌晨1:33)
林晓:【陈默你什么意思?】(凌晨1:35)
林晓:【你带你爸妈去云南了?】(凌晨1:40)
林晓:【你故意的对不对?】(凌晨1:41)
林晓:【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就带他们出去?】(凌晨1 "45)
林晓:【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玩离家出走?】(凌晨2:00)
林晓:【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是对我最大的不尊重!】(凌晨2:15)
林晓:【电话为什么不接?你心虚了?】(凌晨2:30)
林晓:【好,陈默,你给我等着。】(凌晨3:00)
然后是长篇大论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每条都是50多秒。
我一条都没点开听。
我都能想象出她在那头是如何地气急败 bại,是如何地歇斯底里。
紧接着是我岳母的消息。
岳母:【阿默,你怎么回事啊?晓晓都急哭了。】
岳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跟我们说嘛,怎么能自己跑出去呢?】
岳母:【你这样让晓晓在亲戚面前多没面子?】
呵呵,面子。
又是面子。
在她妈眼里,我的行为,损害的是她女儿的面子。
至于我的感受,我的委屈,我爸妈的失落,那都不重要。
我平静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床上。
“谁啊?打那么多电话?”我妈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
“没事,卖保险的。”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让这些糟心事,破坏了他们的好心情。
“哦,那你别理。现在的骗子多。”我妈信以为真。
我们去坐了船,在洱海中央漂着。
湖水清澈见底,水草清晰可见。
我妈兴奋地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惊呼起来。
我爸则一直在研究船夫的划桨方式。
我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阳光很好,他们的笑容也很灿烂。
中午,我们找了个白族饭馆,吃了酸辣鱼和乳扇。
我爸妈吃得很香。
下午,我租了辆车,载着他们去了双廊。
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台上,喝着普洱,看着远处的苍山和云。
我爸突然开口:“阿默,你跟晓晓,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因为我们?”我妈紧张地问。
“不全是。”我摇了摇头,“妈,爸,这件事你们别管。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傻孩子。”我妈眼圈又红了,“怎么能不管。你们要是……那我们……”
“不会的。”我打断她,“我只是想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陈默,不是入赘的。我爸妈,也是她爸妈。这个家,是‘我们’的家,不是‘她们’的家。”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爸妈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们心里不好受。
让他们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我的婚姻操心,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
但如果我不把这根扎在心里的刺拔出来,我们所有人的未来,都会被它 fester and rot。
傍晚,我手机的电量彻底耗尽,自动关机了。
世界彻底清静了。
我又陪爸妈在古城里逛了一圈,给儿子买了些当地的特色玩具。
晚上回到酒店,我给手机充上电。
开机的一瞬间,各种消息提示音像爆炸一样响起来。
林晓的微信头像上,那个红色的“99+”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林晓:【陈默,你再不回我电话,我们就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我心里。
我以为我会害怕,会慌张。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还有点……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扮演那个“标准答案”了。
我给她回了四个字。
【好,回去说。】
然后,我退出了微信。
我点开相册,看着今天拍的照片。
我爸妈的笑脸,洱海的蓝天,古城的灯火。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我突然明白了。
一个人的幸福,不应该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妥协和牺牲之上。
一段健康的婚姻,应该是彼此成就,而不是彼此消耗。
如果林晓diao不能明白这个道理,那这段婚姻,不要也罢。
接下来的两天,我彻底屏蔽了外界的干扰。
我带着爸妈去了丽江,看了玉龙雪山,逛了束河古镇。
我妈在东巴许愿风铃上,写下了“愿我儿平安喜乐”。
我爸则在一个纳西族老奶奶那里,买了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刻着“家和万事兴”。
他把木牌递给我,说:“阿默,拿着。”
我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木牌,心里五味杂陈。
回程的飞机上,我爸妈都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们安詳的睡颜,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回去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我都要保护好他们。
这是我作为儿子,最基本的责任。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先把爸媽送回他們的小區,安顿好他们。
临走前,我妈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好好跟晓晓说,别吵架。夫妻没有隔夜仇。”
我点了点头:“妈,你放心。”
我开车回到自己家。
楼下,我看到客厅的灯亮着。
她回来了。
我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我拿起那块“家和万is a lie”的木牌,走上楼。
我打开门。
林晓正坐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茶几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上面硕大的两个黑体字:离婚协议。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我。
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憊。
“你还知道回来?”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把那块木牌,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冷笑一声:“家和万 ancing 兴?陈默,你还觉得我们这个家能‘和’吗?”
“能不能,不取决于我一个人。”我说。
“不取决于你?你去泰山不带我爸妈,我一句话没说。我带我爸妈出去玩,你就给我玩失踪,玩示威?”
“林晓,你再说一遍?”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你去泰山,不带‘你’爸妈?”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口误,立刻改口:“不是,我是说,不带我爸妈……不对,是你爸妈!”
她被自己绕糊涂了,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了。”我平静地说,“在你心里,你爸妈,你哥你嫂,那才叫‘全家’。我爸妈,只是需要 occasionaly‘带一下’的客人,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提高了音量,“你爸妈年纪大了,不适合爬山!我这是为他们着想!”
“是吗?”我笑了,“那他们倒是很适合去云南,看海拔四千多的雪山。”
“你!”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晓,我们结婚八年了。”我往后一靠,让自己放松下来,“这八年,我怎么对你,怎么对你家,你心里有数。”
“你哥买房,我拿了十万。你爸换车,我掏了八万。你侄子上国际学校,每年那几万的赞助费,是不是我出的?”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账是什么意思?”她激动地站起来,“我们是夫妻,我的家人不就是你的家人吗?分那么清楚干嘛?”
“对,我就是想分清楚。”我也站了起来,目光与她平视,“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的家人当成你的家人!”
“我怎么没有?!”
“你没有吗?我爸喜欢喝信阳毛尖,你妈来我们家,看到我给他买的好茶叶,转手就给你哥拿走了,说‘反正老头子也喝不出好坏’。你当时在场,你说了什么?”
林晓axiao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妈过来给我们做饭,你妈当着我的面,说‘亲家母做的菜太咸了,油也大,不健康’。我妈当时就在厨房里,她都听见了。你拦了吗?”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爸去年过七十大寿,我们说好了一起回家。结果你哥临时说车子要保养,你二话不说就让我开车送他去4S店,来回折腾了四个小时。等我回到家,寿宴都结束了。你觉得合适吗?”
“这些……这些都是小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小事?”我冷笑,“对,都是小事。就像这次去泰山,也是一件小事。无数件这样的小事堆在一起,林晓晓,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指着我的胸口:“是这里,堆成了一座比泰山还高的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在你家永远像个外人。”
“我受够了在你面前永远要扮演一个大度、懂事、毫无怨言的好女婿。”
“我受够了我的父母,在你和你家人的 hierarchy 里,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晓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仿佛这八年来,她从来没有真正認識过我。
“所以,你就是要跟我离婚,是吗?”她撿起那份离婚协议,声音颤抖。
我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离婚。”我说,“儿子还小,我不想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松了一口氣,但随即,我的下一句话让她再次绷紧了神经。
“但是,”我说,“如果这个家,继续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宁愿离婚。”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过来,看都没看,撕成了两半。
“陈默你……”
“林晓晓,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不要你的道歉,也不想再翻旧账。我们都冷静一下,然后谈谈以后这个家,到底该怎么过。”
“如果你觉得,这个家还有过下去的必要,那我们就重新立规矩。”
“如果你觉得,我今天做的这些事,让你无法接受,那这张纸,我随时可以再打印一份,签上字。”
说完,我轉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我这三十多年来积攒的所有勇气。
我不知道林晓晓会作何选择。
但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再也做不回那个“标准答案”了。
我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我走出去,看到林晓晓正在厨房里忙碌。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小咸菜。
是我妈最喜欢做的早餐搭配。
她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儿子……送去我妈那儿了。”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我们沉默地喝着粥。
谁也没有说话。
一碗粥喝完,她终于开口。
“陈默,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昨天的歇斯底里。
“我承认,这些年,很多事情上,我确实忽略了你和你爸妈的感受。”
“我总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我对我爸妈好,就是对我们这个小家好。我哥他们有困难,我们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没想过,我的这些‘应该’,对你来说,是一种不公平。”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去泰山的事,是我不对。”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哥他们临时起意,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我确实想过你,也想过你爸妈。但我当时的念头是,跟你说了,你肯定要请假,会耽誤工作。跟你爸妈说了,他们去不了,心里会不舒服。”
“所以,我就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不告诉’。”
“我以为,等我们回来了,再跟你好好解释,买点礼物补偿一下,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苦笑了一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你昨天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地想,确实都发生过。我当时……可能真的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我觉得,我挺混蛋的。”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我心里最坚硬的那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继续说,“我跟她说,以后我们家的事,她少管。还有我哥,我也跟他说了,以后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别总惦记着我们家这点钱。”
“他们……怎么说?”
“我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我哥没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我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林晓晓,我不是要你跟你的家人断绝关系。”我说。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改。”
“以后,”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家,立几个规矩吧。”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第一,财务分开。”她说,“我们各自的工资,拿出一部分放到共同账户,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和抚养孩子。剩下的,各自支配。给各自父母的孝敬钱,从各自的钱里出。金额,我们商量着来,尽量对等。”
“第二,时间公平。法定节假日,轮流回各家。今年春节在你家过,明年就在我家过。平时周末,也尽量一碗水端平。谁家有事,必须两个人一起商量,不能一个人做主。”
“第三,尊重。我尊重你爸妈的生活习惯,你也尊重我爸妈的。以后在家里,不许再说任何让对方父母难堪的话。谁说了,谁就负责去道歉。”
她说完这三条,看着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十几年的女人。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蛮和理所当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和诚恳。
我点了点头:“我同意。”
“还有一条。”我补充道。
“你说。”
“以后,我们家,没有‘你应该’,只有‘我愿意’。”
林晓晓愣住了。
她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然后,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从后面抱住了我。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声音 muffled,“陈默,真的对不起。”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这一场迟到了八年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刻,宣告结束。
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我们只是把婚姻这件磨损了的外套,脱下来,仔细地缝补好那些破损的裂缝,然后重新穿上。
虽然上面满是补丁,但它比以前更合身,也更牢固了。
一周后,我爸妈来我们家吃饭。
林晓晓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特意按照我妈的口味,做得清淡了些。
饭桌上,她主动给我爸倒了一杯酒,说:“爸,上次泰山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自罚一杯。”
我爸赶紧摆手:“哎,过去了过去了,一家人不说这个。”
林晓晓又端起茶杯,对我妈说:“妈,这杯我敬您。以后您做的菜,我们都爱吃。”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
吃完饭,林晓晓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爸。
“爸,这是我给您买的信阳毛尖,您尝尝看正宗不。”
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妈。
“妈,这是给您买的羊绒衫,您试试合不合身。”
我爸妈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我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送我爸妈下楼的时候,我妈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阿默,晓晓这孩子,变了。”
“嗯。”
“你们好好过。”
“会的,妈。”
回到楼上,林晓晓正在收拾碗筷。
儿子在他外婆家玩得很开心,打了视频电话回来,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他的趣事。
林晓晓一边跟他聊着,一边把碗放进洗碗机。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谢谢你。”我说。
她关掉视频,转过身看着我:“应该的。”
她突然狡黠一笑:“不过,陈默,你这次可把我哥得罪惨了。他今天还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说我嫁了个好老公,连娘家都不认了。”
“那你就告诉他,”我捏了捏她的脸,“他妹夫不仅会赚钱,还会带他爸妈去云南旅游。他要是羡慕,也可以带咱爸妈去趟马尔代夫。”
林晓晓被我逗笑了,一拳捶在我胸口。
“德性!”
窗外,夜色温柔。
家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我们的生活,不可能从此就一帆風順,再无波澜。
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改变的。
未来,一定还会有摩擦,有争吵。
但是,我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我们都明白了,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但一定是一个讲“尊重”的地方。
爱,不是无条件的包容,而是有底线的付出和有原则的索取。
我拿起茶几上那块“家和万事兴”的木牌,把它挂在了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回家,我们都能看见它。
它时刻提醒着我们,这个家的“和”,需要两个人共同去经营,去守护。
而不是靠一个人的委曲求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