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埔宏福苑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五级火灾留下的焦痕在高楼间格外刺目。这场造成重大伤亡的灾难中,挨肩接踵的楼宇如同密不透风的石阵,不仅让火势在楼间距不足数米的空间里迅速蔓延,更让消防车辆难以展开救援,成为加剧灾情的隐形推手。当人们为遇难者扼腕叹息时,这场火灾也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香港延续半个世纪的居住困局——在110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734万居民挤在仅占7%的住宅用地里,人均居住面积不足16平方米,而40%的土地却以郊野公园的形式被严格保护。城市规划中“人的居住空间”与“公共绿地”的价值权衡,在火海与窄巷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沉重而迫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的居住空间有多逼仄?火灾中受损的宏福苑作为政府保障性住房,住户多为“夹心层”群体——既无力承担私人住宅,又未达公屋申请标准。这里的户型普遍在40平方米左右,却要容纳一家三口甚至三代同堂。而在全港范围内,这样的居住条件已属“中等水平”:8.64万个劏房里,近20万人居住在人均5.7平方米的空间,仅比监狱囚仓标准多27%;开发商推出的20平方米迷你户被哄抢一空,年轻人将“能三边下床”列为人生梦想;鲗鱼涌的“怪兽大厦”里,五栋高楼围出的天井中,密集的窗户如同蜂巢,成为香港高密度居住的标志性景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困局的荒诞之处在于,香港并非真的“无地可用”。特区政府发展局的数据显示,全港已开发土地仅占24.2%,66.2%的土地仍是林地与草地,其中400余平方公里被划为郊野公园,相当于四个香港岛的面积。从卫星地图上看,香港一半以上区域被翠绿覆盖,而人口却高度集中在九龙、港岛等核心区,形成“一半山水一半城”的奇特格局。这种格局的形成,既源于地理条件的限制——香港75%的土地为山地,20%是陡峭斜坡,客观上增加了开发难度;更源于长期以来的规划导向——自麦理浩时代确立的郊野公园保护政策,将大量土地划入生态保护区,法定住宅开发用地持续缩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规划理念的分歧,在土地资源分配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支持“绿地优先”的一方认为,郊野公园是香港的“城市之肺”,85%的居民居住在距离郊野公园3公里范围内,90%的人步行400米即可抵达公园,这些绿地为高密度城市提供了稀缺的生态缓冲。香港236种蝴蝶、185种淡水鱼的生存环境,以及市民徒步、露营的休闲需求,都依赖于严格的生态保护政策。环保团体更强调,开发郊野公园将打破生态平衡,而填海造地等替代方案会破坏海洋生态,违背可持续发展原则。在他们看来,居住问题应通过旧区重建、提高建筑密度等方式解决,而非牺牲公共生态资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在“居住优先”的支持者眼中,这种“生态至上”的规划已触及民生底线。前财政司司长梁锦松曾尖锐发问:“究竟是要山明水秀但楼价贵绝全球,还是做出稍微调整?”董建华牵头的团结香港基金研究显示,1995至2004年香港新增发展土地7800公顷,而近十年仅增加1100公顷,土地供应锐减直接导致房价在2010至2019年间飙升187%,平均房价超过130万美元。更严峻的是,香港超过一万幢私人楼宇楼龄已达50年,每年新增500幢老化楼宇,但每年重建量仅160幢,像宏福苑这样的老旧住宅,不仅居住拥挤,更存在消防设施老化、逃生通道狭窄等安全隐患,此次火灾便是惨痛教训。在民生派看来,“以人为本”首先要保障居民的基本居住权与生命安全,将生态价值与居住价值对立,本质上是对民生需求的忽视。

回溯历史,香港的居住困局与规划理念的演变密不可分。二战后移民潮使香港人口五年内从60万激增至220万,1956年《建筑物条例》大幅提高建筑密度,催生了无电梯的唐楼和密集的综合楼宇。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规定每年限量批地50公顷,进一步加剧土地稀缺。而1970年代确立的郊野公园体系,在当时缓解了工业污染带来的环境压力,却也为日后的土地供应埋下隐患。值得深思的是,香港曾有成功的住房解决方案——公屋和居屋政策让46%的居民获得安居之所,但随着土地供应收紧,这些保障性住房的建设速度已远跟不上需求。当政府试图开发生态价值较低的郊野公园边缘土地时,又屡屡遭遇司法复核和环保团体反对,导致多项建屋计划搁置。

这场博弈的核心,并非“要住房还是要绿地”的二元选择,而是如何在城市规划中实现“以人为本”的本质回归。新加坡的经验或许能提供借鉴:同样是土地稀缺的城市国家,新加坡将100平方公里土地用作住宅用地(远超香港的76平方公里),同时通过立体绿化、滨海公园等方式保障生态需求,其人均居住面积达27平方米,远超香港。香港《2030年规划远景》提出“宜居、具竞争力及可持续发展”的目标,却在实践中陷入“生态保护”与“住房保障”的对立,根源在于规划缺乏弹性与平衡机制——将郊野公园“一刀切”列为禁区,忽视了不同区域生态价值的差异;过度依赖高地价政策,使政府财政与地产利益深度绑定,削弱了保障住房建设的动力。

破解困局,需要打破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团结香港基金提出的“开发郊野公园生态价值较低区域”的建议,并非要牺牲生态,而是通过科学评估划分生态保护区与可利用区——香港郊野公园中部分山地坡度较缓、生态价值普通,少量开发并不会影响整体生态平衡,却能为低收入家庭提供数千套住房。同时,应重启填海造地计划,借鉴澳门通过填海新增40%土地的经验,在维港以外的海域适度填海,避免占用现有绿地。更重要的是,要重构土地供应机制,减少对地产商的依赖,加大公屋建设力度,将“居者有其屋”作为规划的核心指标,而非单纯追求生态指标或财政收入。

大埔火灾中,消防员在狭窄楼间架起的云梯,不仅是救援的通道,更象征着城市规划需要跨越的鸿沟。郊野公园的翠绿与住宅楼宇的密集,本不应是相互排斥的选择——以人为本的规划,既要让市民能在山林间呼吸新鲜空气,更要让他们在家中拥有足够的空间;既要守护蝴蝶与淡水鱼的栖息地,更要守护每个家庭的安居梦想。当香港的规划者能在生态保护与住房需求之间找到平衡点,当郊野公园的“绿”与住宅空间的“实”形成互补而非对立,那些挤在劏房与迷你户中的市民,才能真正拥有“三边下床”的平凡幸福,而不再被火海与窄巷的阴影所笼罩。

城市的本质是人的集合,任何规划理念最终都应回归“人的需求”。香港的居住困局警示我们,没有民生温度的生态保护,难以获得长久支持;而忽视生态平衡的住房开发,也终将导致城市发展失衡。唯有将“以人为本”贯穿规划全过程,在绿地与住房之间找到动态平衡,才能让香港既保留“东方之珠”的生态底色,又重拾“安居乐业”的民生本真——这或许是大埔火灾留给这座城市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