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在空着的半边床上。

羽绒被褥还保持着人形的凹陷,却早已没了温度。

深秋的寒意,顺着床单的空旷,一丝丝渗进他的心里。

整间屋子寂静无声,只有书房方向,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笑语。

那是妻子程允儿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许久未曾听到的轻快与娇嗔。

这种深夜的连线,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

每一次,他都选择闭上眼睛,假装沉睡。

直到今晚,那笑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坐起身,黑暗中摸索到眼镜戴上。

床头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他想起一周前,程允儿给手机设置了新的密码。

想起三天前,她以“加班太累”为由,轻轻推开了他试探着伸过去的手臂。

想起昨天,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微笑时,眼角那抹陌生的光彩。

书房里的低语还在继续,像潮水般拍打着夜的寂静。

高杰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程允儿常用的那款柑橘香水的味道。

可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向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拧开。

他知道,门外不远处的路由器,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电源开关。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如果……信号不好呢?

如果这依托于虚拟信号的亲密,被强行拉回到现实的阳光下呢?

他几乎能想象出程允儿愕然抬起头的表情。

以及自己该如何面带微笑,说出那句在心底排练过数次的话。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却也伴随着深不见底的恐慌。

推开这扇门,按下那个开关,或许能暂时切断那恼人的连线。

但也可能,会切断一些更脆弱、更珍贵的东西。

比如,他们努力维持了五年的,看似平静的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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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高杰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书房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他迅速而轻捷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调整呼吸,假装从未醒来过。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微凉的空气随之涌入。

程允儿踮着脚尖,像一只猫一样溜了进来。

她身上带着书房里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电脑散热和淡淡香薰的气味。

她在床边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他是否真的熟睡。

唐高杰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

他尽力让呼吸保持均匀绵长,连眼皮都不敢轻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程允儿似乎放心了,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下。

她尽量远离他,缩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躺下而微微下陷,却又很快恢复了一种僵硬的平衡。

柑橘的尾调淡淡萦绕,但似乎掺杂了一丝陌生的、属于电子产品的冰冷气息。

唐高杰静静地躺着,等待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但程允儿似乎也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两人在黑暗中各怀心事,中间隔着的距离,远比床的物理宽度要广阔得多。

直到窗外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模糊的灰白,唐高杰才在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已是早上七点半。

身旁的位置再次空了,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唐高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浅眠,让他感觉头脑像是塞满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他走到餐厅,程允儿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两片吐司。

她穿着熨帖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醒了?牛奶在锅里,吐司在面包机里,你自己拿一下。”

程允儿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疏离感。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昨晚又忙到很晚?”唐高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

程允儿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嗯,有个项目方案急着要,在书房赶了会儿工。”

又是项目方案。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用这个理由了。

唐高杰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牛奶,把烤好的吐司放到盘子里。

他端着早餐回到餐厅,在程允儿对面坐下。

餐桌上摆着一小瓶新鲜的雏菊,是程允儿上周买回来的。

她说看着鲜活的花朵,心情会好一些。

可现在,那些娇嫩的黄色花瓣,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最近公司很忙吗?感觉你睡眠不足,脸色不太好。”

唐高杰咬了一口吐司,咀嚼着,味道有些干涩。

程允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还好,就是年底了,事情比较多。过阵子就好了。”

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目光又落回了手机上。

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她立刻点开,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那专注的神情,唐高杰很熟悉。

以前她收到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或是看到他出差提前回来时,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只是现在,这表情的接收对象,显然不是他。

“今天下班能准时回来吗?妈昨天打电话,说想周末过来吃顿饭。”

唐高杰试图找一个能让她多聊几句的话题。

程允儿微微蹙眉,手指还在打字。

“这周末?我可能还要加班,到时候再看吧。你让妈别买太多菜,随便吃点就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好,我跟她说。”唐高杰低下头,继续吃着干巴巴的吐司。

餐厅里只剩下程允儿打字的声音和唐高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亮两人之间的沉闷。

七点五十分,程允儿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手提包。

“我走了,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检查着包里的东西,语气匆忙。

“路上小心。”唐高杰说道。

程允儿“嗯”了一声,门口传来换鞋的窸窣声,然后是关门落锁的清脆声响。

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唐高杰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和椅子上那瓶略显萎靡的雏菊。

阳光移动着,光斑爬上了程允儿用过的牛奶杯。

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唇印,冰凉的触感。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空旷感,将他缓缓淹没。

他想起五年前,他们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

那时候的早餐时间,总是充满了笑声和计划。

程允儿会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的趣事,或者兴奋地讨论周末去哪家新开的餐厅。

她会把他烤焦的吐司抢过去,说“笨蛋,这个我来吃”,然后把自己那份完美的推到他面前。

而现在,只剩下精致的妆容、匆忙的背影,和深夜书房里压抑的笑语。

唐高杰收拾好碗碟,走到水池边冲洗。

水流哗哗,冲刷着杯盘,也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脸,带着明显的倦容和困惑。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人,一步步走进虚拟的迷雾。

而自己,却连迷雾后面是什么都看不清。

洗完杯子,他习惯性地想用手机看看新闻。

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书房。

他推开书房的门,房间里还残留着程允儿常用的那款香薰的味道。

书桌上,她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个可爱的卡通杯垫。

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目光,却被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插座吸引了过去。

那上面,插着一个白色的路由器

几个小小的指示灯,正安静地闪烁着绿色的光。

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窥视着这个家庭悄然变化的一切。

02

接下来的几天,唐高杰格外留意程允儿的举动。

他发现自己变得像一个蹩脚的侦探,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一切可疑的蛛丝马迹。

程允儿晚归的频率确实增加了。

有时是八点,有时是九点,理由无一例外是“加班”。

即使准时回家,她也总是很快钻进书房,美其名曰“处理点收尾工作”或者“放松一下看个剧”。

但唐高杰注意到,她所谓的“看剧”,很少伴有剧集应有的背景音乐和对白声。

更多的时候,书房里一片寂静,或者只有她戴着耳机时,偶尔泄露出的极轻微的笑声。

她的手机成了绝对的禁区。

以前她洗澡时,手机常常随意放在客厅沙发上。

现在,哪怕是进厨房倒杯水,她也会下意识地将手机握在手里,或者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一次,唐高杰想帮她给手机充电,刚拿起充电线,她就敏感地快步走过来。

“我自己来就好。”她接过充电线,动作自然,眼神却掠过一丝紧张。

唐高杰的心,在那瞬间微微一沉。

周五晚上,程允儿难得没有“加班”,也没有一回家就钻进书房。

她甚至主动提出:“好久没在家做饭了,今晚我下厨吧?”

唐高杰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仿佛看到了生活回归正轨的一线希望。

他忙不迭地答应,主动系上围裙,给她打下手。

厨房里久违地有了烟火气。

程允儿系着那条他们一起去宜家买的碎花围裙,熟练地切着西红柿。

刀刃接触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哆哆声。

锅里炖着排骨汤,白色的蒸汽氤氲开来,带着浓郁的肉香。

这熟悉的情景,让唐高杰恍惚觉得,之前那些猜疑和不安,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唐高杰一边剥着蒜,一边故作轻松地问。

“还行,老样子。”程允儿专注地炒着鸡蛋,语气平和。

“我看你好像挺累的,别太拼了。”他小心翼翼地说。

程允儿翻炒的动作慢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嗯,知道。等项目结束就好了。”

谈话似乎无法深入,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但至少,此刻的氛围是温和的。

晚饭时,气氛比前些天融洽了许多。

程允儿甚至主动聊起了公司里一个同事的趣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唐高杰配合地笑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工作压力大,需要放松,也是人之常情。

他甚至开始暗自检讨,是不是自己最近关心不够,过于敏感。

饭后,程允儿收拾碗筷,唐高杰去倒垃圾。

回来时,他看到程允儿正站在客厅的窗前打电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映得她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那种带着依赖和娇嗔的柔软。

“……嗯,我知道啦……你也是,别熬太晚……”

唐高杰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不是和工作伙伴通话的语气,更不是和家人朋友。

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属于恋人间的亲昵语调。

曾经,这样的语调只属于他。

程允儿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迅速对着话筒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妈的电话,问问周末过来吃饭的事。”她转过身,语气尽量保持自然,眼神却不敢与唐高杰对视。

唐高杰“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清楚地看到,手机屏幕上刚刚熄灭的通话界面,显示的备注名似乎是一个单字。

不是“妈”,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称呼。

那个字,笔画似乎有点多,在那一瞥之间,像是个“炎”字?

他不敢确定,心却猛地揪紧了。

晚上九点多,程允儿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这倒是近期少有的情况。

唐高杰心里甚至生出一点可怜的希望,或许今晚能恢复正常?

然而,不到十点,原本似乎已经睡着的程允儿,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

“口渴,去喝点水。”她轻声解释,像是怕吵醒他。

唐高杰闭着眼,听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然后,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合上。

紧接着,是电脑启动的微弱风扇声,以及……隐约的、点击鼠标连接语音的声音。

希望像泡沫一样破灭。

原来,所谓的早睡,不过是为了更不受打扰地投入另一场相会。

唐高杰躺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像躺在一条飘摇在黑夜海面上的小船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寂静,而船船舱底部,正在悄无声息地渗入冰冷的海水。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避免地沉没。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眼睁睁看着。

或者,在彻底沉没之前,做最后一次挣扎。

周末,程允儿的母亲沈爱华如约而来。

老太太精神矍铄,提着一大袋新鲜蔬菜和水果。

“允儿呢?又加班去了?”沈爱华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她说公司有点急事,中午回来吃饭。”唐高杰接过袋子,答道。

沈爱华叹了口气:“这孩子,老是这么拼。高杰,你得多体谅她。”

唐高杰笑了笑,没接话。

体谅?他当然体谅。

可是,他体谅的,是她真实的辛苦,还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

程允儿中午准时回来了,面对母亲,她显得活泼了许多。

饭桌上,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沈爱华絮叨着家长里短,程允儿时不时附和几句,给母亲夹菜。

但唐高杰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程允儿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时不时会亮一下。

她每次都会迅速瞥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有一次,屏幕亮起时,唐高杰恰好看到,来电显示的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男性的侧面轮廓。

备注名,清楚地写着两个字——炎彬。

果然是他。

那个只存在于手机信号另一端,却无形中搅乱了他生活的陌生人。

唐高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自己的家里,看着妻子和岳母表演着母女情深。

而真正的戏剧,却在他无法触及的网络那头,悄然上演。

饭后,程允儿帮忙收拾碗筷,手机就放在餐厅的桌上。

屏幕又亮了一下,似乎是条新消息。

唐高杰的心跳骤然加速。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现在,或许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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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机会稍纵即逝。

程允儿很快从厨房出来,很自然地将手机拿起,放进了口袋。

唐高杰刚刚提起的那口气,又缓缓沉了下去。

他暗自嘲笑自己的怯懦,也庆幸没有做出可能无法挽回的举动。

直接冲突,无疑是下下策。他需要更稳妥的方法。

下午,沈爱华拉着程允儿在客厅聊天,唐高杰借口要处理点工作,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映出他略显焦虑的脸。

书桌一角,那个白色路由器依旧安静地工作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黑色的电源开关上方,只需要轻轻一按。

但他最终收回了手。

关机容易,开机后呢?该如何面对必然爆发的争吵和更难收拾的局面?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那个叫“炎彬”的人,到底是谁。

他打开电脑,尝试性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周炎彬”三个字。

结果大多是无关的同名人士,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网络信息。

他又尝试了各种社交平台,搜寻可能相关的账号。

网络世界浩瀚如海,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烦躁。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程允儿的书桌。

她的抽屉没有上锁。平时放一些文具、发票和零碎物品。

唐高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知道偷看是不对的,是对隐私的侵犯。

但那个名为“炎彬”的幽灵,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婚姻和生活。

道德感和危机感在他内心激烈交战。

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抽屉。

里面很整洁,分类放着笔、本子、充电线、一些化妆品小样。

没有日记本,没有可疑的信件,没有任何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有些失望,正准备关上抽屉,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是程允儿旧手机的外壳,和她现在用的是同款。

她换新手机大概有半年了,旧手机好像说是给了她母亲用。

唐高杰拿起那个手机壳,下面压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张。

是手机维修店的单据,日期大概是三个月前。

维修项目写着“屏幕碎裂更换”,客户签名是程允儿娟秀的字迹。

这没什么特别的。程允儿有次不小心把手机摔了,屏碎了,还是他陪着去修的。

但单据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很小的字,似乎是随手记下的。

第一行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个电话号码,但又不是本地的常见号段。

第二行是一个模糊的地址,只写了某条路的名字,没有具体门牌号。

第三行,则是一个名字的缩写:Y.B.

Y.B.……炎彬?

唐高杰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迅速用手机拍下了单据背面的字迹,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轻轻推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像完成了一次拙劣的盗窃,心虚,却又因为有所收获而激动。

那张维修单,像一块偶然发现的、通往迷宫深处的碎片。

虽然信息有限,但至少证明,“周炎彬”可能不是一个完全虚拟的存在。

他可能有联系方式,甚至可能就在这个城市。

这个认知,让那个模糊的威胁,瞬间变得具体而尖锐起来。

晚上,送走沈爱华后,家里的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闷。

程允儿似乎有些疲惫,早早洗漱上了床,背对着唐高杰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唐高杰躺在她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声的隔离。

他想起那张维修单背面的字迹,想起“Y.B.”那两个字母。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允儿,你之前那个旧手机,是不是给妈用了?”

程允儿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戒备。

“没什么,就是我有个文件可能存在旧手机里了,不知道妈方不方便找找。”

唐高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什么文件?重要吗?旧手机我恢复出厂设置后才给妈的,应该没了吧。”

程允儿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唐高杰说道。

对话戛然而止。

程允儿重新开始滑动手机,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在怀疑?还是在紧张?

唐高杰不再说话,心底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恢复出厂设置?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她那瞬间的僵硬和快速回答,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

旧手机里,到底曾经有过什么?

那个Y.B.,和旧手机有关吗?

无数个问号,像水草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意识到,单凭自己漫无目的的猜测和有限的发现,根本无法看清真相。

他需要帮助,需要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清的头脑,来帮他分析这团乱麻。

他想到了苏浩宇,他最好的朋友,一个理性而敏锐的心理医生。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唐高杰给苏浩宇打了电话,约他晚上下班后喝一杯。

苏浩宇听出他语气不对,爽快地答应了。

下班后,唐高杰率先来到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

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淡淡的烟味。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喀拉声。

就像他此刻正在融化的耐心和信任。

他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和车流,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曾经,他和程允儿也是这人群中的一对,平凡,却紧密相连。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走失的人,站在熟悉的街头,却迷失了方向。

苏浩宇准时到了,穿着简单的休闲夹克,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他在唐高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酒杯。

“怎么了,高杰?很少见你下班就喝酒。”

唐高杰苦笑了一下,晃了晃酒杯。

“浩宇,我可能……遇到麻烦了。”

04

苏浩宇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也要了一杯相同的酒,静静地等着。

唐高杰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客观地,把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和疑虑和盘托出。

从程允儿频繁的“加班”和深夜连线,到她对手机的过度保护。

从那个备注为“炎彬”的神秘联系人,到维修单背面可疑的缩写“Y.B.”。

他甚至没有隐瞒自己偷看抽屉的行为,因为这本身也是他焦虑的一部分。

苏浩宇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眼神专注而平和。

直到唐高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听起来,情况确实不太对劲。”苏浩宇的语气很沉稳,“你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唐高杰像是找到了知音,身体前倾:“你也觉得有问题,对吧?她肯定有事瞒着我!”

苏浩宇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有问题,和问题是什么性质,是两回事。高杰,我们现在掌握的都是间接证据。”

“深夜聊天,可能是精神出轨的前兆,也可能只是压力下的倾诉和逃避。”

“手机设密、态度冷淡,可能是心中有鬼,也可能是因为察觉到了你的怀疑而产生的防御。”

“甚至那个‘Y.B.’,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同事,或者某个兴趣群的群主。”

唐高杰急切地打断他:“可是她的状态完全变了!那种笑容,那种语气……”

“人都是会变的,高杰。”苏浩宇看着他,目光深邃,“婚姻生活进入平淡期,工作压力大,感到厌倦,寻求新的刺激和认同感,这并不罕见。”

“你的意思是,是我不够好,才让她去网上找别人?”唐高杰的语气带着受伤和不满。

苏浩宇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不要把对方预设成敌人。”

“猜忌和指控,是亲密关系中最具破坏力的东西。它会成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你越是表现得怀疑、控制,她就越可能感到窒息,越想把真实的一面隐藏起来,甚至真的投向那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人的怀抱。”

唐高杰沉默了。苏浩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焦躁的火焰,却也让他更加茫然。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她越陷越深?”

“当然不是。”苏浩宇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需要的是沟通,而不是对抗。”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心平气和地表达你的感受和担忧,而不是质问和指责。”

“用‘我’开头,而不是‘你’。比如,‘我感觉我们最近有些疏远,我很担心’,而不是‘你为什么老是半夜跟别人聊天’。”

唐高杰苦笑:“你觉得她会承认吗?她现在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壳里。”

“承认与否,是她的选择。但表达,是你的责任。”苏浩宇语气坚定。

“沟通的目的是传递你的关心和底线,是打开一扇门,而不是非要立刻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她拒绝沟通,或者反应激烈,那本身也是一种信息,至少说明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

唐高杰慢慢喝着酒,思考着苏浩宇的话。

他知道朋友说得有道理。直接冲突很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但他内心的不安和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并非几句理性的分析就能轻易抚平。

“还有那个‘周炎彬’,”苏浩宇继续说道,“在不确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我建议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网络背后的人,真假难辨。可能是无聊的猎艳者,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感情骗子。”

“你贸然去查,或者直接对峙,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风险。”

“当务之急,是修复你和允儿之间的信任裂痕。外部威胁,往往是因为内部出现了空隙才趁虚而入。”

唐高杰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疲惫感深入骨髓。

“修复……谈何容易。我感觉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了。”

“墙壁不是一天砌成的,拆除也需要时间和耐心。”苏浩宇拍拍他的肩膀。

“试试看吧,高杰。就当是为了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再努力一次。”

“如果沟通无效,情况继续恶化,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至少,你尝试过。”

那天晚上,唐高杰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家。

程允儿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

她看得似乎很投入,跟着节目里的笑声一起笑着。

但唐高杰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空洞,眼神不时瞟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有些不真实。

“回来了?”她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视线又回到了电视上。

“嗯。”唐高杰换好鞋,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综艺节目很吵闹,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夸张而密集。

但在这虚假的热闹衬托下,客厅里的寂静反而更加分明。

唐高杰想起苏浩宇的话,深吸一口气,决定尝试沟通。

“允儿,”他开口,声音在综艺节目的喧闹中显得有些微弱。

“嗯?”程允儿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视,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聊聊了。”唐高杰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程允儿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聊什么?不是天天都见面吗?”

“我是说,像以前那样,聊聊心里话,聊聊最近的事。”唐高杰努力维持着平静。

程允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最近没什么事啊,就是上班、下班,挺平淡的。”

她的防御姿态很明显,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关闭了沟通的通道。

唐高杰感到一阵无力,但他还是试着按照苏浩宇的建议,用“我”开头。

“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距离感,我有点担心。”

程允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放下水杯,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唐高杰,”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这在过去是很少见的,“你是不是又想问我在网上跟谁聊天?”

她的语气变得生硬,带着明显的不悦。

唐高杰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挑明,一时语塞。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不信任我。”程允儿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一些,“你觉得我每天在网上鬼混,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说!”唐高杰也有些恼火了,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程允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回家想放松一下,跟朋友聊聊天,有什么问题?”

“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非要每时每刻都向你汇报行踪?”

她的情绪激动,眼眶甚至有些发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唐高杰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种激烈的、先发制人的反击,是程允儿以前很少有的。

这更像是一种掩饰,一种用攻击来逃避真正问题的策略。

“允儿,你冷静点。”唐高杰也站起身,试图安抚她,“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这种关心!”程允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的关心就是怀疑和监视吗?”

“我什么时候监视你了?”唐高杰感到冤枉,同时也被她的态度激怒了。

“那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的手机?为什么问我旧手机的事?”程允儿转回身,目光锐利。

唐高杰一时语塞。他无法解释维修单的事,那会暴露他的行为。

他的沉默,在程允儿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

“看,被我说中了吧?”她冷笑一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和外套。

“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今晚我睡客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唐高杰的心上。

沟通,彻底失败了。

不仅失败,还让原本就冰冷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唐高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屏幕上,综艺节目还在欢快地播放着。

滑稽的音效和观众的笑声,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他关掉电视,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路灯勾勒出的斑驳树影。

第一次,对这个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而客房的门缝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仿佛那扇门后,是另一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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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分房睡的第一夜,唐高杰几乎彻夜未眠。

主卧室的大床空旷得让人心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程允儿常用的护手霜味道。

但冰冷的床单和隔壁房间持续的寂静,都在提醒他现实的冰冷。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上争吵的场景。

程允儿激烈的反应,委屈的表情,以及最后决绝地关上客房门的背影。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她心里有鬼。

如果她和那个“周炎彬”之间真的清清白白,何至于对一次尝试性的沟通,有如此强烈的抵触?

正常的反应,难道不应该是觉得好笑,或者耐心解释几句吗?

苏浩宇关于“避免猜忌”的建议,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不是单方面努力沟通就能弥合的。

第二天是周六,唐高杰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起床做了简单的早餐,煎了鸡蛋和培根,热了牛奶。

摆好两份餐具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了客房的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程允儿侧身躺着,背对门口,似乎还在熟睡。

但唐高杰看到她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耳机线却缠在枕头上。

他默默地退了出来,带上门。

他知道,她很可能醒着,只是不想面对他。

一个人吃完早餐,唐高杰坐在客厅里,无所事事。

这个家,突然变得很大,很空,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是两人一起去超市采购,然后去看一场电影。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上午十点多,客房的门开了。

程允儿穿着睡衣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看也没看唐高杰,径直走进浴室洗漱。

然后,她换好衣服,拿起包和手机,走向门口。

“我去趟公司,有点事要处理。”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天是周六。”唐高杰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程允儿换好鞋,直起身,“项目急,没办法。”

又是项目。这个万能的理由。

唐高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不像昨晚那么重,却同样决绝。

唐高杰走到窗边,看到程允儿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下。

她没有去车库开车,而是快步走到了小区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方向,似乎也并不是她公司的方向。

一种冰冷的绝望,缓缓漫上唐高杰的心头。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无力。

电话响了,是沈爱华打来的。

“高杰啊,和允儿在一起吗?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妈,允儿她去公司加班了,可能没听见。”唐高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又加班?这孩子,真是的……”沈爱华抱怨了几句,然后压低了声音。

“高杰,你们……没事吧?我上次去,感觉允儿情绪不太对劲。”

连岳母都察觉到了吗?唐高杰心里苦笑。

“没事,妈,她就是工作压力大,有点累。”

“那就好,那就好。”沈爱华似乎松了口气,“夫妻之间,互相多体谅。允儿这孩子,有时候是倔了点,但心是好的……”

又闲聊了几句,唐高杰挂断了电话。

体谅?他现在连她的人都见不到,如何去体谅?

整个下午,唐高杰都心神不宁。

他试图找点事情做,打扫卫生,看书,看电影,但都无法集中精神。

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程允儿。

她现在在哪里?真的在公司吗?还是和那个周炎彬在一起?

他们是在现实中见面了,还是依旧依靠着网络信号相连?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想象,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傍晚时分,程允儿回来了。

她看起来比早上出去时精神了一些,甚至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看到唐高杰坐在客厅,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淡的表情。

“我回来了。”

“吃饭了吗?”唐高杰问。

“吃过了。”程允儿换好鞋,径直走向浴室,“在公司叫的外卖。”

唐高杰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下去很可能又是另一场争吵。

程允儿洗完澡出来,没有回客房,而是走进了书房。

很快,书房里传来了电脑启动的声音。

唐高杰坐在客厅,能隐约听到她戴上耳机后,调整麦克风时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开始语音连线的提示音。

紧接着,便是她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是他曾经熟悉的温柔和亲昵。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她宁愿在虚拟的世界里,对一个陌生人展露笑颜,也不愿意和近在咫尺的丈夫,多说一句话。

唐高杰站起身,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又放下。

他想冲进去,扯掉她的耳机,质问那个“周炎彬”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那样做的结果,只能是彻底的崩盘。

他无力地退回客厅,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白色的路由器上。

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代表着稳定流畅的网络连接。

正是这个小小的盒子,成了连接他妻子和那个陌生人的桥梁。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桥断了呢?

如果这赖以维持的联系,被强行中断呢?

他几乎能想象出程允儿惊慌失措的表情,以及那个叫周炎彬的人,在另一端可能的反应。

这想法带着一种破坏性的快感,诱惑着他。

但他还是忍住了。时机未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然而,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尤其是在听到书房里,传来程允儿更加清晰的一声娇笑之后。

那笑声,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他早已积满干柴的心房。

06

周日在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程允儿大部分时间待在客房或者书房,尽量避免和唐高杰碰面。

即使偶尔在客厅或厨房遇到,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迅速走开。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冷战默契,用距离和沉默维系着脆弱的平衡。

唐高杰也放弃了再次沟通的尝试。

他知道,在对方完全封闭心门的情况下,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需要换个思路。

下午,程允儿接到一个电话,是她母亲沈爱华打来的。

她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并拉上了玻璃门。

隔着门,唐高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程允儿的背影和偶尔的手势。

她似乎有些激动,语速很快,时不时用手揉着额头,显得很烦躁。

唐高杰假装在客厅看书,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阳台上。

他隐约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片段。

“……我也没办法……总得有个出口……”

“你不明白……现实太累了……”

“至少……那边……能让我喘口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聊得来……”

“……见面?还没到那一步……再说吧……”

听到“见面”两个字,唐高杰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程允儿否认了,但这至少说明,“见面”这个话题,已经被提及过。

无论是对方提出,还是她自己也动过念头,这都意味着关系的危险性在升级。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程允儿的情绪似乎一直很激动。

最后,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妈!你别管了行不行!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然后,她猛地挂断了电话,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她平复了情绪,拉开阳台门走了回来。

眼睛有些发红,看到唐高杰在客厅,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客房。

唐高杰坐在原地,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动。

程允儿和她母亲的通话,虽然信息零碎,却透露出关键几点:第一,她对现实生活感到疲惫和厌倦,正在从网络世界寻找“出口”和“喘口气”的机会。

第二,她和那个网友的关系,在她看来是“聊得来”的精神慰藉。

第三,“见面”的可能性已经存在,尽管她目前似乎还在犹豫。

这符合苏浩宇之前分析的,婚姻倦怠期寻求精神出轨的典型模式。

但让唐高杰感到脊背发凉的是程允儿最后那句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种带有固执和自毁倾向的语气,表明她可能并非完全不清醒,而是某种程度上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这比单纯的被骗,更让人感到无力。

晚上,唐高杰再次联系了苏浩宇,把周末发生的事,尤其是偷听到的电话内容告诉了他。

苏浩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他的声音比上次凝重了许多。

“她这种状态,很像是一种情感逃避。现实的压力和不如意,让她在虚拟关系中寻找补偿和认同。”

“这种关系往往带有很强的迷惑性,因为剥离了现实生活的琐碎和矛盾,显得格外美好。”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等着他们发展到见面那一步?”唐高杰的语气带着绝望。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苏浩宇果断地说,“但直接硬碰硬,很可能把她更快地推过去。”

“高杰,你现在需要做两件事。”苏浩宇冷静地分析。

“第一,暗中收集更多关于那个‘周炎彬’的信息。知己知彼,才能有应对的策略。”

“但一定要谨慎,不要被她发现,否则信任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第二,尝试用温和的方式,重新建立连接。不是质询,而是关怀。”

“比如,给她做顿她爱吃的菜,买点小礼物,回忆一些美好的往事。目的是让她感受到现实的温暖,冲淡对虚拟世界的依赖。”

唐高杰苦笑:“她现在根本不愿跟我多待一秒钟。”

“那就用行动,而不是语言。”苏浩宇说,“把东西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短信问候一下,不要求回复。润物细无声。”

挂断电话后,唐高杰思考了很久。

苏浩宇的建议是理性的,但执行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克制。

而他现在的状态,如同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可能被妒火和焦虑吞噬。

他决定,先尝试苏浩宇说的第二点。

周一早上,他特意早起,做了程允儿最爱吃的虾仁馄饨。

当程允儿从客房出来,看到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碗时,明显愣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下,吃完了馄饨。

过程中,她没有看唐高杰,也没有说话。

吃完后,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我走了”,便起身离开。

没有预期的缓和,但至少,没有拒绝。

这算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展吗?唐高杰不知道。

白天上班,唐高杰一直心神不宁。

他给程允儿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直到下班也没有回复。

晚上回到家,程允儿依旧回来得很晚,脸色疲惫。

她看到餐桌上摆着几道她平时喜欢的菜,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我吃过了。”

然后,她再次钻进了书房。

唐高杰一个人对着满桌的菜肴,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他把几乎没动过的菜,一盘盘倒进了垃圾桶。

行动关怀的策略,似乎也收效甚微。

他意识到,问题的根源,或许根本不在于他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

而在于那个叫“周炎彬”的人,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程允儿全部的注意力。

不搞清楚这个人的底细,他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是徒劳。

是时候,采取更主动的措施了。

他想起了那张维修单背面的电话号码和模糊地址。

虽然信息有限,但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打开电脑,尝试查询那个电话号码的归属地。

结果显示,这是一个虚拟运营商的号码,无法精确定位,但号段显示可能就在本省。

他又在地图上搜索那个模糊的路名。

那是城西一条不太起眼的街道,周边多是些老旧的居民区和一些小商铺。

范围太大,毫无头绪。

唐高杰感到一阵挫败。在现实世界中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难度超乎想象。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难道,就只能这样被动地等待,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或者,等待程允儿自己醒悟?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夜深了,书房里又传来了程允儿连麦的声音。

今晚,她的笑声似乎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唐高杰走到客厅,看着书房门缝下透出的那一线光亮。

那光亮,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也像一条引诱飞蛾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安静的路由器。

这一次,手指触碰开关的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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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唐高杰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暗中调查。

他不敢动用可能留下记录的专业手段,只能进行一些基础的、笨拙的搜寻。

他记住了程允儿常用的那个语音聊天软件的图标。

趁她洗澡时,他冒险快速查看了一下她的电脑(她设置了锁屏密码,但偶尔会忘记锁屏)。

在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他发现她频繁访问一个本地的生活论坛。

论坛需要登录,他无法进入她的账号。

但公开版块里,有一些关于网络交友、情感倾诉的帖子。

唐高杰抱着侥幸心理,用“炎彬”、“Y.B.”等关键词搜索,一无所获。

他又尝试用程允儿可能使用的昵称、他们之间有过特殊意义的词语去搜索。

同样是大海捞针。

这种漫无目的的搜寻,除了加深他的焦虑和无力感,似乎毫无用处。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周炎彬是否真的存在,还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程允儿日益反常的行为,和那个清晰存在的“炎彬”备注,又无情地否定着他的怀疑。

周四晚上,唐高杰加班回来稍晚,到家已经快九点。

程允儿破天荒地没有待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神情有些恍惚。

电视开着,播放着新闻,但她显然没有看进去。

看到唐高杰回来,她似乎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塞到了靠垫后面。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唐高杰的眼睛。

“吃饭了吗?”唐高杰像往常一样问道。

“吃了。”程允儿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躲闪。

唐高杰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他心里一紧,发生了什么事?和那个周炎彬有关?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放下公文包,去厨房倒水。

经过沙发时,他瞥见那个被她藏起来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发送者赫然是“炎彬”。

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唐高杰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别难过,明天见面再说。”

见面!

他们真的要见面了!

唐高杰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走进厨房,接水的手微微颤抖。

明天!这么快!

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这只是程允儿一时的精神迷失。

但现在,虚拟即将照进现实,危险迫在眉睫。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阻止它!

可是,怎么阻止?

直接摊牌?程允儿很可能不会承认,甚至可能恼羞成怒,提前赴约。

暗中跟踪?且不说能否跟上,就算抓个正着,那场面该何等难堪?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唐高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程允儿已经拿回了手机,正低头飞快地打字回复。

她的表情复杂,有委屈,有犹豫,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唐高杰尽量平静地问。

程允儿抬起头,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你看新闻吧,我回房休息了。”

说完,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她这几天又搬回主卧睡了,但两人依旧同床异梦)。

唐高杰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在撒谎。

那个“炎彬”的安慰,和“明天见面”的约定,显然才是她情绪波动的根源。

这一夜,唐高杰彻底失眠。

他听着身边程允儿看似平稳的呼吸,知道她很可能也没睡着。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而清晰。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直到天快亮时,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既然无法阻止他们见面,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但这个计划风险极大,如同一场豪赌。

赌赢了,或许能揭开真相,震慑对方,让程允儿迷途知返。

赌输了,可能便是婚姻的万劫不复。

清晨,程允儿早早起床,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选了一条很少穿的、显得很温婉的连衣裙,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容。

“今天要和客户谈个重要的合作,得正式点。”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看似随意地解释。

唐高杰“嗯”了一声,没有戳穿。

他注意到,她出门时,特意检查了包里的口红和粉饼。

那种郑重的程度,绝不像是去见一个普通的商业客户。

程允儿走后,唐高杰立刻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假。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他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

心情如同等待判决的囚徒,紧张,恐惧,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整个白天,他都坐立难安。

下午,他给苏浩宇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见面”的情况和自己的初步计划。

苏浩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高杰,这太冒险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唐高杰反问,声音沙哑。

苏浩宇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难受。但这种方式,相当于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扯掉。”

“后果可能很严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唐高杰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了。浩宇,帮我这一次。”

苏浩宇最终答应了:“好吧。如果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挂断电话,唐高杰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他不是完全孤军奋战。

傍晚,他收到程允儿发来的一条微信:“晚上和客户吃饭,晚点回。”

连理由都懒得换一个了。唐高杰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一片冰冷。

他知道,那个“饭局”,就是她和周炎彬的约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充满了暧昧和诱惑。

唐高杰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他知道,今晚,这个家,或许会发生一场地震。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按下起爆按钮的人。

08

晚上七点、八点、九点……

程允儿一直没有回来。

唐高杰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催促。

他知道,任何的干扰,都可能让对方产生警惕,打乱他的计划。

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段时间里,他反复检查着路由器的连接,确保网络畅通。

他甚至模拟了一遍断电、进门、说话的流程,确保自己能控制住情绪,表现得“自然”。

晚上十点半,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唐高杰立刻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本早就看不进去的书,假装阅读。

心却跳得像擂鼓一样。

程允儿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满足?

身上除了她自己的香水味,似乎还沾染了一丝淡淡的、陌生的烟草味。

看到唐高杰还在客厅,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说:“还没睡?”

“嗯,看会儿书。”唐高杰放下书,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平静,“谈得顺利吗?”

“还……还行。”程允儿避开他的目光,弯腰换鞋,“就是有点累,我先去洗个澡。”

她快步走向浴室,步伐甚至有些轻快。

那种沉浸在某种愉悦情绪中的状态,刺痛了唐高杰的眼睛。

她洗完澡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室,而是犹豫了一下,对唐高杰说:“我……还有点工作要收尾,去书房待会儿。”

又是书房。那个她和“别人”的秘密基地。

唐高杰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不动声色:“好,别太晚。”

程允儿“嗯”了一声,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很快,书房里传来了电脑启动声,以及……清晰的、连接语音的提示音。

紧接着,是程允儿带着笑意的、压低的声音:“嗯,我到家了……刚洗完澡……”

“今天……挺好的……”

“你到家也挺快的嘛……”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是唐高杰久违的亲昵。

看来,今晚的“见面”,让她非常满意。

唐高杰坐在客厅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愤怒、嫉妒、委屈、失望……种种情绪像火山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积聚。

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电脑屏幕另一端,那个叫周炎彬的男人,正用同样暧昧的语气,和他的妻子谈笑风生。

而他,这个合法的丈夫,却像个多余的旁观者,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的低语和轻笑,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魔音贯耳,折磨着唐高杰的神经。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完全没有结束的意思。

程允儿甚至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唐高杰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所有的理性、克制、计划,在这一刻,都被那持续不断的、刺耳的笑声击得粉碎。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角落。

那个白色的路由器,指示灯依旧在欢快地闪烁着,忠实传递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唐高杰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小小的黑色电源开关上。

他的手,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按下这个开关,就意味着撕破最后的脸皮。

意味着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将彻底破碎。

意味着一场无法预料后果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是,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再容忍下去,不能再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沉默里,任由一切滑向深渊。

他需要一场爆发,需要打破这虚假的平衡。

哪怕结果是毁灭,也好过这凌迟般的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然后,他用食指,轻轻地、坚定地,按下了那个开关。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路由器上的绿色指示灯,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书房里,程允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她疑惑的、带着不满的嘀咕:“嗯?怎么没声音了?掉线了?”

唐高杰站在黑暗的客厅里,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微笑。

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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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唐高杰的手放在书房门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

门内,传来程允儿焦躁地点击鼠标、敲击键盘的声音,伴随着不满的嘟囔。

“怎么回事?网怎么断了……”

唐高杰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程允儿背对着门口,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语音软件断线后的错误提示界面。

她显然没有料到唐高杰会突然进来,听到开门声,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笑的唐高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被撞破的羞愤。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下意识地摘下耳机,声音有些发颤。

唐高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桌。

电脑屏幕上,那个断线的提示框格外刺眼。

耳机搁在桌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程允儿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唐高杰在书桌前站定,目光落在程允儿那张写满惊慌的脸上。

他维持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尽可能平静,却足以让空气凝固的语气,开口说道:“可能是信号不好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程允儿骤然收缩的瞳孔,然后慢悠悠地,抛出了那句在心底酝酿了无数遍的话:“不如……你们面对面聊?”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程允儿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唐高杰。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放在鼠标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显然,唐高杰的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揭穿了她精心维持的谎言,更直指那个她可能都尚未完全明确的“见面”计划。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摊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嗡声,衬托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几秒钟后,程允儿像是终于回过神,巨大的冲击转化为强烈的情绪反应。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唐高杰!你监视我?!”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她的动作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信号不好?你怎么知道信号不好?!你动了路由器是不是?!”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混合着愤怒和屈辱。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偷看我的隐私?!!”

面对程允儿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激动的情绪,唐高杰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涨红的脸,盈满泪水的眼睛,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隐私?”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苦涩。

“允儿,当你每天深夜,在这个房间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连麦到凌晨,把他当做精神寄托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

“你有没有想过,作为你的丈夫,我的感受?这还算仅仅是你的‘隐私’吗?”

程允儿被他的话噎住了,一时语塞,只是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我没有……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聊聊天而已……”她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

“普通朋友?”唐高杰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她。

“什么样的普通朋友,会让你对着手机露出那种笑容?会让你连睡觉都舍不得放下手机?”

“什么样的普通朋友,会让你对近在咫尺的丈夫冷若冰霜,却对网络那头的他温柔细语?”

“甚至……已经到了要‘见面再说’的地步?”

当“见面”两个字从唐高杰嘴里说出来时,程允儿如同被雷电击中,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眼中的愤怒迅速被惊恐所取代。

“你……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手机?!”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这不重要,允儿。”唐高杰疲惫地摇了摇头,感觉积累多日的愤怒和委屈,正在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重要的是,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是什么,让你宁愿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情绪,都倾诉给一个虚拟世界里的陌生人?”

“是我们五年的婚姻,还比不上几个月的网络聊天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和痛苦。

程允儿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伤心,咄咄逼人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下去。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可是我受不了了……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潭死水……”

“你永远都是那样,不冷不热,回到家就是看手机、看电视,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跟你抱怨工作累,你只会说‘忍一忍就好’;我说心里闷,你就说‘想开点’……”

“在他那里……至少他愿意听我说,会安慰我,会逗我开心……让我感觉……自己还是活的……”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将长期积压的委屈、对婚姻的不满,尽数倾泻出来。

唐高杰怔怔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未想过,在程允儿心中,他们的婚姻已经变得如此不堪。

他一直以为,平淡是生活的常态,却忽略了对方对情感交流的渴望。

他的疏忽和迟钝,或许正是将程允儿推向虚拟世界的推手之一。

但,这就能成为她精神出轨的理由吗?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的‘不关心’?”唐高杰的声音沙哑。

“不是报复!不是!”程允儿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只是……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没想过伤害?”唐高杰指着还在断线状态的电脑屏幕,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当你和他深夜畅聊,计划着见面的时候,就没想过我知道后会怎么样吗?”

“当你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的时候,就没想过我的心会像刀割一样吗?”

程允儿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流泪。

书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

台灯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模糊。

一场精心准备的“捉奸”戏码,最终演变成了婚姻疮疤的彻底揭露。

唐高杰看着痛哭失声的妻子,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警告,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当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摊开时,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的迷茫和痛楚。

切断路由器,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收拾眼前的残局,才是真正艰难的考验。

而那个名叫周炎彬的网友,他的真面目,又到底是什么?

10

程允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

她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脆弱而无助。

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显得狼狈又可怜。

唐高杰站在她对面,心中的怒火和妒意,在她的眼泪和哭诉中,慢慢冷却成一种复杂的钝痛。

他走过去,从桌上的纸抽里抽出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程允儿没有接,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眼神里有悔恨,有恐惧,也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空洞。

“擦擦吧。”唐高杰的声音干涩。

程允儿这才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唐高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在这间被悲伤和真相充斥的书房里,那光亮显得遥远而冷漠。

他原本的计划,是揭穿真相,震慑对方,甚至不排除当面与那个周炎彬对峙。

但现在,看到程允儿这副模样,他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或许并非那个网友。

而是他们婚姻内部早已出现的裂痕。

那个周炎彬,不过是恰好出现在裂缝边缘的人。

“那个周炎彬,”唐高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程允儿,“你了解他多少?”

程允儿身体微微一僵,握紧了手里的纸巾。

“他……他说他是一家设计公司的总监,三十岁,单身……”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意识到这些信息的苍白。

“网上认识的人,这些话有多少可信度,你想过吗?”唐高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

程允儿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深想。

在那种被关注、被呵护的幻觉中,理智往往是缺席的。

“他提出过跟你借钱吗?或者,用各种理由让你进行经济上的付出?”唐高杰追问,这是苏浩宇提醒他要警惕的。

程允儿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提过钱的事。”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涉及钱财,事情的性质会更恶劣。

“那见面呢?你们约好了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唐高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程允儿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的‘转角咖啡馆’。”

果然如此。唐高杰的心沉了沉。

“你真的要去吗?”他问。

程允儿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流泪。

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即使经历了今晚的摊牌,她内心深处,或许仍存有一丝去见对方的念头。

那种虚拟关系营造出的美好幻觉,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打破的。

唐高杰感到一阵心寒,但也理解这种心理。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台已经断网的电脑。

“允儿,”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程允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唐高杰直视着她的眼睛,“既然你们是‘普通朋友’,见个面又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你害怕我看到什么?或者说,害怕他看到我?”

程允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唐高杰的语气不容置疑。

“要么,你现在当着他的面,说清楚,彻底断绝联系。”

“要么,我用自己的方式,去认识一下这位让你如此着迷的‘朋友’。”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最后的通牒意味。

程允儿看着唐高杰决绝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逃避和隐瞒,到此为止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许久,她才用近乎虚无的声音说:“……好,我去……我和你一起去。”

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这意味着,她将亲手打破自己营造的梦幻泡泡,直面可能丑陋的现实。

也意味着,她选择了回归婚姻,尽管前路布满荆棘。

唐高杰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即使过了明天这一关,他们之间修复信任的道路,也将漫长而艰难。

这一夜,两人几乎无眠。

主卧室里,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

但某种无声的、沉重的协议,已经达成。

第二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允儿请了假,一整天都待在卧室里,几乎没有出来。

唐高杰也请了假,坐在客厅,等待着下午的到来。

他给苏浩宇发了信息,简单说了情况,让他保持联系,以备不时之需。

下午两点半,程允儿从卧室出来。

她换了一身很普通的休闲装,素面朝天,眼睛还有些肿。

“走吧。”她低声说,不敢看唐高杰的眼睛。

唐高杰站起身,没有说话,和她一起走出了家门。

开车去城西“转角咖啡馆”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导航提示音偶尔响起。

程允儿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唐高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色冷峻。

他知道,他们正在驶向一个命运的岔路口。

半小时后,车子在离咖啡馆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

“就在这里等吧。”唐高杰说,“时间到了,你过去。我会看着。”

他没有选择一起进去,是留给程允儿最后一点空间,也是避免最激烈的直接冲突。

程允儿点了点头,手放在车门把上,微微颤抖。

两点五十分、五十五分、三点整……

咖啡馆的玻璃窗清晰可见,里面客人不多。

一个穿着西装、坐在靠窗位置看手机的男人,似乎符合程允儿描述的“周炎彬”的特征。

程允儿看着那个方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去吧。”唐高杰说,声音平静无波。

程允儿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唐高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咖啡馆,背影单薄而决绝。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程允儿当面摊牌,了断关系?

还是那个“周炎彬”露出真面目,引发冲突?

或者,会出现更意想不到的情况?

他紧紧盯着咖啡馆的门口,像等待一场审判。

程允儿推门走了进去,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男人。

唐高杰可以看到,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因为距离,他看不清男人的具体样貌和表情。

然后,程允儿在男人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开始交谈。

由于角度的关系,唐高杰看不到程允儿的正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谈话似乎进行了几分钟,气氛看起来……并不激烈?

忽然,唐高杰看到程允儿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像是在哭?

紧接着,那个男人站起身,似乎想坐到他那边去安慰她。

但程允儿猛地抬起头,激动地说着什么,还伸手指着窗外唐高杰车子的方向。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

他快速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坐下,语速极快地对程允儿说着什么。

程允儿不停地摇头,情绪越来越激动。

突然,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泼向了那个男人!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咖啡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短短几分钟。

唐高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程允儿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她满脸是泪,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恶心?

“走!快走!”她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嘶哑。

唐高杰立刻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被泼了一身水的男人,狼狈地追出咖啡馆门口,望着他们车子的方向,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唐高杰一边开车,一边急切地问。

程允儿瘫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带着巨大的屈辱说:“他……他根本不是什么总监……他是个骗子……”

“他给我看的照片……是假的……他本人……又老又胖……还是个惯犯……”

“他看到你停在路边的车……以为是你找来的人……吓坏了……全说了……”

“他在网上……同时骗了好几个女人……就是为了……为了……”

后面的话,她羞于启齿,只剩下破碎的哭声。

唐高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真相,竟然如此不堪。

他原本预想了各种可能,却没想到,对方只是一个低劣的、利用女性情感空虚行骗的骗子。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席卷了他。

幸好。幸好他采取了行动。

幸好程允儿在最后关头,看清了真相。

虽然这真相,如此丑陋,如此伤人。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程允儿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疲惫的沉默。

车子驶回小区,停稳。

两人坐在车里,都没有立刻下车。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将车内染上一层暖橘色,却无法驱散那浓重的悲伤和尴尬。

“对不起……”程允儿忽然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緒。

有对欺骗的悔恨,有对丈夫的愧疚,也有对这段迷失经历的痛苦。

唐高杰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前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回家吧。”

家。

这个字眼,此刻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经历了这场风波,这个家,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们之间,那被谎言和欺骗撕裂的信任,又该如何修补?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至少,那层笼罩在婚姻上的迷雾,被强行拨开了。

露出了底下,千疮百孔,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唐高杰拔下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一个阶段的终结,也像是一个未知的开始。

他转过头,看向程允儿。

她也正看着他,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和……一丝微弱的、祈求原谅的希冀。

路,还很长。

唐高杰推开车门,秋日傍晚微凉的风吹了进来。

他轻声说:“走吧,先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