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

孙力言蹲在门槛上,望着母亲袁春芳用一方洗得发白的手绢,

小心翼翼地包起那十张攒了不知多久的粮票。

粮票边缘已经磨损,泛着旧纸张特有的黄。

袁春芳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托举着全家最后一点指望。

“刘媒人路子广,十张粮票……总能给你寻个踏实过日子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混着窗外的蝉噪,敲在孙力言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嗯”。

他晓得这十张粮票的分量,够一家人紧巴着吃上小半个月。

他也晓得自己二十六了,在村里已是老大难。

说亲的人不是没有,可一听他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都摇了头。

刘长明媒人接过粮票时,脸上堆着笑,话语烫贴:“老嫂子放心,力言这孩子实诚,我保管给他说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

“模样周正,性子好,关键是……清白本分。”袁春芳又低声补了一句,眼神里全是期盼。

孙力言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透底的解放鞋。

他不敢看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

更不敢想那份沉甸甸的希望背后,可能落空的风险。

他只是个闷头干活的庄稼汉,未来的日子像村口那条土路,一眼望得到头。

他从未想过,刘媒人嘴里“知冷知热”的缘分,

会以一种如此意外又沉重的方式,撞进他贫瘠的生命里。

更不会想到,那十张粮票换来的,不仅仅是一门亲事,

而是一个女人带着伤痕的过往,一个孩子稚嫩的无辜,

以及一场需要他用全部勇气去面对的、关于责任与流言的考验。

此刻,他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着他既定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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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笼罩着这个小村庄。

家家户户的煤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

孙力言家堂屋的方桌上,那盏灯芯结了个小花,噼啪轻响。

袁春芳就着这昏暗的光线,纳着一只鞋底,针脚细密而用力。

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的“嗤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时抬眼瞅瞅坐在对面、低头搓着手指的儿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溜出嘴角。

“言娃子,”袁春芳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声音带着劳碌一天的沙哑,

“东头老王家的大小子,比你还小两岁,今天娃都摆满月酒了。”

孙力言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黏在自己头顶。

桌上那半碗凉白开,映出他模糊而愁苦的脸。

“咱家条件是不好,可你爹走得早,娘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给你成个家。”

袁春芳说着,眼圈有些发红,她别过脸,假装被烟呛到,揉了揉眼睛。

“娘,不急。”孙力言闷声说,声音像从坛子里发出来似的。

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怎么不急?村里和他同龄的后生,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有他,守着三间破屋和一个日渐苍老的娘,日子过得寡淡如水。

他也曾偷偷喜欢过邻村的一个姑娘,可托人去探口风,人家家里嫌他穷,连面都没让见。

从那以后,孙力言就更闷了,只知道埋头种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烦恼。

“你不急,娘急啊!”袁春芳的音调高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娘还能陪你几年?总得看着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娘才能闭上眼。”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孙力言心上。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鬓角又添了几根刺眼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犁铧一遍遍犁过。

他心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都怪我没本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出细微的疼。

“胡说!”袁春芳打断他,“我儿子老实肯干,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百倍。”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神里的忧愁却浓得化不开。

她知道,这世道,光老实肯干,填不饱肚子,也换不来一房媳妇。

夜风吹动破旧的窗纸,呼啦啦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夜的寂寥。

孙力言站起身:“娘,天不早了,歇着吧。”

他走到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夜空气。

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

他的未来,也像这月色一样,模糊不清。

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孙力言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

老鼠在顶棚上窸窸窣窣地跑过,他也懒得去管。

母亲的叹息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成家,对他而言,像个遥远而沉重的梦。

他想要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说不上来,大概就像母亲说的,清白本分,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可他隐隐觉得,命运或许不会给他如此平淡的安排。

这种不安,随着夜虫的鸣叫,一点点啃噬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地里还有一大堆活计等着他。

生活就是这样,由不得你多想,推着你不停地往前走。

02

鸡叫三遍,天色蒙蒙亮。

袁春芳已经起身,窸窸窣窣地在灶间忙碌。

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入清晨的雾气中。

孙力言扛着锄头下地时,太阳才刚刚露出半个脸。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飕飕的。

他挥舞着锄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的粗布汗衫。

脑子里却还在盘旋着昨夜母亲的话。

晌午回家吃饭,饭桌上摆着一盘少油没盐的炒青菜,和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

袁春芳吃得很少,不时抬眼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吃完饭,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手绢包,走了出来。

手绢是褪色的蓝底白花,洗得已经有些发透。

她坐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十张略显陈旧的粮票。

“娘……”孙力言喉咙发紧。

“别吱声。”袁春芳打断他,手指轻轻抚过粮票,

“刘长明媒人今天下午过来,这粮票……给他。”

“这也太多了……”孙力言知道,家里就这点硬通货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袁春芳语气坚决,

“刘媒人见识广,咱不出点血,人家能真心实意给你张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娘打听过了,刘长明前阵子给隔壁村说成了一桩,

那家也就给了八张票。咱给十张,他肯定更上心。”

孙力言心里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像件滞销的货物,需要母亲拿出老本,去求人推销。

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羞愧。

下午,刘长明果然来了。

他穿着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人还没进门,爽朗的笑声就先传了进来。

“老嫂子,力言侄子,忙着呢?”

袁春芳赶紧迎出去,脸上堆起略显局促的笑:“刘媒人,快屋里坐。”

孙力言给刘长明倒了碗水,便默默坐在一旁。

刘长明接过水,眼神在孙力言身上扫了扫,笑道:“力言这身板,真是干活的好把式。老嫂子你有福气啊。”

寒暄几句后,袁春芳颤巍巍地将那个手绢包递了过去。

“刘媒人,这点心意……你拿着,辛苦你多费心。”

刘长明假意推辞了一下,便接过去,顺手揣进裤兜里。

手指在兜外按了按,脸上笑容更盛。

“老嫂子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力言这孩子,老实厚道,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肯定给他寻个模样周正、性子温柔、手脚勤快的,

关键是……身家清白,没那么多啰嗦事儿的黄花大闺女。”

“哎,哎,那就好,那就好。”袁春芳连连点头,眼角泛出欣慰的泪光。

孙力言却注意到,刘长明说“身家清白”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

是他多心了吗?

刘长明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喝了水,便起身告辞。

送走刘长明,袁春芳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着儿子,眼里重新燃起希望:“言娃子,听见没?刘媒人答应了,这回准能成。”

孙力言看着母亲喜悦的样子,把心里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那十张粮票,像十块小石头,投进了他生活的死水潭里。

他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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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里的玉米抽出了红缨。

天气依然炎热,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叫。

刘长明那边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袁春芳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她几次想去问问,又怕催得太紧,惹恼了媒人。

孙力言倒是表面平静,照常下地干活。

只是偶尔休息时,会望着村口那条通向外界的小路发呆。

这天下午,孙力言在村西头的自家地里锄草。

日头偏西,暑气稍退。

他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准备收工回家。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河边,蹲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女子穿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背影单薄。

她正用力搓洗着木盆里的衣服,手臂一起一落,显得很有力气。

河边水草丰茂,几棵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

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很安静,蹲在母亲身边,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岸边的泥土。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泛着金色的鳞波。

也勾勒出女子侧脸的轮廓,看起来挺清秀,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孙力言觉得这女子眼生,不是本村人。

可能是谁家的亲戚吧,他并没多想。

他扛起锄头,准备从田埂另一头绕路回家,避免惊扰到人家。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那小男孩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水里的什么东西,脆生生地喊:“娘,鱼!小鱼!”

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笑着对男孩说了句什么。

她的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但那一刻,孙力言觉得,这个陌生的女人,笑起来挺好看。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他心里动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荒唐。

他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河边传来的、淡淡的肥皂味。

那个单薄的背影和那个安静的孩子,却像一幅画,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晚上吃饭时,孙力言随口对母亲提起:“下午在河边,看见个带娃的媳妇,面生得很。”

袁春芳正喝着稀粥,闻言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哦,可能是……可能是走亲戚的吧。快吃饭,粥要凉了。”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问起地里的庄稼长势。

孙力言觉得母亲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深究。

他哪里知道,那个河边偶遇的、看似平静的女人,

即将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

而母亲那瞬间的不自然,早已为几天后的那场相亲,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夜色渐深,孙力言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

眼前忽然又闪过河边那一幕:女人回眸时那短暂的、带着疲惫的笑容。

他心里泛起一丝微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刘长明终于捎来了口信,相亲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地点就在孙力言家。

袁春芳立刻忙碌起来,像是要迎接一场重大的战役。

她把本就干净的屋子又彻底打扫了一遍。

找出过年时才舍得用的、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杯,擦了又擦。

甚至狠心去合作社称了半斤水果糖,用盘子装好,摆在桌上。

相亲那天,袁春芳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灰色卡其布外套穿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孙力言也被母亲逼着,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

衬衫领子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他局促地坐在凳子上,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或许真能遇到个合适的姑娘,让母亲安心。

害怕的是,万一对方看不上自己,或者自己看不上对方,该如何收场。

刘长明是快到晌午时来的,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老嫂子,力言,人来啦!”

袁春芳赶紧迎出去,孙力言也紧张地站起身。

只见刘长明领着两个人走进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正是孙力言前几天在河边见过的那个女子!

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藏蓝色的裤子,洗得有些发白。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牵着那个小男孩。

孩子似乎有些怕生,紧紧依偎在母亲腿边,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孙力言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是她?

那个带着孩子的、陌生的媳妇?

刘长明满脸堆笑,热情地介绍:“老嫂子,力言,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陈楚翘同志。”

“楚翘可是个能干人,性子也好。这孩子叫……叫……”

刘长明卡了一下壳,显然没记住孩子的名字。

陈楚翘低声接话,声音轻柔却清晰:“叫小远。”

“对,小远,多乖的孩子。”刘长明顺势接过话头,

“快,屋里坐,屋里坐,外面热。”

袁春芳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同志”和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瞬间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陈楚翘,又看看那个孩子,最后把目光投向刘长明。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问,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刘长明避开她的目光,打着哈哈,招呼大家进屋。

陈楚翘自始至终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紧紧牵着孩子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孙力言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煞白的脸,

看着刘长明掩饰性的笑容,看着那个叫陈楚翘的女人沉静的侧脸。

他忽然明白了,那天母亲听到他提起河边女人时,为何会神色闪烁。

也明白了,刘长明口中的“知冷知热”、“身家清白”,

原来藏着这样一层他万万没想到的意思。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失望?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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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

几个人围坐在方桌旁,那盘水果糖孤零零地摆在中间,没人去动。

小远紧紧挨着母亲坐着,小手一直抓着陈楚翘的衣角。

刘长明试图活跃气氛,干笑着说起村里的趣事。

但回应他的,只有袁春芳僵硬的侧脸,和孙力言茫然的眼神。

陈楚翘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下对面,又迅速垂下。

目光与孙力言接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立刻避开。

孙力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洗衣皂的味道。

“力言这孩子,就是话少,实在。”刘长明把话题引到孙力言身上,

“楚翘你看,多本分的小伙子,地里活计是一把好手。”

陈楚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袁春芳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刘媒人,你……你跟我来一下灶房,看看……看看水烧开了没。”

刘长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袁春芳走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孙力言、陈楚翘和那个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远似乎感觉到压抑,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娘,我渴。”

陈楚翘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杯,倒了半杯水,轻轻吹了吹,递到孩子嘴边。

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细心。

孙力言看着这一幕,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灶房里,袁春芳一把拉住刘长明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刘长明!你这是办的什么事儿?!”

“我拿了十张粮票给你!是让你给俺儿说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你……你怎么给找了个……找了个离婚还带拖油瓶的?!”

刘长明一脸为难,搓着手:“老嫂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还有啥好解释的?”袁春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俺家力言是穷,是没说上媳妇,可也不能……不能找个二婚头啊!”

“这要传出去,俺老孙家的脸往哪儿搁?力言以后在村里还咋抬头?”

“老嫂子,你小点声!”刘长明紧张地往外看了看,

“楚翘这姑娘,她……她情况是特殊点,可她人真是没得挑!”

“勤快,能干,性子也好。要不是……要不是之前遇人不淑,哪能轮到……”

“俺不管她遇着啥淑不淑!”袁春芳抹着眼泪打断他,

“俺就知道,俺儿不能受这个委屈!”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止不住地流:“俺就这一个儿,指望着他传宗接代……这倒好,一进门就先当后爹……”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一暗。

孙力言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复杂地看着母亲。

袁春芳见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难过。

她一把拉住孙力言的手,滚烫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压低了声音,哽咽着说:“孩子,你都听见了?娘……娘对不起你……”

“觉得委屈你就吭声,娘这就……这就让他把人领走!”

“咱再穷,也不能这么将就!”

孙力言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感受着手背上滚烫的泪滴。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阵阵发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委屈吗?好像是有的。

但看着灶房外堂屋里,那个静静坐着、背影单薄的女人,

和那个偎依在她身边、眼神怯生生的孩子。

他冲到嘴边的那个“嗯”字,竟卡在了喉咙里。

06

堂屋里,小远喝完了水,靠在母亲腿上,摆弄着陈楚翘衣服上的一颗纽扣。

陈楚翘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凳子上,眼神空洞。

她听到灶房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争执和哭泣声。

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刘长明找到她,吞吞吐吐说出孙家这门亲事时,她就预料到了。

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怎么会愿意娶她这样一个离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

她本不想来的,是刘长明反复劝说,说孙家后生老实,家境是差些,但人不坏。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来了。

也许,真的会有不一样的人呢?

现在看来,这希望是多么渺茫。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柔软的发顶,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为了孩子,她什么都愿意尝试,哪怕承受这样的难堪。

孙力言站在灶房门口,进退两难。

母亲期盼而心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应该点头的,应该顺着母亲的意思,让刘长明把人带走。

这样,母亲不会伤心,自己也不会沦为村里的笑柄。

可是,他的脚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

他回想起河边那次偶遇,陈楚翘沉静的侧脸,和那个短暂的笑容。

回想起刚才,她给孩子喂水时,那轻柔细致的动作。

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有什幺坏心眼的。

而且,她眼神里那种深藏的疲惫和黯淡,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心疼?

这个词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有什么资格心疼别人?他自己还是个需要母亲操心的光棍汉。

“力言,你倒是说句话啊!”袁春芳见儿子沉默,更急了,

“只要你点个头,娘就去说!”

刘长明也看着孙力言,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孙力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堂屋。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陈楚翘。

她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像一潭深水,藏着看不见的波澜。

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最终的判决。

小远也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高大的陌生叔叔。

孙力言走到桌前,没有看陈楚翘,而是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水果糖。

剥开糖纸,蹲下身,把橙黄色的糖块递到小远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声音也有些干涩:“吃……吃糖吗?”

小远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母亲,得到默许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声说:“谢谢叔叔。”

孩子的小手软软的,触碰到孙力言粗糙的手指。

那一刻,孙力言心里忽然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对跟过来的母亲和刘长明,用一种自己都意外的平静语气说:“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吧。”

袁春芳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长明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楚翘猛地抬起头,看向孙力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虽然只是一句“吃了饭再走”,离点头答应还差得远。

但这至少意味着,他没有立刻拒绝。

这意味着,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

陈楚翘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小远舔着糖果,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看着这个给他糖吃的叔叔,眼神里的怯意少了一些。

孙力言不敢看母亲失望的眼神,转身走向院子:“我去井边打点水。”

他需要冷风,吹一吹他发烫的额头,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是同情?是冲动?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他只记得,当看到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时,

他涌到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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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顿午饭,吃得异常沉默。

袁春芳终究是顾全了大体,没有当场发作。

但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只是机械地给客人夹菜。

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盆稀粥,还有特意蒸的几个白面馍馍。

陈楚翘吃得很少,小远倒是吃了小半个馍馍,喝了些粥。

饭后,刘长明又勉强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陈楚翘也拉着小远站起来,轻声说:“婶子,孙……孙同志,我们走了。”

自始至终,她没再多看孙力言一眼,仿佛刚才他那句挽留,只是客套。

袁春芳送到门口,语气冷淡:“慢走。”

孙力言也跟着送到院门口。

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沿着村路渐渐远去。

陈楚翘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小远走几步,回头望了望,小手紧紧拉着母亲。

孙力言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人走后,袁春芳关上门,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坐在门槛上,不住地用袖子抹泪:“言娃子,你到底是咋想的啊?你给娘个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