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卫普六君子,这是一个被写进教科书的、近乎乌托邦式的神话。Marina Yee恰恰是这个神话里最早离场的那个“局外人”。她是最早实践“Upcycling”的先驱之一,在那个挥霍喧嚣的20世纪80年代末,她的理念显得过于超前,也过于安静。她似乎从未真正拥抱过这个“六君子”的标签,也从未真正投身于那个需要厮杀的商业战场。当Dries Van Noten开始建立自己的帝国时,她却几乎是主动地选择了边缘。如今她的离开,像是一个被推迟了30年的句点,强行终止了那个关于“六君子”的、仍在勉强延续的集体叙事。她的不合时宜与彻底隐退,仿佛一面镜子,冷峻地折射出那辆卡车上的另外五个人,以及第七人Martin Margiela,在成名后的30多年里,是如何被时间、商业和野心,塑造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们太熟悉“六君子”的叙事了:1986年、集体反叛、比利时概念派的一夜崛起……那辆开往伦敦的卡车,几乎是时尚史上最著名的路演。六个刚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毕业不久、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设计师,载着各自的作品闯入伦敦时装周,就此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顶尖买手和媒体的目光。
安特卫普六君子这个称号,本身就是一次他者的定义。据说是因为英国媒体根本念不对他们拗口的弗莱明语名字,比如Demeulemeester或Van Beirendonck,索性用他们的出发地——安特卫普——这个城市标签来打包称呼他们。与其说这是一个组合,不如说是一个标签。但这个标签在当时为何如此具有爆炸性?我们必须拉回到20世纪80年代的语境,那是一个时装必须夺目的时代:米兰有Versace的金色浮夸、Armani的权力套装,巴黎有Thierry Mugler的星际战甲、Claude Montana的巨大垫肩,伦敦有Vivienne Westwood的朋克狂欢。时装是关于“更多、更响亮、更抢眼”的,一切都是“表演”,都是“炫耀”。
安特卫普六君子
而安特卫普来的这些年轻人带来的是什么?是减法、是解构、是情绪、是智性。他们的解构,不同于日本设计师Yohji Yamamoto和Rei Kawakubo那种基于东方哲学的“空”与“破”,而是一种更技术性的拆解——将服装的结构暴露在外、反转缝线、探索磨损与未完成的美感。同时,又混合了佛兰德斯古典绘画中那种阴郁和克制,甚至带点“苦”的美学气质。
他们的衣服是关于人本身,而不是关于场合。Ann Demeulemeester的暗黑诗意、Dries Van Noten对民族印花的痴迷、Walter Van Beirendonck的童趣与危险……他们的美学在当时是如此不同,如此真诚。而作为“编外第七人”的Martin Margiela,虽然没有参与那次卡车之旅,但作为“六君子”的同侪,他更是将这种解构推向了极致,影响了之后30年的所有人。他们共同的反叛,就是对那个时代主流审美的不服从。
但这个所谓的集体,从一开始就是暂时的。反叛可以说是他们唯一的共同语言,当商业时装的大门被那辆卡车戏剧性地撞开,“六君子”这个标签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这是一个序幕,为我们揭开了日后六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
当“独立”的标签贴上身后,该如何处理与商业这座大山的关系?在安特卫普六君子中,Dries Van Noten和Ann Demeulemeester无疑是风格最深入人心的两位。他们都创造了极度忠诚的社群,他们的秀场曾是巴黎时装周最令人期待的情绪出口。面对如何退场、如何传承这样的终极问题,两位诗人的选择分别走向了两个极端。
Dries Van Noten
Dries Van Noten曾是独立设计师这个词的终极象征。在长达30多年的时间里,他甚少营销、不依赖爆款手袋、拒绝大集团的橄榄枝,仅仅依靠成衣和印花,建立了一个年收入过亿的独立帝国。他的职业生涯之所以如此备受推崇,也部分因为他将一种生活方式与品牌美学进行了完美绑定。他和伴侣Patrick Vangheluwe在安特卫普郊外的花园Ringenhof,成为了品牌精神的图腾。他从自己的花园中汲取印花灵感,他的秀场总是充满了鲜花与诗意。他向世界证明,时装可以不追随潮流,可以远离喧嚣,可以是一种缓慢而持久的对于美的经营。
Dries Van Noten
然而,平衡木总有走到尽头的一天。2018年,Dries Van Noten宣布将品牌多数股权出售给西班牙香水巨头Puig集团。这个消息在当时震动了整个行业。事后证明,这可能是一个最体面的选择。他不是在品牌衰落时被迫出售,而是在其巅峰时主动引援。在这个时代,在LVMH与Kering两座大山之外,一个独立品牌想要在美妆、电商和全球扩张上更进一步,独立本身有可能就是最大的天花板。Dries没有像多数出售自己品牌的创始人那样立即离场,而是继续担任创意总监,用6年时间,帮助品牌平稳过渡。直到2024年6月的男装秀,他才以一场堪称完美的、集其生涯大成的告别秀,正式宣布退休。这是一种高明的主动选择。他用自己的独立换取了品牌的永续,保全了自己一生的心血不至于流散。他的退休,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是他个人的完美收官。
与此对照的,则是Ann Demeulemeester的决绝退场。这位暗黑女王,用哥特式的诗意、黑白与垂坠,定义了让人耳目一新的、脆弱而坚定的女性与男性形象。她的世界是完整的,她的灵感缪斯是Patti Smith,她的社群核心是那些同样敏感、热爱诗歌与摇滚乐的“灵魂伴侣”。穿Ann Demeulemeester的人,是可以“认出”彼此的。
Ann Demeulemeester
Ann Demeulemeester 2012 秋冬系列
她比Dries更早地感受到了创意与商业扩张之间的拉扯。2013年,她以一封震惊时尚界的手写信,宣布离开自己一手创立的同名品牌。没有告别秀,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句“我渴望未来”。这是一种近乎精神洁癖式的选择。Ann的离开,是因为她意识到,品牌若要继续扩张,必然会稀释她灌注其中的灵魂。她不愿妥协,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无休止的季前系列和商业款中变得面目全非。所以,她选择在品牌变味之前,亲手杀死了它,或者说,她带走了品牌的灵魂,只留下一个躯壳。Ann离开后,品牌迅速失去了方向,在不同的设计师手中摇摆不定。尽管近年被意大利新晋零售大亨Claudio Antonioli收购,并试图通过复刻经典来招魂,比如重新推出Patti Smith穿过的经典马甲和靴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份属于Ann的诗意早已荡然无存。Ann本人呢?她转向了自己热爱的陶艺和家居设计,在比利时乡间过着安静的生活。
Dries和Ann,代表了独立设计师的两种退路:是入世地保全品牌,还是出世地保全自我?
Walter Van Beirendonck和Dirk Bikkembergs则是“六君子”中的“顽童”。他们一个用童趣挑战禁忌,一个用运动重塑时装。不难想象,这样的商业之路往往更加凶险。
Walter Van Beirendonck被戏称为“麻烦制造者”,他的设计充满了高饱和度的色彩、卡通形象(比如他著名的角色Puk Puk)、性少数群体的亚文化符号以及直白的政治标语。在那个对艾滋病讳莫如深的年代,他就敢于在秀场上探讨安全套议题;他用标语T恤直白地抨击种族主义。他把秀场当作自己的讲台,用最“丑”的方式,讲述最“真”的话。在商业上,他从未真正主流过。其副线品牌W.&L.T(. Wild & Lethal Trash)在1990年代末曾红极一时,凭借其外星人标识和荧光色系的机能服饰风靡全球亚文化青年,却也在短暂的辉煌后迅速陨落。
Walter Van Beirendonck
但Walter的伟大,早已不在T台。他的下半场转向了幕后——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自2007年起,他进入学院任教,随后接替了恩师Linda Loppa,成为时装系的掌门人。他从一个反叛者,变成了传承者。他用自己激进的美学和不妥协的态度,去浇灌下一代、下下代的反叛者。今天我们谈论安特卫普的辉煌,谈论Raf Simons、Demna Gvasalia和Glenn Martens,其实谈论的都是Walter Van Beirendonck的遗产。他或许没有建立一个商业帝国,但他守住了安特卫普精神的火种,成为了比利时时尚界真正的教父。
Dirk Bikkembergs的故事则是“六君子”中最令人唏嘘的警示录。在奢华运动风已成日常的今天,只有一部分人会记得Dirk Bikkembergs才是这一切的鼻祖。
Dirk Bikkembergs
Dirk Bikkembergs 品牌广告
他是最早将时装与专业运动结合的设计师,比Prada更早做出机能感的时装,比Balenciaga更早推出时装运动鞋。他的理念在当时独树一帜,并非单纯借鉴运动元素,而是让职业球员穿着他的设计踢球。他赞助意大利的足球队,包办他们的装备,他设计的“足球钉”运动鞋(Bix)也成为了现象级的爆款。这让他在20世纪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在意大利市场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然而,也正是这种成功反噬了品牌。设计师的先锋性被迅速主流化和商业化,品牌过度依赖logo T恤和运动鞋,让时装感被不断稀释,最终沦为一个昂贵的运动品牌。2011年,他将品牌出售给一家意大利公司,自己保留少数股份。几年后,品牌再次被转售给中资企业。如今的Dirk Bikkembergs,创始人早已出局,品牌也与安特卫普美学不再有关系了。Dirk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演绎了先锋者最残酷的宿命:当你过于成功地预言了未来,你往往会第一个被未来所抛弃。
最后,是最低调的Dirk Van Saene和Marina Yee。
Dirk Van Saene是“六君子”中的隐士。他很早就从时装的商业体系中抽身,选择了一种反全球化的在地坚守,拒绝了规模化的诱惑。他如今的身份,更接近于一个纯粹的艺术家或工匠,专注于陶瓷与绘画创作,专注于一种更可控、更个人化的创作生活。
Dirk Van Saene
Dirk Van Saene 1999 秋冬系列
Marina Yee的姿态更为潇洒,在那个鼓励“制造”与“消费”的年代,她却在反思“浪费”,在出道后不久便主动隐退,与时尚圈隔绝了近20年。如果说Dirk Van Saene的局外选择,是一种小而美的坚持,那么Marina Yee选择的路,就是自知不合时宜、却又不愿妥协的彻底退场。
Marina Yee
Marina Yee 设计作品
当“六君子”的故事走向终章,今天再谈论安特卫普精神,到底在谈论什么?显然,焦点已不再是那六个“品牌”,它甚至也不再是限于某种“风格”。曾几何时,安特卫普代表着解构、前卫、概念性。看看今天,这些风格早已被主流时尚吸收、消化,甚至收编。
Walter的学生Demna Gvasalia,把解构主义带进了Balenciaga的殿堂;Ann的暗黑美学,被Rick Owens发扬光大,并被无数快时尚品牌稀释;Dries的印花与民族风,也早已成为主流时装的常规词汇。
Demna Gvasalia
Rick Owens
那么今天的“安特卫普精神”是什么?答案或许不在T台,而在教室。这种精神的真正载体,已经从品牌转向了教育体系。它的遗产,扎根在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是那个被戏称为时尚界最残酷熔炉的筛选机制。它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强调个人视野、概念完整性以及不妥协的创作过程。它是一个不断向外输出“反叛者”的人才库。
从“六君子”,到Martin Margiela,再到Raf Simons、Demna和Glenn Martens……安特卫普学派的火种,以一种学徒制的方式在代际间传递。但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也就是安特卫普神话在当下最大的悖论:在今天这个被巨头垄断的行业里,这个熔炉还是在培养“反叛者”吗?还是说,它只是在为这个商业系统培养更高级、更具概念的“打工人”?看看安特卫普学派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他们的轨迹完美印证了这种“收编”。Raf Simons,作为Walter的学生,他从自己极度个人化、情绪化的同名男装品牌出发,一路“打怪升级”,从Jil Sander、Dior到Calvin Klein,直到成为Prada的联合创意总监。他将安特卫普的智性与青年文化元素带入了最高级别的时装屋,但他也不得不在这些职位上,一次次地用自己的美学去服务品牌的DNA和商业目标。他在Dior的经历,更被拍成了纪录片《Dior and I》,生动地展现了创意被系统和时间挤压的残酷过程。
Martin Margiela
Raf Simons
这像是一种进化,安特卫普精神在21世纪的唯一存活方式,就是“寄生”于大集团。它不再那么反叛,而是成为了大型系统里的文化资本。集团需要这种先锋姿态来制造话题、保持酷感,而设计师则利用集团的资源和财力,将自己的概念放大到全球规模。这是一种双赢,但也是一种妥协。当安特卫普的毕业生们在成名后背负起百亿欧元的业绩目标时,当年的“卡车精神”是否还存在?这恐怕已是无解的问题。
Marina Yee
Marina Yee的离开,象征着那个集体反叛的乌托邦神话彻底落幕了。“六君子”的故事,最迷人的不在于他们于1986年的集体亮相,而在于他们之后各自的选择。他们留给时尚界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安特卫普风格”,而是六种关于“如何做自己”的答案。在今天这个追求标准答案,追求世俗成功的时代,安特卫普六君子用他们各自的生涯提醒我们:人生没有模板,有选择的权利和自由,可能就是最奢侈的。
当下这个时代,是一个设计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身不由己的时代。社交媒体的即时反馈、时尚博主的带货压力、短视频的碎片化传播、集团CEO对爆款的渴求……这一切都在压缩创意发酵的机会。设计师不再被允许缓慢地摸索、建立自己的美学世界,就像Dries和Ann当年所做的那样。创意总监的平均任期越来越短,设计师更像是职业经理人,在不同品牌间轮换,执行着差不多的爆款策略。
回看“六君子”的选择,更像是一曲“前数字时代”的挽歌。而Marina Yee的“不合时宜”,在今天看来,反而充满了先知般的警示。她对可持续时尚的坚持、她对商业扩张的警惕、她对边缘的主动选择——这不正是整个行业在经历过度消费和环境危机的当下,所拼命寻找的“答案”吗?她和她的安特卫普同侪提出的问题——“时装,到底为何?”——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得被重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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