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了,我以为那身没穿上的军装,早已在记忆里褪色成了一块模糊的布。我甚至以为,当年那个站在公社大院里,因为一张举报信而梦想破碎的少年,也已经随着岁月走远,变成了如今这个在单位里泡着枸杞茶,见人先笑三分的中年男人林卫东。

直到舅舅王建成一家人,再次堆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脸,一次次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才猛然发现,有些事情,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你以为它和血肉长在了一起,不再疼痛,可一旦被触碰,依旧是钻心的疼。那抹绿色,那份少年时最炙热的渴望,原来从未褪色,它只是被我用三十年的光阴,小心翼翼地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依旧刺眼。

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万念俱灰,再到如今面对他们时的心如止水,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三十年。现在,我终于可以平静地,从头讲起这个故事了。

第1章 一通不请自来的电话

卫东啊,忙不忙?我是你涛子哥。”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表弟王涛那过分热络的声音就顺着听筒钻了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谄媚。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季度报告,窗外是初秋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有些懒散。我捏了捏眉心,将椅子往后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涛子哥,不忙,怎么了?”

我和王涛的关系,其实很微妙。他是舅舅王建成的独子,从小就是家里的宝。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小时候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但自从九零年那件事之后,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在姥姥家碰面,点头打个招呼,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联系。他这通电话,是三十年来的头一遭。

“嘿嘿,没事,没事就不能给弟弟打个电话了?”王涛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在局里现在是处长了?哎呀,我们老林家,就数你最有出息!”

他刻意用了“我们老林家”,而不是“我们老王家”或“咱们两家”,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微微一沉。我不是处长,只是个副处,负责后勤这一块,没什么实权,算是个清闲的职位。但在王涛嘴里,仿佛我已经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

“涛子哥你可别捧我了,就是一个虚职,混口饭吃。”我客气地回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谦虚,卫东你就是谦虚。”王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终于图穷匕见,“是这么个事儿,你侄子,晓军,今年不是大学毕业了嘛。专业不太好找工作,就想着,能不能……你看你那边单位,或者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什么门路,给孩子安排个差事?不用多好,先进去,有个编制就行。孩子踏实肯干,绝对不会给你丢人!”

我沉默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疼,但是很闷。

晓军,我表弟的儿子,我名义上的侄子。算起来,这孩子也二十二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穿着开裆裤,跟在王涛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

“这个事……涛子哥,现在单位进人都要逢进必考,很严格的,不是我一句话能说了算的。”我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已经带上了一丝疏离。

“哎,卫东,哥知道规矩。我的意思是,你路子广,人脉多,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不帮谁帮啊?你舅舅、舅妈也天天念叨你,说你现在有本事了,是家里的顶梁柱。”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耳朵里。我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王涛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沉默,连忙补充道:“卫东,你要是为难就算了,哥就是问问。改天,改天我让你舅带着晓军,咱们一起吃个饭,你跟孩子见见面,聊一聊。”

“吃饭就不用了,我最近比较忙。”我直接回绝了,“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一下招聘信息吧,有了就告诉你,让他自己好好准备考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彻底把话说死,是我这二十多年在单位里练就的本事。王涛在电话那头“哎哎”地应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悻悻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比审了一下午的报告还要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红枣和枸杞的甜气混着热气冒了出来。人到中年,连喝的水都变得温吞和养生。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心里那股子压抑了三十年的火,差点就没压住。

果然,不出十分钟,我妈王秀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责备。

“卫东啊,刚才你涛子哥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跟你说晓军工作的事了吧?”

“嗯。”

“你怎么说的?”我妈的语气有些急切。

“我说现在进单位都得考试,我帮他留意招聘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一声不易察察的叹息。“卫东,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那都过去多少年了?三十年了!你舅舅他……他当年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妈听出里面的寒意,“妈,你要是为这事打的电话,那我就先挂了,我这儿还有一堆文件要看。”

“哎,你这孩子!”我妈急了,“你怎么就这么犟呢?他毕竟是你舅舅,是妈的亲弟弟!晓军是你亲侄子!现在人家有求于你,你拉一把怎么了?这不也是给你自己脸上增光吗?说明你有本事了!”

“我没什么本事,妈。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打断她的话,“我今天的一切,跟他王建成没有半点关系。您也别再跟我提‘为我好’这三个字了,我听着恶心。”

说完,我没等我妈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我知道这样做很伤她的心,可我控制不住。每次一提到舅舅,提到当年的事,我妈永远都是这套说辞——“他为你好”、“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是我舅舅的亲姐姐,她永远站在她弟弟那边。而我,是她的儿子,她觉得我应该大度,应该不计前嫌。可她不知道,有些伤害,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办公桌的角落。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楼下的操场上,有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充满了活力。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1990年的那个夏天,那个同样充满阳光的夏天。那一年,我也才十八岁,以为自己马上就能穿上军装,去保家卫国,去实现一个男孩最英雄的梦想。

我以为,我人生的康庄大道,就要从那个夏天开始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给我这条路亲手堵上的,会是我最敬重的舅舅,王建成。

第2章 一碗没焐热的红烧肉

晚上下班回到家,妻子陈静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女儿在市里最好的寄宿高中上学,平时家里就我们两个人,简单又清净。

“今天怎么了?看你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陈静给我盛了碗米饭,递到我手里。

我和陈静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二十年,感情一直很好。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话不多,但总能看到我心里的事。

我扒拉了两口饭,把下午王涛和我妈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陈静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妈的意思,是让我必须得帮。”我叹了口气,将那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她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陈静淡淡地开口了,“当年把你从新兵名单上拉下来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你们是一家人?你爸为了这事,气得住了半个月的院,他王建成去看过一眼吗?”

陈静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1990年的夏天,我刚满十八岁。那时候,我们这种小县城里的年轻人,最好的出路无非是三条:考上大学,进个好单位,再就是去当兵。我的学习成绩一般,考大学是没什么指望了。但我的身体素质特别好,从小就爱跑爱跳,是学校里的体育尖兵。所以,当征兵的消息传来时,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觉得当兵光荣,对我这个决定是举双手赞成。我妈虽然舍不得,但看我那么坚决,也只能红着眼圈帮我准备东西。

那段时间,我成了我们那一片儿的名人。体检、政审,我都以优秀的成绩一路绿灯。武装部的干事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样的!一看就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准备去野战部队,最锻炼人的地方!”

我激动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把家里那件我爸穿过的旧军大衣翻出来,一遍遍地在镜子前比划。我幻想着自己穿上真正的军装,戴上大红花,在乡亲们的欢送下,坐上那趟开往军营的绿皮火车。

我们家为此还特意请了次客,把最重要的亲戚都请到了家里。舅舅王建成自然是座上宾。

舅舅当时是我们县农机厂的生产科科長,在我们这一辈亲戚里,算是最有文化、最有地位的人。他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说话做事总是一板一眼,讲原则,讲规矩。我从小就有点怕他,但更多的是敬重。我觉得他是个正直的人,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天,父亲特意从市场上买了好几斤五花肉,母亲炖了一大锅红烧肉,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饭桌上,亲戚们都在恭维我,说我出息了,以后是保家卫国的人了。父亲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高兴得合不拢嘴。

“建成,我们家卫东,以后可就要交给你多提点了。”父亲端着酒杯,敬了舅舅一杯。

舅舅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问我:“卫东,你今年,周岁是多大?”

“十八了,舅舅!过了年就十九了!”我挺着胸脯,大声回答。

“是吗?”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我记得,你的生日是腊月二十八的。今年的征兵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求年满十八周岁,截止日期是当年的七月三十一号。你到年底才满十八,按规定,你今年还差着小半年,年龄是不够的。”

他的话一出口,整个饭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母亲也紧张地看着他。

“建成,你这是说啥呢?”我爸的语气有些不悦,“武装部都通过了,体检政审都合格了,就等着发衣服了。这年龄差个几个月,不是什么大事吧?我们这好多孩子都这么去的。”

“哥,规矩就是规矩。”舅舅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国家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差一天都不行。卫东这事,是武装部的人工作疏忽了,这是不符合政策的。我们不能因为是自己家的孩子,就钻这个空子。做人,要正直,要守规矩。”

我当时年轻气盛,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我只是觉得,舅舅太较真了,太不近人情了。

那顿饭,后半场吃得索然无味。母亲炖的那锅红烧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却好像一下子就凉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舅舅只是说说他的原则,毕竟,米已成炊。

我天真地以为,亲情,总会大过那些冷冰冰的规矩。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武装部的电话,让我过去一趟。我兴冲冲地跑过去,以为是通知我领军装。可等待我的,却是武装部干事那张充满歉意和无奈的脸。

他递给我一封信,信的开头是红色的抬头。他说:“林卫东,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核实了你的出生日期,你确实未满十八周岁,不符合今年的征兵条件。我们工作有失误,向你道歉。你的入伍资格,被取消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我甚至没问是谁举报的,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除了我舅舅王建成,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并且真的会去这么做。

我的军人梦,我所有的憧憬和幻想,就在那个下午,碎成了一地齑粉。

“快吃吧,菜都凉了。”陈静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看着碗里那块早已冷掉的红烧肉,三十年前那锅没焐热的红烧肉的滋味,似乎又在舌尖上泛滥开来,又腻又苦。

“你说,他当年到底图什么呢?”我问陈静,也像是在问自己,“就为了他那点所谓的‘原则’和‘规矩’?”

陈静摇了摇头:“也许吧。也或许,他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儿子好。那时候王涛学习成绩不好,整天调皮捣蛋,你呢,马上就要去当兵,前途一片光明。他心里不平衡,也是有可能的。”

陈静的分析,我不是没想过。但我始终不愿意把舅舅想得那么不堪。我宁愿相信,他只是一个被原则异化了的、不懂变通的老古板。

可现在,这个曾经用“规矩”和“原则”亲手毁掉我前程的人,却让他的儿子来求我,想让我用“人情”和“关系”为他的孙子铺路。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第3章 那封红头的举报信

被取消入伍资格的那天,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特别毒,晒得柏油路都泛着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孤魂野鬼。

我把那封带着红色抬头的信拍在桌子上,父亲拿起信,看了半天,手也开始发抖。母亲抢过去一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

“是王建成。”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这个王八蛋!他真的去举报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少年的自尊心和梦想,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前几天还在接受全村人的祝贺,转眼间就成了被部队退回来的“不合格产品”。

父亲抄起院子里的一根扁担,眼睛通红,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算账!我问问他,他还是不是人!外甥马上就要去当兵,他这个当舅舅的,不送行,还背后捅刀子!”

母亲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腿,哭喊着:“他爸,你不能去啊!他可是我亲弟弟!你去了,我们这亲戚还怎么做?以后我怎么回娘家啊!”

“回娘家?你还有脸回娘家?你看看你这个弟弟都干了些什么!”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最终还是把扁担扔在了地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像一头苍老的狮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一个在我心里像山一样坚强的男人,为了我的事,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第二天,我揣着那封信,一个人去了农机厂,我要当面问问我舅舅,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他才开完会回来。他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桌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茶杯也擦得锃亮。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的对面,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舅舅,”我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我,说:“卫东,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不按规矩办事,早晚要吃大亏。你年龄不够,这是硬性条件。就算这次蒙混过关了,以后在部队查出来,档案上就是个污点,对你影响更大。我这是在帮你,是在保护你。”

“帮我?”我气得笑了起来,“你取消了我的入伍资格,毁了我的梦想,你说这是在帮我?”

“梦想不能建立在弄虚作假之上。”舅舅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不止当兵这一条路。明年,明年你年龄够了,再去,堂堂正正地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明年?”我死死地盯着他,“舅舅,你知不知道,今年的征兵名额有多难得?明年是什么政策谁说得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就凭你是我的舅舅吗?”

“就凭我比你懂规矩!”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卫东,这个社会,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你爸不懂,你还小,你也不懂。但我不一样,我在厂里管着一个科室,下面几十号人,要是人人都跟我讲人情,不讲规矩,我这个科长还怎么当?厂子还怎么发展?国家也是一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讲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他不是一个毁掉外甥前程的举报者,而是一个捍卫真理和原则的勇士。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我发现,我根本无法与他沟通。在他的世界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大过一切,甚至大过了亲情。

我站起身,把那杯他倒给我的、一口未动的水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卫东!”他在我身后喊道,“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

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会忍不住把桌上的暖水瓶砸到他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上。

从农机厂出来,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过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上画着穿着军装的战斗英雄。路过新华书店,橱窗里摆着《高山下的花环》。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都在嘲笑我这个失败者。

这件事对我们家的打击是巨大的。父亲因为急火攻心,高血压犯了,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后,他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话也变少了。他再也没有主动去过姥姥家,也绝口不提王建成这个名字。

而我,则陷入了长久的消沉。我把自己锁在家里,不愿意见人。那些曾经羡慕我的邻居和同学,如今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情和一丝幸灾乐祸。我能听到他们在我背后的议论:“听说了吗?林家那小子,被人举报了,兵没当成。”“谁举报的?这么缺德?”“还能有谁,他亲舅舅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地割着我的心。

那年冬天,特别冷。父亲看我实在颓废得不像样子,托了关系,把我送到了一个老师傅那里学电工。他说:“卫东,当兵的路走不通了,咱就学门手艺。手艺学到手,到哪儿都饿不着。”

我跟着师傅,从最基础的接线、看电路图开始学起。冬天的工地上,寒风刺骨,我的手经常被冻得又红又肿,连钳子都捏不稳。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但一想到父亲苍老的脸,一想到舅舅那句“你会感谢我”,我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王建成,你不是说我没出息吗?你不是觉得我除了当兵就没路可走了吗?我偏要活出个人样给你看。我不用你帮,不用你可怜,我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技术上。别人学一遍,我学三遍。别人下班了,我还在工地上琢磨图纸。两年后,我出师了,成了工地上最年轻、技术最好的电工。后来,我考了证,进了现在的单位,从一个普通的维修工,一步步干到了后勤处的副处长。

这三十年,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我娶了陈静,有了可爱的女儿,买了房,买了车。我的生活,就像我办公桌上那杯温吞的枸杞茶,平淡,但安稳。

而舅舅王建成,听说后来农机厂改制,他那个科长的位置也没保住,提前内退了。他的儿子王涛,没考上大学,接了他爸的班,成了个普通工人,后来厂子倒闭,他又下了岗,自己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也就勉强糊口。

风水轮流转。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用“规矩”教训我的舅舅,如今,却要让他的儿子来求我这个被他亲手毁掉前程的外甥,用“人情”来为他的孙子办事。

我不知道,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三十年前,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第4章 人生的岔路口

自从王涛那通电话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我妈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旁敲侧击地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有舅舅一家的催促。

“卫东,你舅舅昨天来家里了,提了两瓶酒。他说他知道你忙,不好意思打扰你,就让我来问问。”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小心翼翼。

“妈,我说了,这事儿不好办。现在不比从前,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耐着性子解释。

“我知道不好办,不好办才找你啊!要是好办,还用得着求你吗?”我妈的声调高了一些,“你舅舅都跟我说了,晓军那孩子,就想进你们单位。他说哪怕不是正式工,当个合同工,临时工也行啊!先进去再说!”

“合同工也要走流程的。”

“流程流程,你就知道流程!你当年不就是被流程给卡下来的吗?怎么,现在你也要用这套来对付自家人了?”我妈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沉默了,感觉胸口堵得慌。我最怕的,就是我妈用这种方式来“绑架”我。她总能准确地戳到我最痛的地方。

“妈,当年的事,您能别提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提?卫东,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记恨你舅舅一辈子!他是做错了,可他也是为了你好!他怕你在部队吃苦,怕你……”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妈,您别再自欺欺人了!他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用那种方式!他但凡有点顾及我们家的脸面,顾及我爸和您的感受,他就不会去写那封举报信!三十年了,他有过一句道歉吗?没有!他心里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现在他有求于我了,您就让我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让我感恩戴德地去帮他?凭什么?”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知道,我又伤了她的心。

许久,我妈才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卫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这么记仇啊……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我们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就当是为了妈,行不行?妈夹在中间,难受啊……”

听着母亲的哭声,我的心也软了下来。是啊,她夹在中间,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些年,她为了弥合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可这道裂痕,太深了,不是她用几句“都是一家人”就能填平的。

“妈,您别哭了。这事,我再想想办法。”最终,我还是妥协了。我挂掉电话,感觉无比疲惫。

陈静走过来,给我递了杯水,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别跟妈置气,她也是没办法。”

我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顺利去当了兵,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在部队里干出一番名堂,提干,上军校,成为一名真正的军官。也许,我会在某次执行任务时,留下光荣的伤疤。也许,我会转业回到地方,进入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单位。

人生没有如果。那封举报信,就像一个强行扳动我人生轨道的扳手,让我从一条我无比向往的路上,硬生生被甩到了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轨道上。

刚开始学电工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我不仅要面对身体上的劳累,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每天在工地上爬上爬下,浑身都是灰尘和油污,晚上回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有一次,我和师傅去一个新建的小区里布线。休息的时候,我看到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我们面前跑过。他们喊着响亮的口号,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迷彩服。阳光下,那抹绿色是那么的耀眼。

我站在脚手架上,呆呆地看着他们跑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刻,我手里的电工钳,感觉有千斤重。我问自己,林卫东,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那天晚上,我喝了人生中第一次酒,喝得酩酊大醉。我哭着对我爸说:“爸,我不想干了,我还是想去当兵。”

我爸红着眼圈,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说:“儿子,爸没本事。咱不跟他们争了。咱就踏踏实实学手艺,靠自己吃饭,一样活得有尊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当兵的事。我把那份渴望,连同那份屈辱,一起埋进了心底。我开始逼着自己去接受现实,去适应电工的身份。我把对军营的向往,转化成了对技术的钻研。我要证明,就算不当兵,我林卫东也不是个废物。

后来,我的技术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单位的领导看中了我的踏实肯干,把我调到了后勤处,负责整个单位的电力维护。再后来,我通过了成人高考,拿到了大专文凭,又通过了内部的竞聘,当上了副科长,再到现在的副处长。

我的人生,就像我画的那些电路图,曲曲折折,但最终都通向了光明。

而王涛呢?我听说,他下了岗之后,心气很高,总想干大事。开过饭店,赔了;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最后没办法,才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他媳妇也因为他好高骛远,跟他离了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舅舅王建成,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的毛病。听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发呆,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有时候,我也会想,舅舅看到我现在的生活,再看看他儿子的生活,他会不会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如果当年他没有写那封举报信,我的人生会截然不同。而王涛,也许在他的严厉管教下,会走上另一条路,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他一个看似“正直”的举动,可能改变了两个年轻人一生的命运。

“在想什么呢?”陈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睁开眼,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去见见那个孩子,王晓军。”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见也好。事情是上一辈的,跟孩子没关系。不过,见归见,帮不帮,怎么帮,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们不欠他们家的。”

我点了点头。陈静总是这么理智,一句话就能点醒我。

是啊,我们不欠他们家的。相反,是他们家,欠我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道歉。

第5章 妻子的旁观者清

周末,我最终还是答应了去见王晓军。地点是王涛订的,一家中档的饭店。我本想就在家里吃顿便饭,但王涛坚持要在外面,说不能怠慢了我这个“贵人”。

我开着车,载着陈静一起过去。路上,陈静忽然开口:“卫东,你有没有想过,你舅舅当年举报你,可能不全是为了他那个所谓的‘原则’。”

“嗯?什么意思?”我有些不解。

“你想啊,”陈静分析道,“那时候,八九十年代,社会上是什么风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去当了兵,要是真在部队里混出名堂了,转业回来,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你们老林家就起来了。而他们老王家呢?王涛不争气,你舅舅在厂里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科长。他会不会是怕你将来出息了,把他比下去了?他那个人的好胜心和控制欲,可是很强的。”

我皱起了眉头。陈静的这个角度,我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把人性想得太阴暗了。

“他是我亲舅舅,不至于吧?”

“亲舅舅怎么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不是说他一定就是这么想的,但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陈静继续说,“他嘴上喊着‘规矩’‘原则’,可能只是为了掩盖他内心的嫉妒和不平衡。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办一件损人利己的事,这在现实中太常见了。他把你拉下来,你们两家就又回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甚至他还比你家强一点,他心里就踏实了。”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在响着。陈静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试图回避的那个最不堪的猜想。

是啊,我一直把他想象成一个固执的、被原则异化了的老人,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因为被一个“讲原则”的人伤害,总比被一个“心怀叵测”的小人伤害,听起来更能让人接受。

“你看现在,”陈静的语气很平静,“三十年过去了,你靠自己,日子过得比他家好了。现在轮到他孙子找工作了,他那套‘规矩’‘原则’怎么不讲了?他怎么不让王晓军自己去考试,凭真本事进去?反而要来求你走‘人情’,想让你帮他‘钻空子’?这不就是最大的讽刺吗?”

“他当年用‘规矩’把你挡在了门外,现在又想用‘人情’让你为他开一扇门。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好处都让他占了?”

陈静的话,字字珠玑,敲在我的心上。我一直以来压抑的、模糊的感受,被她用清晰的语言表达了出来。我心里的那团迷雾,瞬间被吹散了。

我一直以为,我恨的是舅舅的固执和不近人情。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真正恨的,是他用一个崇高的理由,掩盖了他自私的内心。他毁了我的梦想,还要给我扣上一顶“不懂规矩”的帽子,让我背负着“不合格”的标签,而他自己,却始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这才是最让我无法释怀的。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对陈静说。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今天这顿饭,该怎么吃了。”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到了饭店包间,舅舅王建成、舅妈、王涛和他的儿子王晓军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我们进去,他们一家人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

“卫东,陈静,快来坐,快来坐!”舅舅满脸堆笑,主动上来拉我的手。他的手很干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凉意。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比我记忆中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当年那个在办公室里训斥我时,意气风发的中年科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舅舅,舅妈。”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王涛更是殷勤得过分,忙着给我们拉椅子,倒茶水。“卫东,弟妹,你们能来,我们全家都太高兴了。快坐,快坐。”

那个叫王晓军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拘谨地站在一旁,跟着他父亲喊了一声:“二姥爷,二姥爷家的姥姥。”(按照我们那里的辈分,他应该这么称呼我们)

“哎,好孩子。”陈静微笑着应了一声。

落座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客套和吹捧。舅舅和王涛轮番上阵,把我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说我有本事,有能力,是家里的骄傲。我只是微笑着,偶尔“嗯”一声,不主动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涛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卫东,你看,晓军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学习也用功。就是这专业……哎,现在大学生太多了,工作不好找啊。”他叹了口气,给我的酒杯满上,“我们也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上他。思来想去,这家里头,能指望的,也就你这个当二姥E爷的了。”

舅舅也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卫东啊,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但是,晓军是你的亲侄孙,是我们老王家的根。你就看在……看在的面子上,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我们全家,都记你一辈子的好。”

他提到了我妈,这是他们的杀手锏。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着王晓军,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们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

于是,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第6章 一场无声的饭局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没有看舅舅,也没有看王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王晓军。

“晓军,是吧?”我的声音很温和。

“是,二姥爷。”年轻人连忙坐直了身体,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报告……哦不,是,是行政管理。”他有些紧张,话说得磕磕巴巴。

“嗯,专业不错。毕业论文写的什么题目?”我继续问道。

王晓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他旁边的王涛和舅舅也面面相觑。

他想了想,才回答:“写的是关于……关于新时期基层单位行政效率提升的几点思考。”

“哦?那你说说看,你觉得,要提升行政效率,最关键的是什么?”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下,王晓军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显然,他的毕业论文,水分很大。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王涛赶紧打圆场:“哎呀,卫东,你看你,跟审犯人似的。孩子刚出校门,懂什么呀。理论跟实际,那不是一回事嘛。”

“是吗?”我笑了笑,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舅舅王建成,“舅舅,您当年可是经常教育我,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不能弄虚作假。看来,晓军这孩子,还没学到家啊。”

我这话一出口,舅舅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王涛的表情也僵住了,他讪讪地笑了笑:“卫东,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涛子哥,舅舅,你们今天请我来吃饭的目的,我心里清楚。晓军的工作,你们想让我帮忙,我也理解。但是,有件事,我憋在心里三十年了,今天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我想问个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舅舅那双躲闪的眼睛。

“舅舅,我想问问您,九零年夏天,那封举报我当兵年龄不够的信,是不是您写的?”

整个包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空调的出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舅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舅舅。王涛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父亲,又看看我,显然,他对这件事的细节,并不完全知情。

舅舅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爸,您慢点!”王涛赶紧给他拍背。

我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等他咳嗽停了,我才继续说道:“舅舅,当年,您在您的办公室里,跟我说,做人要讲规矩,不能钻空子,不能弄虚作假。您说,您那是为我好,是在保护我。您还说,总有一天,我会感谢您。”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包间里,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十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您的教诲。我学了电工,进了单位,一步一个脚印,从来没想过走后门,拉关系。因为我记得,我舅舅告诉我,那是错的,那是为人不齿的。”

“我现在的生活,是我自己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我确实应该感谢您,感谢您当年让我明白了,凡事靠自己,才是最硬的道理。”

我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舅舅,遥遥一敬。

“所以,舅舅,今天晓军的事,我也要按您的规矩来办。我们单位的招聘,都是公开的,逢进必考。我会把招聘信息告诉晓军,让他好好复习,凭自己的真本事去考。如果他考上了,我这个当二姥爷的,在单位里,肯定会多照顾他。如果他考不上,那我也没办法。因为,这是规矩。”

“我们不能钻国家的空子,不能弄虚作假,对吧?”

我把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舅舅的脸,已经从刚才的煞白,变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羞愧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愤怒。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王涛也彻底傻眼了。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场他精心安排的、旨在拉近关系的饭局,会演变成一场如此难堪的、对往事的公开审判。

“林卫东!你……你……”舅妈终于忍不住了,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晓军可是你亲侄孙!你舅舅都这么大年纪了,低声下气地来求你,你就这么给你舅舅没脸?”

“舅妈,”我平静地看着她,“当年,我爸为了我的事,气得住院。我一个人在工地上,冬天手都冻烂了的时候,你们想过我的脸面吗?想过我们家的处境吗?”

“那……那不是为你好吗!”她还在用那套说辞。

“是啊,”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就是因为舅舅当年对我太‘好’了,所以今天,我也想对晓军‘好’一次。让他也尝尝,凡事靠自己的滋味。”

说完,我看向陈静:“我们走吧。”

陈静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此刻,她站起身,拿起我的外套,递给我。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家人,他们都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三尊石像。

“对了,涛子哥,”我对王涛说,“今天这顿饭,我来买单。不能让你们破费。”

说完,我拉着陈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走出饭店,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三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面红耳赤的对骂。我只是用他当年教给我的“道理”,把他自己逼到了一个无地自容的角落。

这或许,是最好的报复。

第7章 无声的余波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陈静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音乐,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我是不是很过分?”我握着方向盘,轻声问道。

陈静转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不。你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而已。有些人,有些事,你不把它挑明了,它就会在你心里化脓,烂掉。今天,你只是给自己做了一次外科手术,把脓挤了出来。”

我笑了笑,心里轻松了不少。陈静总是能用最恰当的比喻,来形容我的心情。

回到家,我刚换好鞋,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叹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林卫东!你这个混账东西!”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哭喊声就爆发了出来,“你舅舅给你打电话了,他都跟我说了!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那么大年纪了,在饭桌上,你让他怎么下得来台?你是不是想把他活活气死啊!”

“妈,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有你这么实话实说的吗?你这是在打他的脸!你这是在报复他!”我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一点都不知道顾及我的感受!你让我以后怎么去见你舅舅?怎么回娘家?”

又是这套说辞。我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妈,您只想着您怎么回娘家,您想过我爸吗?当年他被气得住院的时候,您怎么不去跟您弟弟说,让他顾及一下您丈夫的感受?”

“你……你还提你爸!你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舅舅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度一点吗?”

“对不起,妈。这件事,我大度不了。”我的声音很冷,很硬,“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我再次挂断了我妈的电话。我知道,她会更伤心,更愤怒。但我真的累了,不想再跟她争辩那些早已掰扯了无数遍的道理。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三十年来的种种,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过。那个渴望穿上军装的少年,那个在工地上冻得瑟瑟发抖的青年,那个在单位里谨小慎微的中年人。这些影子,最终都和我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我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空虚。我并不想把关系闹得这么僵,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道歉。可是,我没等到。舅舅一家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他们错了。他们只是觉得,我如今有本事了,就应该理所当然地帮助他们,来“补偿”他们当年的“好心”。

他们的逻辑,从三十年前,到今天,从未变过。

接下来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舅舅一家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王涛没有再打来电话,舅舅也没有像我妈担心的那样,被我“气死”。我们两家,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三十年的那种状态——在同一个城市里,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生活着。

只是,这一次,连逢年过节那层表面的客套,恐怕都难以维持了。

我妈生了很长时间的闷气。她不再每天给我打电话,我们之间的通话,也仅限于一些“吃饭了吗”、“身体怎么样”的简单问候。我知道,她心里的坎儿,也过不去。

我试图跟她解释,但她总是用沉默来回应。在她看来,我就是那个不孝的、冷血的、为了陈年旧事而六亲不认的儿子。

有时候,我也会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绝了?他毕竟是我舅舅,是我母亲的亲弟弟。我是不是应该像母亲期望的那样,一笑泯恩仇,帮他们一把,维持住这个看似和谐的家庭关系?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我就会想起父亲当年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自己站在脚手架上,看着远去的军车时那种锥心的失落。

我没有错。我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一个月后,我从单位同事那里听说,我们单位下属的一个物业公司在招聘合同工,负责水电维修。我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招聘信息,用短信发给了王涛。

我告诉他,这是凭劳动吃饭的岗位,不要求学历,但要考试,考实际操作。如果晓军愿意,可以去试试。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看在王晓军那个孩子无辜的份上。或许,是想向我妈证明,我并非铁石心肠。又或许,我只是想给这件事,画上一个由我主导的、不带任何亏欠的句号。

王涛很快回了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没有了之前的“涛子哥”,也没有了那些虚伪的客套。这两个字,简单,又疏远。

后来我听说,王晓军并没有去参加那个考试。他通过别的关系,去了南方的一个私人工厂里当技术员。

从此,我们两家,便真的断了联系。

第8章 一抔尘土,各自安好

又是一年清明。

我和陈静带着女儿,一起回老家给父亲扫墓。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像是燃烧的火焰。

父亲的墓碑打理得很干净。我点上香,烧了纸钱,把一瓶他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洒在了墓前。

“爸,我来看您了。”我蹲在墓碑前,低声说,“卫东没给您丢人。我现在过得很好。”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是父亲的回应。

我妈也来了。自从上次饭局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她没有再提舅舅家的事,只是默默地看着父亲的墓碑,眼圈红红的。

“你爸这人,就是脾气太倔。”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为了你的事,他跟你舅舅,你姥爷,拍了桌子。他说,王建成断的不是卫东一条路,是断了我们老林家的根。从那以后,到他走,他再也没踏进过你姥姥家的大门。”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事,我都知道。父亲的倔强,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跟你爸,一个脾气。”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都认死理,不肯转弯。”

我没有反驳。

“前几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继续说,“你舅舅,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瘦得脱了相。他跟我说,晓军在南方,挺好的。他还说……他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这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舅舅的“对不起”。虽然,它不是当面对我说的。

“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他承认,他当年做那件事,不光是为了什么狗屁原则,他就是……就是嫉妒。”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你那么优秀,体检政审都过了,全家都为你高兴,再看看他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心里不平衡。他怕你真的出人头地了,把他这个当舅舅的比下去了。所以,他鬼迷心窍,就去写了那封信。”

原来,陈静猜的是对的。

那个所谓“正直”的举报者,内心深处,藏着的不过是最普通、最卑劣的人性——嫉妒。

知道了真相,我心里反而平静了。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和嫉妒,他毁掉了我的人生轨迹,也让我们两家,结下了三十年的心结。值得吗?

“那他现在……”

“他还能怎么样呢?就那么熬着呗。”我妈叹了口气,“王涛的小卖部也不开了,跟着晓军去南方打工了。你舅妈一个人在家照顾他。他说,这都是报应。”

我沉默了。

下山的时候,远远地,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舅舅王建成。他一个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在另一条山路上。看方向,应该是去给我姥姥姥爷上坟。

他的背,比上次在饭店里见到的,更驼了。山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显得那么萧瑟和孤单。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地走远了。

我们谁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三十年的光阴,是一个少年破碎的梦想,是一个父亲至死未能释怀的怨气。

这已经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了。

回到家,我从箱底翻出了一个旧铁盒。打开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八一军徽。这是当年一个已经退伍的邻居大哥送给我的,我一直视若珍宝。

军徽已经有些氧化,不再锃亮,但那颗红色的五角星,依旧鲜艳。

我把它拿在手里,摩挲着。那个关于军营的梦,似乎又变得清晰起来。但我知道,它终究只是一个梦了。

我的人生,早已在另一条轨道上,驶向了属于我自己的远方。虽然有过颠簸和坎坷,但沿途的风景,也同样精彩。我有了爱我的妻子,懂事的女儿,一份安稳的工作。我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幸福。

至于舅舅,和那些过往的恩怨,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我不恨他了,但我也不会原谅他。我们可以是血缘上的亲戚,但我们,再也做不回可以推心置腹的家人了。

平静的疏远,带着遗憾的成长,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我将那枚军徽,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将它放回了箱底。

就像我将那段青春的记忆,连同那身没能穿上的军装,一起,封存进了岁月深处。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见证了我的失落与成长,但它们,再也不能左右我未来的方向了。

窗外,阳光正好。我泡上一杯新的枸杞茶,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一如我此刻平静的心情。

人生,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