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顾“二·二八”的历史,我们有一种深深的悲悯。这是由于“二· 二八”曾是台湾最重最深的历史伤痕,也曾是政治仇恨、社会对立、族群冲突、蓝绿对抗、群众动员等的焦点。它曾是历史最敏感的一根脊椎神经,一碰就全身颤抖,伤痛至极。

如今66年过去了,台湾也历经了两次政党轮替,政治的作用已不再,我们反而能从更远的历史的距离,用安静而理解的眼光,重新凝视这一段历史。因为在长远的“时间之镜”下,我们都只是大历史的一个倒影,我们没有仇恨的本钱,只有互相悲悯的观照。

发生于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是延续台湾光复后所有社会矛盾的总和,也反映出一个殖民地社会如何回归转型的艰难历程。它既有两种不同发展阶段的社会如何重新融合的课题,更有各种阶级矛盾、族群冲突,以及殖民文化之残留如何转化等的交缠纠葛。

台湾人的希望与失望

1945年8月,日本天皇投降的“玉音”在全台湾放送时,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日本长官公署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勉力维持秩序, 以待国民政府来接收。此时社会处于无政府状态,一些报复行为开始发生。起初报复当过“日本走狗”的台人,后来也报复日本暴虐的统治者如警察。但大体还维持良好秩序,台湾并未失控。唯有日本统治后期的物资配给控制完全失灵,为取得生活所需,黑市兴盛。小偷去偷农民的稻米牛鸡,不时发生。

有鉴于此,过去的本省地方领袖被推出来作为领导者,以安定社会秩序,等待政府来接收。而这些人过去大都是抗日的英雄,尤其是坐过日本人牢房的知识分子,才能得到社会的敬重,在无形中领导台湾渡过难关。

然而,群龙无首仍难管理,因此他们需要一个有代表性的组织, 才能统合混乱的地方团体。

台湾义勇队第一批回台的副队长张士德, 以“三民主义青年团”台湾区团部副主任的身份,代表中国政府首度来台,就起了绝大的作用。他在台湾各地会见抗日领袖,以“三民主义青年团”的名义,组成各个地方分团,使各地临时性的地方领导者可整合于组织之下,以维持全台各地的秩序。然而台湾的知识分子并不知道国民政府内部的派系问题,更不了解国共内战的历史,此时正怀抱着热情,等待“祖国政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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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不长,约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却让台湾人有一个自治的机会。尤其具有理想的抗日知识分子,更充满热情,怀抱着对建设台湾未来的想象,有如等待故乡的父兄一般,等待祖国的来临。他们未曾料到的是,来接收者竟是如此素质,如此的政权。

“二·二八”的受难者陈明忠形容,光复初期,台湾人成群结队,拉红布条,以迎王师的心情,兴高采烈,在基隆港欢迎国民党军来接收;但看见上岸来的国民党军,却感到非常惊讶。他们只见一群拖着破包袱,扛着旧枪,后面带着铁锅碗瓢,脚缠破布绑腿的国民党军, 垂头丧气地走上基隆海港。他们简直无法相信就是这个军队打败了日军。当时任何一个日军的配备、武器都比国民党军好太多了。

于是充满回归祖国兴奋之情的台湾人,以一种善意来加以解释: “你不要小看国民党军,他们穿布鞋打绑腿,是为了绑上铁块,训练腿力练轻功; 他们的锅碗瓢盆,是为了随时可以上场作战,当挡箭牌……” 当年在现场迎接国民党军的许金玉说:

“那时,看见部队脏成那样,有人就说,这样怎么能打仗?可是我心里想,八年抗战真艰苦, 把他们磨成那个样子,阿兵哥真可怜,又干又瘦又脏,他们为国家受苦了……” 然而,善意的解释很快破灭。现实是一个缺乏纪律与法治观念的行伍、公务员、特务们,以及充满互为矛盾斗争的政治群体,来统治台湾。

国民党军的素质,在大陆已经是恶名昭彰。在台湾也未曾稍有改善。他们强占民宅、调戏妇女、强取民间物资、白吃白喝、贪污公款、横行乡里;加以行政长官公署陈仪手下有所谓的“四凶”,以统制物资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恶行恶状,大至金融汇率、所有贸易、米粮物料,小至民间小小烟酒营生贩卖,都要以统制管理为名,剥几层皮。再加上工业经济崩溃,战后由南洋回台的原台籍士兵失业,流落街头,只能做做街头小贩,却还得被取缔抽税,查缉没收,简直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台湾早已像一个愤怒的火药库。

台北街头的“导火索” 卖香烟的妇人林江迈只是一点星火,不料她却点燃了整个火药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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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迈长得瘦小,丈夫早逝,婆家贫困,从桃园来台北卖香烟, 赚取微薄的生活费用。她的孩子都留在乡下读书,唯有女儿林明珠因为重男轻女观念,觉得不必让她读书,于是带来台北做伴。 日本统治时代,台湾实施烟酒专卖制度,所有烟酒皆由政府专卖,民间不得私营。

1945年光复后,管制一度放松,民间开始私自经营,小做小卖, 以渡过失业的难关。不料国民党政府竟维持旧规,不仅实行烟酒专卖,还加强取缔民间小贩,这引起很大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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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恶劣的是,政府专卖烟酒品质低劣,高品质烟酒皆被私下转手,私烟私酒当然盛行。林江迈是在重庆北路、圆环一带兜售香烟维生。 当时是记者的周青受访时说过,这地方有不少酒家(当时有女侍陪酒的餐厅),门外有些年轻力壮的保镖,他们保护酒家,却也看尽许多官商勾结、朱门酒肉臭的场景,看到政府公务员(他们穿的中山服有几个大口袋,人人讥讽说是用来装红包的)在此花天酒地,台湾人却贫困不堪,心中不平。林江迈和许多卖私烟的人来此兜售香烟,是很正常的。当时10岁的林明珠还记得,这些酒家门外的弟兄,看他们孤儿寡母,也很义气照顾他们。

当时私烟是用一个木盒子装着,以一条带子两头拉住,捧在胸前,到处走动兜售。2月27日这一天傍晚,缉私烟警到处查缉,到了万里红酒家附近,烟警五六个人,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开始抓人,机警的烟贩都跑了,只有林江迈手脚较慢,被抓了。抓住她的人叫叶得根,没收了她的香烟盒,准备整个拿走。没收香烟就算了,取走烟盒子等于没收了她的营生,她大哭起来,跪在地上,拉住烟盒子不放手。这烟警竟用枪柄一把打倒她。林江迈当场喷出鼻血,昏倒在地, 她女儿在一旁哭泣,呼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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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围观的人群,眼看如此欺侮可怜孤儿寡母,莫不激愤,群情激动地围住烟警,想抢回香烟。几个烟警更紧张了,一心只想挣脱包围,就向前冲,往淡水河的方向跑。群众在后面追。其中一烟警叫傅学通怕被追上,回手就开了两枪。不料其中一枪竟打死一个当地二十岁青年陈文溪。群众更加激愤了,一起喊 “打死人了”。延平北路一带的人群呼喊起来,整个冲突就爆发了。 烟警逃向延平北路的警察局,人群随后冲入,但他们已把烟警转移到警察总局。群众再追到警察总局,他们又转移至宪兵队。人群愤愤呐喊“严惩凶手”,无效,只能在宪兵队外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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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由死者家属和抗议民众所组成的游行队伍,约有两三千人,从南京西路的天马茶房附近出发,沿路大鼓助阵,高喊“严惩凶手”。先至太平町警察派出所抗议,再转至台北烟酒专卖分局,他们冲入其中,殴打数名职员,有二人致死,再拿出烟酒存货,焚烧抗议。高喊“打倒陈仪腐败政权,严惩凶手”。

随后,转往烟酒专卖总局,由于大门紧闭,人群在外墙贴上标语,就转往现在位于忠孝东路通知各县市成立分会,并向工商银行强提2000万元以供该会的经费,同时藉由广播,宣传各地现况,以互通消息。

为了和陈仪政府协调解决方案,3月5日处理委员会决定该会的组织大纲,并通过政治改革案,其要点包括:

一、公署秘书长及民政、财政、工矿、农林、教育、警务等处处长及法制委员会过半数之委员应以本省人充任;二、公营事业归本省人负责经营;三、立刻实行县市长民选;四、撤销专卖局;五、撤销贸易局及宣传委员会;六、保障人民之言论出版集会自由;七、保障人民生命身体财产之安全。

从要求的要点,也可以看出当日台湾人饱受歧视待遇及压迫,渴望民主自治的心愿。但处理委员会乃是各方民意领袖的总合,本身即意见分歧,同时,陈仪政府也派人加以渗透,因此3月6日,处理委员会正式提出改革政治方案的九项要求,内容与前述雷同,但条件提得更高;并以台湾省参政会的名义致电中央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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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仪,左二)

是日,陈仪做了“二·二八”事件后的第三次演讲,宣布尽可能采纳民意要求:一、改组行政长官公署为省政府;二、各厅处长尽量任用本省人并希望民意机关推选适当人员;三、各县市长定7月1日民选。此一宣布,等于陈仪完全同意了委员会的要求。如果双方获得结论,事件应可平息。 但陈仪的策略不在于此,而是暂时先答应要求,拖延时间,等待南京政府派出的二十一师军队的到来。同时他策动内应,故意在处委会提出各种新的要求,以至于3月7日后,又重提出四十二条要求,如此一来,等于推翻了前面已获得的协议,一切重来。

然而四十二条要求太过繁琐且政治陈义太高,授陈仪以“逾越政治改革,想谋反”的把柄。

3月8日,国民党军二十一师抵达基隆,当晚,陈仪态度丕变,强硬宣布戒严,开始全台的镇压搜捕。由北至南,国民党军一路以机枪扫射镇压,造成民众死伤无数,而宪警则随后进行搜捕。加以有人趁乱夹怨报复,告密陷害,利用战乱无法律审判,造成许多冤错伤亡。

更惨的是“二·二八”之后的肃清,许多参与“二·二八”处理委员会的知识精英、民意代表、抗日领袖、地方士绅,甚至文学作家、医生、艺术家都遭到毒手。嘉义画家陈澄波突然被抓走枪决,就是一例。 当时在邮政总局上班的许金玉记得,被扫射过后,北门附近的牌楼边上,挂了许多血迹,洗也洗不掉。 总之,“二·二八”事件发生不过10日,其后的镇压杀戮,却造成全台混乱,死伤惨重,成为台湾人心中永难磨灭的伤痕。

至今隐痛的暗伤

“二·二八”之后,台湾人从渴望重建,充满希望的乐观,变成痛苦失望,充满恐惧悲苦。这个悲苦的调子,主导了战后的台湾反抗运动,直到20世纪结束,还未停止。 事变后,国民党当局也了解镇压过了头,民怨积压太重,为了缓和紧张关系,且为了内战的需要,很快调走二十一师,在大陆招募比较年轻的青年军来台,试图改善。但政府仍在台湾展开“清乡运动”到处搜捕。参与反抗的各地领袖,有不少人被逮捕枪决,其余参与者则遭到通缉。台中的领袖谢雪红及其干部,台北市处理委员会的一些领导者,有多人流亡至香港,再转大陆,投靠旅居大陆的台湾人。他们不甘心,乃决定组成一个长期性的组织,在海外进行反国民党的运动, 于是有了“台湾民主自治同盟”的成立。

然而,历经如此重大的镇压屠杀,参与者又是如此之众,就算国民党当局清乡,也不可能逮捕净尽,沸腾的民怨岂能一时平息?更多的幸存者岂能恍若无事? 人们开始思考如何反抗暴政,打倒国民党当局。当人们的目光转而凝视中国的现实,一场内战的风暴也正在中国展开。

整个台湾反抗运动,于是走向下一个阶段。台湾民众认知到有“两个祖国”,一个是国民党的“白色祖国”,一个是共产党的“红色祖国”。台湾自日据时期即有农民组合、文化协会、台共等左翼社会运动组织,虽然有一些领导者流亡大陆,但台湾的社会基础仍在,在反抗暴政的前提下,台湾的反抗运动与大陆合流,成为国共战争的一环。像农民组合领袖简吉,就担任中共地下党的山地委员会负责人。

“二·二八”的结果,是让反抗运动彻底走入地下,并与国共之争合流。

到了1949年底,国民党当局从大陆溃败迁台,为了保住台湾,蒋介石展开新一轮的清乡,大量逮捕所谓“匪谍”嫌疑者。在“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的原则下,所有与地下党有往来的人,不管知情与否,一律牵连逮捕。举凡青年读书会、被密告思想有问题的人、嫌疑人联络过的亲戚朋友等,都被逮捕入狱,株连之广,手段之残忍,让整个社会陷入恐怖。

有些青年只是阅读1930年代鲁迅、沈从文小说, 被密告,即被判感化3年,期满再加3年,坐了6年的牢,连一个罪名都没有。

当时“白色恐怖”这名词还未出现,人们无以名之,并且这些被逮捕者大多与“二·二八”有牵连,从民间角度看,这整个历史是延续的。民间于是以“‘二·二八’事件”为“二·二八”到白色恐怖的这一段历史命名。这便是为什么“二·二八”事件的受难者被形容为数万人的原因。因为和白色恐怖时期的受难者相加,确实超过数万人。

1950年代后,戒严体制镇压了所有异议的声音,“二·二八”成为一个禁忌的名词,不许民间或任何媒体加以讨论。然而这是一个暗伤, 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它是台湾人心中永远的痛。只要召唤它, 那百年来被压抑在地底的无奈与悲苦便倾泻而出,召唤出集体的伤痛,进而凝聚出力量。乃至于1970年代的党外运动,1980年代的民主运动,“二·二八”事件都是反对运动的政治动力。

直到台湾的民主化逐步实现,“二·二八”事件的真相逐步公开,整个社会终于直面了这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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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当局向所有“二·二八” 受难者及家属公开道歉,同时公布《“二·二八”事件处理及补偿条例》以公开立法赔偿受难者和家属。整个“二·二八”事件的伤痛,才慢慢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