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汉的铁蹄踏碎了匈奴的王庭,丝绸之路的驼铃远播至西域的尽头。
缔造这不世之功的汉武帝刘彻,却已然老了。
龙榻之上,他不再是那个能挽弓射雕的雄主,只是一个被噩梦反复折磨的孤僻老人。
他与太子刘据之间,仁政与霸道的政见之争,早已演化为父子间冰冷的猜忌。
当一场无法摆脱的病痛袭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悄然低语:
“陛下,这是巫蛊之术,邪祟就藏在离您最近的地方!”
那一刻,帝王心中所有的恐惧与怀疑,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血腥的出口。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对着黑暗的宫殿,发出一声嘶哑的命令。
屠刀,已然举起,只待挥落。
01
建章宫的夏夜,本该是闷热的,但刘彻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的骨髓里丝丝缕芬地往上钻。他已经六十有七,不再是那个可以骑在马上三天三夜追亡逐北的年轻人了。如今,这副被岁月和权力掏空了的皮囊,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任凭病痛和寒意随意出入。
他猛地从那张巨大得有些空旷的龙床上坐起,额头上、脊背上,全是黏腻的冷汗。他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匈奴人的狼头大旗,甚至没有他一生中任何一个值得夸耀的功绩。梦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围着他,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他耳边低语。
“该走了……”“天命已尽……”“你的时间到了……”
那些声音,时而尖利,时而沙哑,拉扯着他的神智,要把他拽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他想挣扎,想怒吼,想告诉这些鬼魅他才是天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呼……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青筋。这双手,曾拉开过能射穿铁甲的硬弓,曾抚摸过世间最美的女人,也曾提笔划定过万里疆域的归属。可现在,它只是一只干枯的、属于一个老人的手。
一阵控制不住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陛下!”贴身的老宦官赵德听见动静,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手脚麻利地点亮一盏宫灯,端着一碗温水凑到跟前。“陛下,您又做噩梦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刘彻一把抢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把那股咳意压下去。他将水碗重重地顿在床头的矮几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什么看!”他声音沙哑,带着被噩梦惊扰后的暴躁,“一群废物!除了说些‘静心调养’、‘龙体劳乏’的废话,他们还会什么!朕的身体,朕自己不清楚吗!”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面巨大的抛光铜镜。昏黄的灯火下,镜子里映出一个鬓角斑白、面容憔悴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猜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镜子里那个衰老的影像就会变成现实,将他彻底吞噬。
这种对衰老的无力感,让他变得格外易怒。前几日,一个新来的小宦官因为紧张,走路声音大了些,他便勃然大怒,下令将其拖出去打了二十廷杖。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可他控制不住。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威加四海的汉武帝,而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糟老头子。
“什么时辰了?”他靠在厚实的软垫上,闭着眼睛问道。
“陛下,刚过寅时。”赵德轻声回答,小心翼翼地为他捶着背。
刘彻没有再说话。宫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讨厌这种寂静,这会让他想起梦里那片无边的黑暗。他需要一点声音,需要一点事情来填满这漫长的、令人恐惧的黑夜。
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眼神像鹰一样,总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不安的家伙。
“去,”他睁开眼,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瘆人,“把江充给朕叫来。”
赵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
江充被连夜召见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意外。作为绣衣使者的头领,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他知道,皇帝老了,皇帝怕了。而恐惧,是世界上最好的武器。
他跪在空旷的大殿之下,将自己瘦削的身形蜷缩成恭敬的一团,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龙椅上那个看似强大实则虚弱的身影。
“陛下深夜召见,可是龙体又有不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神秘。
刘彻靠在软垫上,没有睁眼,只是疲惫地“嗯”了一声。“朕最近总是心悸,头痛欲裂,那些方士炼制的丹药,吃了也不见好。”
江充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陛下,臣近日在京中查案,发现了几桩蹊跷之事。”他抬起头,语气变得凝重,“光禄勋家的二公子,太仆手下的一个主簿,还有长乐卫尉的一个远亲,这半个月内,接连暴毙。太医去看过,都说是突发恶疾,可臣派人仔细查验过,他们的死状古怪,面色发青,十指扭曲,不像是病症……”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刘彻果然猛地睁开了双眼,身体微微前倾:“不像病症?那像什么?”
江充仿佛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他再次叩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陛下恕臣斗胆……那死状,倒像是……像是被人下了咒。臣怀疑,是早已禁绝的巫蛊之术,在京城里死灰复燃了!”
“巫蛊”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彻混沌的思绪。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连日来的噩梦,联想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心悸和头痛。难道……难道有人在用这种阴邪的法子咒他?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迅速转变为滔天的怒火。恐惧,一旦找到了一个具象化的敌人,就会立刻变成最原始、最暴烈的愤怒。
“谁?!”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杀意,“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臣正在追查。”江充不慌不忙地回答,“只是此术阴邪,行事隐秘,极难捕捉。不过……臣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彻的脸色,“前几日暴毙的那位主簿,生前曾与太子少傅石德的门客有过几次来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仅仅是“太子”这两个字眼,就足以在皇帝的心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刘彻的心猛地一沉。太子刘据。他的嫡长子。那个性格仁懦、处处与他政见不合的儿子。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儿子不像自己。
他推崇黄老,讲究宽仁,反对自己连年征战,反对自己使用酷吏。在刘彻看来,这根本不是仁德,而是软弱,是对自己一生功绩的否定。
“继续查!”刘彻的声音变得冰冷。
江充要的就是这个命令。三天后,他带着所谓的“证据”再次入宫。绣衣使者们“顺理成章”地在那位与太子门客有过来往的中层官员家的后花园里,一棵槐树下,“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桐木人。
那桐木人被盛放在一个黑色的托盘里,由赵德呈到刘彻的面前。
刘彻死死地盯着那个小人。他雕刻得十分粗糙,五官模糊,但身上却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正是他的生辰八字。而在那小人的胸口位置,赫然扎着一根已经生了红锈的铁针。
那一瞬间,刘彻仿佛感觉自己的心脏真的被这根锈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一股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噩梦,也不是江充口中含糊不清的揣测,这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他所有的恐惧、病痛和猜疑,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陛下……”廷尉张汤站在一旁,还想按律法程序审问。
“查什么查!审什么审!”刘彻猛地一拍桌案,咆哮道,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铁证如山!这种意图弑君的乱臣贼子,留着他过年吗?给朕……满门抄斩!”
“陛下,三思啊!此事尚未……”
“三思?”刘彻赤红着双眼瞪着张汤,“等他咒死了朕,你再去三思吗?还是说,你也与他有牵连?!”
这句话让张汤瞬间噤声,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大殿之内,再无人敢发一言。
江充跪在人群的最后方,深深地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阴冷的、得意的微笑。他知道,他已经找到了控制这条衰老巨龙的命门。皇帝的理智,已经被恐惧腐蚀得不堪一击了。
这次血腥的试探之后,为了粉饰太平,也为了安抚一下惶惶不安的后宫,刘彻在未央宫设下了一场小型的家宴。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还有几位公主都出席了。
宴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十分压抑。刘彻坐在主位,阴沉着脸,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卫子夫已经年过半百,虽然精心打扮过,但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的愁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看着丈夫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心中充满了忧虑。她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差,但她不知道那股无名的邪火已经烧到了什么地步。
刘据坐在下首,显得沉默而拘谨。他能感觉到父皇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酒过三巡,刘彻忽然放下了酒杯,冷冷地开口:“南方水患,朕派去的赈灾官员办事不力,拖拖拉拉,致使流民四起。依朕看,就该把几个领头的砍了,才能震慑住下面那些贪官污吏!”
席间一片寂静。刘据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这是他作为太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父皇,”他躬身,语气恭敬,“儿臣以为,赈灾之事,当以安抚流民为先,刑罚为后。他们已然流离失所,衣食无着,若再施以重典,恐怕会激起民变,于国无益。”
这本是稳妥的进言,可在刘彻听来,却无比刺耳。又是这套!又是这套妇人之仁的调调!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又是你这套!不杀一儆百,如何震慑宵小?难道要等他们把赈灾的粮食都贪墨干净了,你再去跟饿死的流民讲你的仁义道德吗?”
气氛瞬间僵住了。卫子夫见状,连忙起身,想打个圆场。她走到刘彻身边,为他斟满酒,用她那特有的、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婉声音说:“陛下,您消消气。据儿也是一番好意,他毕竟年轻,想事情总希望周全一些,没有恶意。”
这句劝解,在往常或许能让刘彻的火气消减几分。可今天,在他被“巫蛊”和“背叛”的阴影笼罩的心里,这句话听起来却变了味。
“你们母子俩,倒是同心同德!”
刘彻没有看刘据,而是转过头,眼神像两把冰锥,直直地射向卫子夫。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刻骨的寒意:“皇后如今也觉得朕老了,管不动事了,是不是?觉得朕的法子不对,你儿子的才对?你们母子俩,现在是穿一条裤子了?”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卫子夫的脸上。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端着酒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丈夫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怀疑,那是一种看外人、看敌人的眼神。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宴会不欢而散。
当晚,刘彻独自在建章宫喝着闷酒,越想越气。他觉得自己的权威正在被挑战,被他最亲近的妻子和儿子挑战。他们联合起来,用那种温和的、无奈的、甚至是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这种感觉,比朝堂上大臣们的激烈反对更让他难以忍受。
夜深了,赵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道:“陛下,江充大人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刘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充进来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刘彻盯着他看了许久,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最后,他才阴沉地开口:“你又发现了什么?”
江令抬起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东宫和椒房殿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说:
“陛下,臣听闻,这巫蛊之术,施咒之物与被咒之人,距离越是靠近,效力才越是……强大啊。有些邪祟,往往就藏在离龙体最近的地方。”
刘彻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一块万钧巨石猛地砸中,直直地沉入了无底的寒潭。
02
家宴上的那次不欢而散,像是在原本已经布满裂纹的冰面上,又狠狠地凿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此之后,建章宫的寒意,便肆无忌惮地蔓延到了整座皇城。
刘彻、卫子夫、刘据,这三个帝国最尊贵的人,被困在各自的宫殿里,也被困在了各自的情感孤岛上,彼此遥望,却再也无法靠近。
不久,边关传来军报,匈奴的某个部落又在边境滋事,劫掠了几个村庄。这对于庞大的汉帝国来说,本不过是疥癣之疾,派地方郡兵驱逐即可。
但对于晚年的刘彻而言,这却是对他天子威严的公然挑衅。他的身体虽然衰老了,但那颗征服者的心,依旧在不甘地跳动着。
他力排众议,决定增兵三万,由他的宠臣李广利统帅,再次深入漠北,要给匈奴人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为了筹集军饷,他下令在已经连年大旱的关中地区,加征三成的赋税。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老臣们都知道皇帝近来脾气古怪,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就在丞相准备领旨的时候,太子刘据手持一道写得满满当当的奏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跪倒在地,声音清朗而坚定:“父皇,儿臣有本奏。”
刘彻眯起了眼睛,看着下方那个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却总是带着一股“书呆子气”的儿子,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父皇,关中之地,去岁大旱,今春又逢倒春寒,百姓早已存粮告罄,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此刻加征三成赋税,无异于竭泽而渔,是逼着百姓去死。儿臣恳请父皇三思,暂缓出兵,先以国库之粮赈济灾民,安内,而后方可攘外。”刘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他说得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为一个储君对子民的悲悯。可这些话,在刘彻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对他的全面否定。
安内而后攘外?这是在说他好大喜功,不顾民生吗?暂缓出兵?这是在说他穷兵黩武,决策失当吗?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自己一生的功业,都被这个“仁慈”的儿子用几句轻飘飘的话给否定了。
“住口!”刘彻在龙椅上猛地坐直,巨大的愤怒让他衰老的身躯都迸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气势。他死死地盯着刘据,那眼神不再是父亲看儿子,而是雄狮在看一头胆敢挑战自己地位的年轻同类。
“这是朕花了半辈子打下来的江山!你懂什么叫‘攘外’?你忘了当年匈奴人是如何在朕的祖母面前耀武扬威的吗?你想让他们的铁蹄再踏过长城,打到甘泉宫来,在你眼前羞辱朕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你这是在否定朕的一生!”
他一把抓过宦官呈上的刘据的奏折,看也没看,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尽全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竹简散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刘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有争辩,只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为屈辱和悲愤而微微颤抖着。他不懂,为什么父皇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明是为了大汉的江山,为了刘家的天下,为什么在父皇看来,却成了忤逆不孝的罪证?
刘彻看到儿子这副“倔强”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他觉得刘据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顽固的对抗。他猛地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下御阶,拂袖而去,留下一殿尴尬的臣子和跪在地上、尊严碎了一地的太子。
怒气无处发泄的刘彻,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椒房殿。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幻想,希望那个陪伴了自己近五十年的女人,能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抚平他的怒火,理解他的雄心。
他走进去的时候,卫子夫正在灯下刺绣。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迎接。她看到了刘彻脸上还未消散的怒气,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里,立刻浮现出浓浓的担忧。
“陛下,何事如此动怒?可是……又为了据儿的事?”她为他解下沉重的披风,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可这羽毛,却点燃了刘彻心中的火药桶。
“你别替他说话!”他一把甩开卫子夫的手,动作粗暴得让她踉跄了一下。他像一头困兽,在华美的宫殿里来回踱步,“你们母子俩,一个在朝堂上跟朕唱反调,一个在后宫里等着给朕吹枕边风,配合得倒是默契!”
卫子夫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扶着廊柱,稳住身形,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和不解:“陛下,您怎么能这么想?据儿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您的血。他只是……只是心疼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啊。”
“心疼百姓?”刘彻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逼近她,脸上带着一丝狰狞的冷笑,“他就是觉得朕做错了!觉得朕是个只知道打仗的暴君!那么你呢?皇后,你告诉朕,在你眼里,朕是不是也成了一个让你厌烦、让你觉得不可理喻的老头子?”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从前的爱恋和崇拜。可他没有找到。他只看到了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怜悯。
这个发现,比刘据在朝堂上的顶撞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你看看你现在的眼神!”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当年那个在平阳侯府,看着朕眼睛里全是星星的阿卫,早就死了!现在站在朕面前的,只是一个大汉的皇后,一个太子的母亲!”
他说完,不再看她那张写满了悲伤和震惊的脸,转身大步离去。殿门被风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关上了一段长达四十九年的恩情。
卫子夫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宫殿里,殿内明明燃着她最喜欢的合欢熏香,她却只闻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过她那保养得宜却已不再年轻的脸颊。她和刘彻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遥远过,比建章宫到椒房殿,比长安到漠北,都要遥远得多。
与皇宫内的冰冷和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充和他手下那群绣衣使者的“春风得意”。
长安城东市的一家绸缎庄里,老板王掌柜正乐呵呵地招呼着客人。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几个身穿赤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亮出了一块刻着鹰隼图案的腰牌。
“绣衣使者办案!”
整个店铺瞬间鸦雀无声。
为首的汉子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吓得面无人色的王掌柜身上,冷冷说道:“有人举报,你上个月曾与巫蛊案犯、城南主簿李四有过往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冤枉啊!官爷!我……我只是卖了他两匹布……”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但绣衣使者们根本不听他解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王掌柜的妻子和孩子哭喊着扑上来,也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周围的商贩和路人纷纷躲避,低着头,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们知道,被绣衣使者带走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回不来的。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上演。江充设立的“诏狱”里,人满为患,严刑拷打之下,屈打成招者不计其数。
而在建章宫的书房里,刘彻正在批阅江充呈上来的密报。
“今日,查获巫蛊余孽三十七人,皆为太子门客故旧。”“城西富商张某,与逆犯有染,抄没家产金三千斤,绢五千匹,已尽数充入国库。”
刘彻看着这些血淋淋的文字和冰冷的数字,非但没有感到不安,反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和安心感。
他觉得自己正在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点点割除附着在帝国肌体上的“病灶”和“毒瘤”。他觉得自己重新掌控了一切,所有那些潜在的、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都在他的铁腕之下化为齑粉。
他甚至对侍立一旁的赵德说:“你看,还是江充这些人管用。对付这些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在他的心里,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人,那些同情太子的人,那些挑战他决策的人,已经不再是臣子或百姓,而统统都是“乱臣贼子”。
这条巨大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的帝国、他的家庭,以及他自己,拖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03
当刘彻的猜疑和恐惧被江充彻底点燃之后,那把名为“巫蛊”的邪火,便以燎原之势,在整个长安城熊熊燃烧起来。江充很清楚,外围那些小鱼小虾的血,已经无法满足皇帝那颗日益干涸和偏执的心了。他需要更大的祭品,更尊贵的鲜血,才能将这场大火推向最高潮,也才能将自己牢牢地绑在这艘权力的巨轮上。
他的目光,阴冷地投向了那座看似不可侵犯的后宫,以及那两位身份尊贵的公主。
江充以“陛下龙体违和,恐宫中有邪祟未清,需彻底肃查以安龙体”为由,正式向在甘泉宫养病的刘彻奏请,要求进入后宫,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挖掘”行动。
对于这个请求,刘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批准了。他已经被自己的病痛和噩梦折磨得心力交瘁,他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在诅咒他的“鬼魅”。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江充和他手下的绣衣使者,就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饿狼,冲进了那座曾经是天下女人最向往的地方。他们手持特制的铁钎和锄头,在各宫苑的亭台楼阁下、在奇花异草的花坛里、在盘根错节的古树根部,肆无忌惮地挖掘。
一时间,雕梁画栋的后宫,被挖得千疮百孔,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优美的园林景观变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飞,尘埃四起。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缩在自己的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昨天还在一起玩闹说笑的姐妹,今天就可能因为床下被“搜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布偶而被拖走,从此人间蒸发。那种高压下的死寂,比任何喧闹都更让人感到恐惧和窒息。
很快,一些不得宠的嫔妃、与人结怨的宫女,便成了第一批牺牲品。在绣衣使者“专业”的挖掘下,她们的住处总能“恰到好处”地挖出一些桐木人、草人,上面写着各种恶毒的诅咒。这些人被带到诏狱,严刑逼供之下,又会攀咬出更多的人。一张由谎言、恐惧和酷刑编织而成的大网,在后宫迅速铺开。
江充知道,这还不够。这些小角色的死,掀不起太大的波澜。他的最终目标,是那座巍峨的东宫。而在扳倒太子之前,他需要先剪除其羽翼,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阴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卫子夫所生的两位公主——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身上。她们是太子刘据的同母姐妹,关系亲密,是太子在后宫中最坚实的依靠。
江充的手段简单而粗暴。他直接下令,逮捕了两位公主府中的数十名下人、宦官和宫女,全部投入诏狱。诏狱之内,是人间炼狱。烧红的烙铁、浸水的皮鞭、夹手指的竹签……各种闻所未闻的酷刑被轮番使用。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这样的折磨。
仅仅三天之后,就有一名公主的贴身宫女“招供”了。她画押的供词上写着,是奉了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之命,因不满皇帝对太子的冷落,所以在府中埋下桐木人,日夜诅咒皇帝早日归天,好让太子哥哥能够顺利登基。
这份用鲜血和哀嚎换来的“供词”,被快马加鞭,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正在甘泉宫避暑养病的刘彻手中。
当时的刘彻,正因为一阵剧烈的头痛而烦躁不堪。他斜倚在榻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当宦官将那份密封的竹简呈上时,他甚至懒得伸手去接。
“念。”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宦官展开竹简,用一种没有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念出了那份足以颠覆人伦的供词。
当“诸邑公主”、“阳石公主”这两个名字从宦官口中吐出时,刘彻的身体猛地一震。当听到“诅咒陛下早日归天,助太子登基”这句话时,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没有去怀疑这份供词的真伪,没有去想他那两个一向温顺柔弱的女儿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和歹毒的心肠。在他的逻辑里,一切都“合理”了。因为她们是刘据的亲妹妹!她们自然是站在刘据那一边的!她们母子兄妹,早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而自己,这个给了她们一切的父亲和丈夫,才是那个被孤立、被敌视、被盼着早点死的外人!
一股比头痛剧烈千万倍的、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
“逆女……都是逆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
他想起了这两个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她们也曾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着“父皇”。可现在,这些温情的记忆,都变成了对他此刻愚蠢的嘲讽。
“连她们也……朕的亲生女儿……也盼着朕早点死……”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父爱,被猜疑和暴怒彻底吞没。
他对着前来送信的使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一生中,最让他后来悔恨的命令之一。他的声音嘶哑而扭曲,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传朕的命令……赐死!全部赐死!这两个逆女,不配做朕的女儿!”
命令传出,雷厉风行。当天,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就在她们华美的府邸中,被一杯毒酒、一尺白绫,了结了年轻的生命。她们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这双重的噩耗,像两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椒房殿。
当卫子夫从宫人口中听到自己两个女儿的死讯时,她眼前一黑,当场就栽倒在地。等她悠悠转醒,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如死灰的自己,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良久,她才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一样,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最信任的老宫女说:“去……去甘泉宫……我要见陛下……我要问个明白……我要当面问问他……”
老宫女哭着领命,带着几名心腹,日夜兼程地赶往甘泉宫。可她们连宫门都进不去,就被手持长戟的卫兵冷酷地拦在了外面。她们跪在宫门外,从清晨跪到日落,嗓子都哭哑了,却连刘彻的一个影子都没见到。
一天一夜之后,一个面生的年轻宦官才从宫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不是来传召她们进去的,而是来传达皇帝的口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椒房殿众人,用一种傲慢而冷漠的语调说:“陛下有口谕。”
老宫女连忙叩首:“奴婢恭听圣谕。”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皇后好自为之,管好自己,也管好太子!”
短短一十二个字,没有一句提及公主的死,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一句解释。有的,只是冰冷的、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被准确无误地传回了椒房殿,然后狠狠地捅进了卫子夫的心窝。
她听完老宫女哭着转述的话,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她扶着桌角,想站起来,身体却猛地一晃,接着,一口鲜红的血,喷洒在了身前那张名贵的织锦上,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血色梅花。
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查什么巫蛊。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针对她儿子的、蓄谋已久的屠杀。她的女儿们,只是这场屠杀的祭品。
而下一个目标,就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希望,大汉的太子,刘据。
她与刘彻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那点曾让她引以为傲、也让她卑微了一生的君王恩宠,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灰飞烟灭。
04
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的死,像两块巨石投入了长安城这潭早已浑浊不堪的死水,激起的不是怜悯的涟漪,而是更加汹涌的、关于恐惧和猜疑的恶浪。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皇帝的刀,已经毫不留情地砍向了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江充和他手下的爪牙们,开始在长安城的茶坊酒肆、街头巷尾,或明或暗地散播着新的谣言。
“听说了吗?两位公主哪里是主谋,她们不过是替人顶罪罢了!”“可不是嘛!真正想让陛下早点归天的,还能有谁?”“嘘……小声点!你想掉脑袋啊!除了东宫那位,还能有谁?太子殿下跟陛下的政见,向来不合啊……”
这些窃窃私语,像带毒的藤蔓,迅速爬满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汇集成一股巨大的舆论洪流,浩浩荡荡地冲向那座孤立无援的太子东宫。
东宫的朱漆大门,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如今,却门可罗雀,冷清得如同鬼蜮。大门外不远处的街角,总有几个看似闲逛的路人,实则是绣衣使者的探子,用阴冷的目光二十四小时地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整个东宫,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囚笼。
宫内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太子妃卫氏每日以泪洗面,几个年幼的皇孙也似乎感受到了大祸临头的气息,不敢再嬉笑打闹。刘据每天看着家人惊恐不安的脸,心如刀割。他知道,这把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多次亲笔写下奏疏,想要前往甘泉宫向父皇请安,当面辩解,洗刷自己和妹妹们的冤屈。可那些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竹简,送出去后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被彻底地孤立了,被他那曾经无比敬爱的父亲,隔绝在了一个听不见、看不见、也无法为自己辩护的真空里。
在甘泉宫,江充的密奏也再次送到了刘彻的案头。
“陛下,臣已查明,巫蛊之祸的源头,就在东宫。所有证据,皆指向太子。臣恳请陛下下旨,准许臣进入东宫搜查,以清君侧,安圣体!”
这一次,刘彻犹豫了。
那毕竟是他亲自册立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是他和卫子夫的第一个儿子,是他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期望的帝国继承人。要他相信,这个一向以“仁厚”著称的儿子,会用如此歹毒的方式来诅咒自己,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愿接受。
那是一个傍晚,他独自坐在甘泉宫的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晚霞和缓缓飘落的秋叶。一阵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的刘据,还是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孩子,虎头虎脑,有些憨厚,总是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喊着“父皇、父皇”。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也曾把他抱在膝上,手把手地教他读《诗经》。“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那清脆的童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一丝久违的父爱和不忍,像一缕柔软的蛛丝,悄悄缠上了他那颗已经变得坚硬如铁的心。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感觉肺都要从喉咙里被撕扯出来了。好不容易停下来,他用手帕捂着嘴,看到手帕上一片刺眼的殷红。
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那刚刚燃起的温情火苗。
他喘着粗气,眼神重新变得阴狠。他想:“万一……万一江充说的都是真的呢?万一据儿真的在咒我死?我的仁慈,我的犹豫,会不会就是送自己上路的催命符?”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赌不起。
“朕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那江充就算把东宫翻个底朝天,也什么都搜不出来。搜,是为了还他清白。”
他用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了自己。他没有下达允许搜查的圣旨,但同样,他也没有下达禁止搜查的命令。
这种可怕的、心照不宣的默许,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加致命。
得到了皇帝的“默许”,江充再无任何顾忌。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信号,也是给太子的最后审判。
这一天,他手持着那根象征着“如朕亲临”的御赐节杖,带着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绣衣使者,以雷霆万钧之势,闯入了太子东宫。
“奉旨搜查巫蛊之物,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江充的声音,尖利而嚣张,回荡在东宫的上空。
这已经不是搜查,而是一场赤裸裸的、蓄意的羞辱和破坏。绣衣使者们冲进各个殿阁,粗暴地撬开地板,推倒一排排码放整齐的书架,竹简散落一地,被肆意踩踏。太子妃卫氏的妆奁被整个打翻,珍贵的珠宝首饰和脂粉散落满地。甚至连皇孙们睡觉的床铺,都被人用长刀划开,检查里面是否藏有“不祥之物”。
刘据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地站在庭院中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一群豺狼蹂躏。
江充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道:“太子殿下,请恕罪。臣也是奉旨办事,为了陛下的龙体安康,不得不仔细一些。您可千万别动气,万一气坏了身子,臣可担待不起。”
“江充!”刘据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不要欺人太甚!”
江充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我只是在找东西而已。您这么激动,莫非是……心里有鬼?”
太子的老师石德和几位核心门客,脸色惨白地将刘据拉进了内室。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殿下!不能再等了!”石德的声音又急又低,充满了惊恐,“江充这是明摆着要栽赃陷害!您看他这架势,今天就算把东宫夷为平地,他也一定会‘挖出’东西来!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另一位门客也附和道:“是啊,殿下!陛下远在甘泉宫,等我们派人去禀报,一来一回,时间根本来不及。等江充拿着‘证据’先一步到了陛下面前,我们就全完了!他这是在逼我们死啊!”
石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了!江充虽是奉旨,但他手里并没有捉拿您的圣旨!他只是一个繡衣使者!我们可以假传圣旨,就说江充矫诏,意图谋害太子!先以雷霆手段将他拿下,斩其首级!然后我们再带着他的人头和栽赃的证据,亲自去甘泉宫向陛下请罪、解释!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这……这是谋逆啊!”刘据喃喃道,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让他对“假传圣旨”这种行为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殿下!”石德几乎是吼了出来,“坐以待毙,是全家蒙冤屈死!奋起一搏,是九死一生!您选哪一个?您想想惨死的两位公主,想想在椒房殿以泪洗面的皇后娘娘,想想您的妻子和孩子们!您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都步上公主的后尘吗?”
刘据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庭院里那些绣衣使者嚣张的面孔,听着内室里传来妻子和孩子们压抑的哭声,他想起了妹妹们冰冷的尸体,想起了母亲那喷在锦帕上的鲜血。
他知道,石德说得对。这不是在选择生或死,而是在选择怎么死。是像羔羊一样,屈辱地引颈就戮,还是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雄狮,发出最后的、悲壮的怒吼?
他从小被教导要仁厚、要守礼、要孝顺。可今天,他作为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感,最终压倒了作为一个臣子和储君的束缚。
他的眼神,慢慢地从绝望和犹豫,变成了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05
决断,只在一瞬间。当一个温厚之人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悬崖边缘,他所迸发出的能量,往往比豺狼虎豹更加惊人。刘据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那疼痛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就按石先生说的办!”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东宫的卫队,是太子的亲军,他们对太子忠心耿耿,也早已对江充等人的嚣张跋扈恨之入骨。当一道“太子钧令”下达,声称“江充矫诏,意图谋反,奉旨清剿”时,这些压抑了许久的卫士们,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刘据亲自带队,从内室冲了出去。正在东宫内肆意翻检的江充等人,完全没料到一向被他们视为“软弱可欺”的太子,竟敢做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举动。
“太子殿下,您……您要干什么?您这是要造反吗?”江充惊慌失措地后退,手中的节杖都有些拿不稳了。
“造反的是你,江充!”刘据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指着江充,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个构陷忠良、残害皇室的奸贼!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替父皇清理门户!”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东宫卫士们对地形了如指掌,又憋着一股恶气,而绣衣使者们则群龙无首,阵脚大乱。很快,江充和他的一众心腹党羽就被全部制服,捆绑着跪在了刘据的面前。
刘据看着这个将自己全家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想起他小人得志的嘴脸,想起他害死自己两个妹妹时的冷酷,悲愤交加,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杀意。
“拖下去,斩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下令。
在江充惊恐绝望的尖叫声中,一颗大好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东宫的青石板。
杀了江充,刘据知道,事情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头路。他必须控制住长安的局面,才能有机会活着见到自己的父亲。他听从门客的建议,派人接管了长安城的武库,打开了监狱,释放了里面大量的囚徒,承诺只要帮他“清君侧”,事成之后皆有封赏。一时间,一支由卫队、门客和囚徒组成的、成分复杂的“军队”迅速集结起来。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丞相刘屈氂的府邸。因为刘屈氂是李广利将军的亲家,与太子一系素来不合,更是江充在朝中的最大支持者。
刘据天真地以为,只要控制住这些奸臣,杀了首恶,然后带着江充的人头和栽赃的“证据”,亲自赶到甘泉宫,跪在父皇面前,将一切解释清楚,父皇就一定会明白他的苦衷,还他一个清白。
这是一种极其悲壮,也极其幼稚的自救。他算到了一切的阴谋,却唯独没有算到,他与父亲之间那道由猜疑和岁月构筑起来的鸿沟,早已深不见底,无法逾越。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的瘟疫,以最快的速度,也以最扭曲的形态,传到了甘泉宫。
江充的余党和从丞相府逃出来的家丁,几乎是同时连滚爬带地扑到了刘彻的病榻前。他们为了推卸责任,更为了置太子于死地,将情况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夸大和歪曲。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宦官,是江充的随从,他哭喊着,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嚎。
“太子……太子举兵谋反了!他……他杀了江充大人,说江充大人是奸臣!他打开了武库,武装了满城的囚徒,现在……现在正带着大军攻打丞相府!长安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谋反!”
这两个字,像一道九天之外落下的黑色神雷,轰然在刘彻的脑海中炸响。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父子之情,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他最深层的恐惧,他日夜提防的噩梦,他所有关于背叛的猜想,在这一刻,都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丝毫的悲伤,只有一种被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儿子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极致的愤怒和背叛感。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咆哮着涌上了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一把推开身边试图搀扶他的侍从,从病榻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那衰老的身躯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来自地狱的力量。他的双目赤红,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流了出来也毫无知觉。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濒死的雄狮,发出了他余生中最恐怖的咆哮:
“反了……他真的反了!”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而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赌徒,红着眼要押上自己的一切。
“传朕旨意!”他指着丞相刘屈氂派来的信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命丞相调集京中所有兵马,全力镇压叛乱!给朕……格杀勿论!”
父子之战,就在这样一个阴差阳错、信息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在长安城内血腥地展开了。一边是仓促拼凑、人心不齐的“乌合之众”,一边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帝国正规军。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百姓的哭嚎声,在长安的街巷间响彻了几天几夜。鲜血染红了长街,尸体堆积如山。刘据的军队很快就兵败如山倒。
混乱之中,刘据带着他仅存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刘彻的两个嫡亲皇孙,在门客的保护下,狼狈地逃出了长安城。
最终,在距离长安不远的湖县,他们藏身的一户普通人家,被地方官的军队团团围住。
听着外面如雷的鼓声和士兵们的叫骂声,刘据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他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了。
他看着身边两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冠,平静地对他们说:“别怕,黄泉路上,阿耶陪着你们。”
说完,他拒绝了被捕的羞辱,毅然决然地解下腰带,在屋梁上结束了自己年仅三十八岁的生命。他的两个儿子,也随他一同而去。
几天后,最终的“捷报”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偌大的宫殿里,刘彻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龙椅上,这几日的愤怒和厮杀,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老宦官赵德跪在大殿中央,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抬头看皇帝那张比严冰还要冷酷的脸,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地砖上。
“启禀……启禀陛下……”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太子据……已在湖县……伏诛。他的两个儿子……也……也一同去了……”
刘彻听到这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他赢了。他平定了这场该死的叛乱。他捍卫了自己至高无上的皇权。
赵德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万钧:
“还有……还有椒房殿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在听闻太子兵败、自尽的消息后……于宫中……悬梁……自尽了。”
“自尽了……”
这三个字,像一柄无形的、来自九天之上的巨锤,没有任何预兆地,轰然砸在了刘彻的头顶。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杀意、所有的“胜利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三个字在他耳边无限地回响。
自尽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枚调兵的赤色令符,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杀掉那个“忤逆”的儿子,甚至在他下令“格杀勿论”的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卫子夫会死。
那个在他还是一个普通皇子时就跟了他、为他生下第一个儿子、从一个卑微的歌女一步步走上皇后之位、陪伴他从中年走到老年的女人……那个哪怕容颜老去、恩宠不再,也依旧温婉地称呼他“陛下”的女人……那个他以为早就在心里无足轻重,却原来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无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平阳侯府初见时,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册封皇后时,她那双小心翼翼又充满了爱意的眼睛。刘据出生时,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还有……就在不久前那次家宴上,她那张写满了悲伤和震惊的脸。
他慢慢地抬起头,环顾着这座空旷、死寂的大殿,看着下面那些因为恐惧而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的官员。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他一直极力压制和回避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不受控制地、如同毒蛇一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万一……朕错了呢?”“万一据儿真的是被冤枉的呢?”“万一……阿夫(是含冤而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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