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古典形而上学,哲学始于一种惊奇:为什么有存在,而无不存在?同样的,精神分析也始于惊奇,不过是不同的、更加人类学的一种惊奇:为什么人类如此混乱?为什么人类如此非理性、不透明、费解?为什么我们不断地逃离(社会的或职业的)集体?即使我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害怕被拒绝,所以在集体拒绝我们之前先拒绝它——但是,我依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个人和职业生活中不断重复这种做法。
虽然对人类行为的不可理解性感到惊奇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这种惊奇今天对我们来说特别紧迫,特别是对于近些年刚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我们。针对公共卫生措施的武装抗议、警方对黑人的暴力、广为流传的2020年大选的各种阴谋论、美国公民进攻美国国会的奇观、愈演愈烈的气候危机。这一年来的看似不可理解的事件,有理由让人思考,为什么人类不断用非理性的方式行动?
在回答这个问题上,精神分析是独一无二的。事实上,塞巴斯蒂安·加德纳认为,精神分析是目前为止对非理性的最好解释。那么,行为经济学或社会心理学?虽然它们的发现可能很有意思和有用,但是,它们局限于解释理性的选择和决断。与其相反,乔纳森·里尔在《开放思维》中说:“在精神分析看来,人类的非理性不光是无法做出连贯一致的选择。有时候,非理性是一种不可理解的侵扰,它压倒了理性,摧毁了理性。有时候,非理性是一种疯狂的方法。”因此,我们有理由继续借助精神分析来寻找答案。
但是,由于精神分析对非理性的关注,它向来与哲学学科(至少主流哲学认为自己是理性的阵地)关系紧张。虽然欧陆哲学家不那么轻视精神分析,但是,对精神分析的怀疑,依然同时存在于分析/欧陆哲学之中。二者对精神分析的反对意见一开始有所不同,但是最终殊途同归。
在分析哲学看来,对精神分析的主要批评是波普尔式的:因为精神分析是不可证伪的,所以它是不科学的。波普尔认为,想要变成科学,理论必须做出可以在经验上证实和证伪的预测。精神分析考察的是不可见的、行动者无法把握的那些动机,从而解释各种各样的人类行为,包括微不足道的(笑话、口误)和不透明的(梦境、无意识)行为。因此,精神分析实际上脱离了经验的验证。假如理论的一切发现都可以用理论的其他方面(比如,未揭示的无意识含义)来解释,那么,此理论就脱离了各种矛盾的证据。这样一来,它也就失去了预测的能力,失去了科学的资格。
可是,显而易见,只有我们的目的是捍卫精神分析的科学资格,这种批评才有用。我认为,我们有理由反对这一点。稍后我会论述这一点。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弗洛伊德本人热衷于让精神分析成为一门有效的科学。虽然这一点没有体现在文献上,但是,弗洛伊德了解这种波普尔式的批评。他在1937年的《分析中的建构》中作出回应:
在给病人解释时,我们依靠“开头我赢,结尾你输”这个著名的原则治疗他。那就是说,如果病人同意我们,那么这个解释是正确,但是如果他否定我们,那仅仅是他的阻抗的标志,再次地,这个阻抗表明我们是正确的。
弗洛伊德首先提醒读者,精神分析的目的是揭示、处理被压抑的素材,从而缓解神经症状。被压抑的素材的各种碎片,出现在梦境中,出现在病人的自由联想中,出现在病人的情感重复中。分析师的任务是“从被落下的痕迹中辨认出被忘记了的东西,或者更正确地说,去构建它。”弗洛伊德认为,解释、建构的工作,类似于考古学家挖掘已毁文明的碎片,从而重建文明的历史、文化、生活方式。不同的是,分析师直接地、持续不断地接触病人。
尽管如此,分析师如何判断他的建构的对错?当分析师向病人给出一个解释,是不是“开头我赢,结尾你输”?我们不能认为,说“否”是病人的阻抗的标志,他其实想说“是”。事实上,病人的“是”可能是完全肤浅的(无意义的)或虚假的(掩盖更深层的真理)。
弗洛伊德认为,病人的“是”和“否”都没有价值,除非得到后续的分析过程的间接证实。在病人说“是”的情况下,这种间接证实可能是新的回忆、梦境、联想。在病人说“否”的情况下,这种间接证实可能是某个口误。只有后续的分析过程,才能揭示建构的价值。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做出证实,但是这种证实只能通过实践,通过分析过程得出:神经症状的缓解、生机和活力的实现、病人的自由的提升。从实践角度看,有一种方法可以判断精神分析的解释、建构的对错,可以“在经验上”验证它——精神分析对病人有没有改造效果?病人是不是“对分析师的话无动于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否定精神分析,像里尔在《开放思维》中所说:
有这样一种全球通用的对精神分析的反驳:如果人们随时随地都用理性和透明的方式行动,那么,人们很容易认为精神分析是垃圾。正是因为人们以离奇古怪、损人不利己、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方式行动,所以精神分析才引人注目。
虽然我认为这种反驳令人信服,但是,把精神分析视为(波普尔意义上的)科学是错误的。虽然精神分析以临床实践为基础,受临床实践的启发,但是,它的目的不是找出人性的普遍规律,而是人的经验的意义和解释。由此一来,从实践角度看,精神分析的目的不是提高分析师的预测能力,而是让病人改变与自身、世界、他人的关系。承认精神分析不是科学,不是说精神分析是无意义和无用的,而是说它的哲学价值与它是不是科学无关。
尽管如此,波普尔的后继者可能会说,精神分析在临床上被抛弃了,在经验上被推翻了。因此,用精神分析来阐述某种心灵理论,就像用占星术来阐述一种宇宙理论。可是,认知行为疗法或精神药理学,真的取代精神分析了吗?之所以有人这样认为,是因为他们假定二者是追求同一目标的两种手段。就像里尔说的,这种假定是错误的:精神分析实际上追求的是截然不同的目标。虽然三种疗法都试图缓解心理痛苦,但是,精神分析超越了这一点,“帮助我们更明确、更灵活、更有创造性地了解我们的目标”。换句话说,像玛丽·鲁蒂在《脆弱事物的世界》中所说,精神分析追求的是“好的生活”的问题。假定认知行为疗法或精神药理学是追求同一目标,是一种范畴谬误。
至于说精神分析在经验上被推翻了,这一点还不好说。新兴的“神经精神分析”领域正在考察,神经科学的发现能不能证实、阐述、修改、扩展精神分析的概念。不仅如此,假如我们像里尔一样认为精神分析首先是对无意识意义的解释,那么,我们还不能说它在经验上被推翻了。这种说法就像是诗歌在经验上被推翻了。虽然神经科学或许能告诉我们阅读诗歌时大脑的哪个区域会发光,但是,这不等于推翻了诗歌。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神经科学既不能证实,也不能推翻精神分析。二者顶多是针对同一个对象(心灵)给出互补的视角。
从欧陆哲学角度看,对精神分析的批评是福柯式的:精神分析是道德排斥、规训控制、性规范的工具。福柯早期的学术训练主要是心理学和哲学,1950年代在一家精神病院做研究,当时弗洛伊德的影响如日中天。就像迪迪埃·埃里蓬说的,作为身处天主教法国保守文化中的同性恋者,福柯承受了深深的心理煎熬。因此,当他书写心理疾病的历史(《古典时代疯狂史》)和对精神分析的批判(《性史1:认知意志》),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古典时代疯狂史》错综复杂、卷帙浩繁,但是,我们可以说,它的主要目标之一是,在一连串排斥的机制和实践中追溯精神病学的兴起,质疑精神病学的科学客观的主张。福柯认为,“大禁闭”对非理性的排斥——把疯子、“越轨者”关在“收容所”里——首先出现,然后出现了精神病学的话语,从而为排斥和紧闭辩护。换句话说,所谓“科学”知识的基础,其实是“对于非理性的道德经验”。精神病学的后续的发展、完善、进步,之所以无法为这种排斥辩护,恰恰是因为这种排斥基于道德判断,而非科学判断。
在这本书中,以及在所有作品中,福柯对精神分析的评价是自相矛盾的。
一开始,他区分了精神分析和心理学,认为精神分析试图恢复与非理性的对话:“精神分析所涉及的问题,完全不是心理学。它牵涉到的是一个有关非理性的体验,而心理学在现代世界中的意义,便在于遮蔽这项体验。”
但是,福柯后来把精神分析和精神病学放在一起,指责它们没有倾听非理性的声音:“医生作为一个具有异化力量的形象,仍然是精神分析的关键人物。也许正是因为精神分析没有取消这个终极的结构,而且还把其他结构集中到它身上,因此它不可能倾听非理性的声音。”于是,就像德里达所说,福柯所说的“公平对待弗洛伊德”是自相矛盾的。
在《性史1:认知意志》中,福柯对精神分析的批判没有这么模糊,但是,其中的批判与之前的评价产生了冲突。在《性史1:认知意志》中,精神分析被描绘成一种现代的忏悔,主体被迫欲望的真相,希望摆脱性压抑的束缚。虽然精神分析把自己表现为一种解放话语——通过对压抑力量说“不”,我们可以对性说“是”——但是,它其实是性装置的一部分。这种装置让个体服从规划、规训、性君主制,从而把个体建构为主体。
评论家有时认为,这种明显的矛盾是因为,福柯早期热衷于精神分析,后来转而批评精神分析。有些人认为,福柯的批判针对一类精神分析(弗洛伊德),而不是另一类精神分析(拉康)。福柯本人给出了不同的理解,从而捍卫他对精神分析的批判的某些方面。在1977年的谈话《肉欲的忏悔》中,福柯表示,我们不能认为弗洛伊德的伟大发现是性,以及性对于精神症的作用:“精神分析的力量在于,它敞开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事物,即无意识的逻辑。”
福柯说,这种力量不是拉康独有的,而是早就出现在弗洛伊德那里。无意识的逻辑,对传统哲学的理性主体概念提出了重大挑战,这是精神分析的深刻洞见。虽然精神分析关于性发展的理论与规范化的规训实践(normalizing disciplinary practices)有关,但是,精神分析的这个层面,可以与无意识逻辑的革命性的哲学内涵区分开来。我们可以推崇和赞赏后者,同时批评前者。
毫无疑问,这种回应没有解决福柯早期对精神分析科学身份的批评,而且没有打消福柯对医生的道德权威的担忧。除此之外,这些批评与波普尔的批评殊途同归。福柯和波普尔都关注精神分析的科学身份(尽管福柯批判的是一切精神病学)。不过,福柯立足于历史,而波普尔立足于逻辑和概念(由于波普尔坚持历史解释的“贫困”,他只能这么做)。不仅如此,福柯和波普尔都认为,精神分析依赖于分析师的权威形象:波普尔认为,分析师用伪科学恐吓不情愿的病人。福柯认为,分析师的科学权威是伪装的道德判断,目的是规训和压抑“越轨者”。
即使我们同意福柯和波普尔的第一个观点,精神分析对哲学来说依然很有价值。因此,现在的问题是,权威的分析师。针对这一问题,我认为福柯关于性发展和无意识逻辑的区分是至关重要的。人们越严肃地看待无意识的逻辑,就越怀疑我们能否完全掌握自我,完全适应社会现实的要求。
就像玛丽·鲁蒂所说,无意识在主体内部产生了永远无法弥合或消除的分裂,哪怕我们有办法应对这种分裂。不仅如此,这种情况不仅适用于病人,也适用于分析师。精神分析超越弗洛伊德的一个地方在于,它考察分析师自身如何卷入分析过程心理冲突和情感转变——所谓的“反向移情”。就像乔尔·怀特布克所说,弗洛伊德之后对反向移情的强调,显著打破了(正常的、健康的)医生与(患病的、反常的)病人的区分(这种区分,恰恰是福柯的指责)。因此,这种现象打开了精神分析与非理性进行真正对话的可能性——福柯认为弗洛伊德建立了这种可能性。换句话说,无意识的逻辑不仅截然不同于性发展的规范化理论,而且有深刻的反规范内涵(anti-normalizing implications)。
精神分析当然不会把心灵/主体理论的所有要素赋予哲学家。同一切理论一样,我们不能不加批判地接受精神分析。但是,精神分析可以阐明我们周遭的各种非理性、不可理解的事件,同时提供关于“好的生活”的新视角。哲学家们应该(重新)转向精神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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