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那声音不急不躁,两短一长,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我手里的刀停住了,萝卜滚落在案板上。三年了,我几乎忘记这个声音。女儿小时候,她爸开车接她放学,总是这样按喇叭——两短一长。后来她嫁到南方,这声音就再也没响过。

我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外地的。我愣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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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女儿下来了。她穿着件灰色大衣,比三年前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看上去干练但疲惫。我站在门口,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妈。"她叫我,声音有点哽。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看见她丈夫也从车里出来,还有后座上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那孩子我只在视频里见过,现在真人站在面前,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抱他。

晚饭是在一种奇怪的气氛里吃完的。

女儿很少说话,她丈夫倒是客气,一直给我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孩子不认生,吃得满嘴都是。我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饭后收拾碗筷,女儿跟进厨房帮忙。她洗碗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动作很轻,怕弄出声音。我忍不住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我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我冷笑了一声,"三年没回家,一个电话都打不了几次,现在说惊喜?"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女儿低着头继续洗碗,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我们各自的呼吸。

洗完碗,她擦干手,转身看着我:"妈,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来。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我又哭了。

深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经过客厅时,看见女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不睡?"我问。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睡不着。"

我坐到她旁边,这才注意到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能折断。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里我只顾着抱怨她不回家,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过得不好?"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最后她说:"也不是不好,就是累。"

她告诉我,这三年她换了两份工作,都是从底层做起。她丈夫的生意赔了钱,欠了不少债,两个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孩子没人带,只能送回婆家,她每个月只能去看一次。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走不开。"她说,"而且我怕你问我过得怎么样,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你说当初就不该嫁那么远。"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她反问我,"你能帮我什么?我只会让你更难受。"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摔疼了不哭,考试考砸了不说,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以为她坚强独立,现在才明白,她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傻孩子。"我伸手抱住她,"你是我女儿,什么时候需要顾虑这么多?"

她趴在我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他们在收拾东西。我装作不知道,在厨房煮粥。女儿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妈,我们今天就得走了。他还要赶回去谈个合同。"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手里的粥勺搅了一圈又一圈。

临走前,女儿抱着我说:"妈,我争取今年多回来几次。"

我知道这话的分量有多轻,但我还是说:"好。"

车子发动了,又是那两短一长的喇叭声。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慢慢开远,直到转弯消失。

回到屋里,餐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还有张纸条:妈,这是我们这两年攒的。你别舍不得花,想吃什么就买。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收下吧,让我心里好受点。

我拿着那张纸条,又一次哭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她回来,等她说一声对不起,等她解释为什么不回家。但当她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她过得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而我除了抱怨,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把钱装进信封,打算明天就汇回去。但纸条我留下了,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又下起了雪,跟她离开那年一样。只是这次,我知道那两短一长的喇叭声,终究还会再响起来。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