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地门关,南墙跟下莫站人,七月三十雨绵绵,今年除夕雪堵门"七月三十的雨丝细密如织,将青石板路洇出深色的纹路。巷口卖麦芽糖的张老汉早早收了摊,嘴里念叨着"地门关"的老话,把褪色的蓝布包袱往肩头一甩。檐角铁马在潮湿的风里叮当,像是谁在暗处数着铜钱。
王寡妇挎着竹篮匆匆走在巷子,篮里新折的纸元宝被雨打湿了边角。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李货郎就是在这堵老墙下被落砖砸中了肩膀——那砖上还刻着道光年间的款。拐角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扎红头绳的丫头正用木棍拨弄阴沟里泛起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啵响,像除夕夜守岁时爆开的蓖麻籽。
路上的油纸伞在雨幕中浮浮沉沉。药铺的周先生站在台阶上望天,长衫下摆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他记得县志里写过,光绪二十三年的七月三十也曾这样落雨,那年腊月雪压塌了城隍庙的戏台。柜台上的黄铜天平突然晃动,称盘里的当归片簌簌滑落,像提前降下的雪粒。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乌云吞没时,染坊的靛青布匹在风中猎猎作响。老更夫敲着梆子绕过井台,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那些灰褐色的影子掠过祠堂飞檐时,有人看见瓦当上的饕餮纹眨了眨眼睛。
纸元宝的湿气渗进王寡妇的掌心,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巷口的槐树突然抖落一串水珠,正砸在药铺门前的青石板上,那声响竟与更夫的梆子声重叠在一起。周先生弯腰拾掇散落的当归片时,发现其中一片呈现出古怪的鸟爪形状——像极了去年冬天冻死在窗台上的那只寒鸦的爪子。
染坊晾晒的布匹在风中翻卷,忽有一匹挣脱竹竿,如幽魂般飘向祠堂方向。扎红头绳的小丫头们尖叫着追过去,木棍搅起的污水溅在斑驳的墙面上,渐渐晕开成模糊的人脸轮廓。老更夫眯起昏花的眼睛,他分明看见井台边的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那些青绿色的触须爬上他的草鞋,带着光绪年间那场大雨特有的腥气。
油纸伞在拐角处打了个旋儿。王寡妇的竹篮突然轻颤,湿透的纸元宝竟自己立了起来,在篮底排成古怪的方阵。远处传来瓦片坠地的脆响,祠堂屋顶的饕餮纹瓦当少了一角,裂口处渗出的却是靛青色的汁液,把天井里的积水染成了当年染坊独门秘方的颜色。
当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时,全镇人都听见了那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药铺的铜天平自己摇摆起来,称盘里剩下的当归片排成了卦象;李货郎去年被砸中的墙根下,一株从未见过的白花从砖缝里钻了出来,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墙灰。
祠堂门槛下的青砖突然渗出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沿着砖缝游走,在泥地上勾画出蜿蜒的符咒。王寡妇的竹篮发出"咯吱"轻响,纸元宝上的朱砂渐渐晕开,像极了三十年前染坊主女儿出嫁时,盖头上被雨水打湿的胭脂。
铁匠张的锤子突然在砧板上跳了三下,火星溅到晾在檐下的蓑衣上,竟烧出七个排列整齐的圆孔。学堂的砚台无端漫出墨汁,老秀才惊恐地发现,那些墨迹在宣纸上自动洇成了半阙《招魂》的曲谱。
最骇人的是镇口那棵枯了二十年的老槐树,树洞里突然涌出汩汩清泉,水面上漂浮着早已绝迹的蓝蜻蜓。货郎李的白花越开越多,每片花瓣背面都隐隐显出半张人脸,仔细看去,竟像极了中元节河灯上画的那些戏妆。
染坊旧址的墙根下,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只黑猫,它们蹲坐的姿势如同祭祀时的陶俑。当第二道闪电照亮飞檐时,有人看见褪色的窗花上,所有剪纸新娘都转过了头。
货郎李的扁担突然在雨中炸裂,那些白花簌簌落进泥水里,花瓣背面的人脸竟发出细碎的呜咽。染坊的黑猫们突然齐刷刷立起前爪,露出脖颈处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白毛——那是三十年前镇上绣娘们独有的标记。
老槐树的泉水漫过青石板路,水底沉着许多锈红的铜铃,每走一步就有铃铛声从地底传来。药铺王掌柜翻出祖传的账本,发现光绪年间记载的"驱邪糯米"条目旁,不知被谁用朱砂添了朵五瓣梅,正是当年暴毙的梅姨娘眉间花钿的样式。
更夫赵二敲着梆子经过祠堂时,看见瓦当上蹲着个穿红袄的小人儿。那东西转过脸的瞬间,他看清对方手里攥着半截褪色的红头绳——正是去年腊月溺死在井里的童养媳小桃扎的发绳。此时所有黑猫突然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槐树洞里的泉水猛地涨了三尺。
染缸里浮出件湿漉漉的嫁衣,袖口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血色。货郎李的破草鞋突然自己走到嫁衣前,鞋帮上沾着的白花瓣突然开始疯长,转眼就缠住了整个染坊的梁柱。当第三道闪电劈下来时,人们听见老槐树里传来送嫁的唢呐声,调子却是《哭七七》的丧曲。
赵二手里的梆子当啷坠地,那声音竟像砸在铜镜上般清脆。祠堂屋檐的红袄小人忽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的银牙——分明是去年下葬时他亲手给童养媳含的压口钱。染坊梁柱上的白花突然簌簌抖动,每片花瓣背面都沁出暗红血珠,顺着蛛网般的金线嫁衣纹路往下淌。
货郎李的草鞋突然"咔"地裂开,鞋底钻出几缕乌黑头发,发丝缠着井台边的青苔疯长。老槐树洞里的泉水咕咚冒泡,浮上来个褪色的鸳鸯荷包,正是童养媳生前没绣完的定情信物。荷包一沾地就自动拆了线,里头滚出七颗发霉的桂圆干——按乡俗,这本该是新婚夜藏在被褥里的"早生贵子"。
唢呐声突然拔高,树皮上浮现出送亲队伍的影子。纸扎的轿夫们踮着脚尖,轿帘被阴风吹起的刹那,赵二看见轿中新娘自己掀了盖头——那张泡胀的惨白脸上,左眼窝里正蠕动着货郎李失踪多时的黄斑猫。
井台突然传来"咚"的闷响,去年封井的青石板自己挪开了。月光照下去,井水竟像面铜镜般映出满堂红烛,烛火里浮着张完整的生辰八字。货郎李突然怪叫着扑向井口,他后颈的皮肤下分明有东西在游走,形状正是童养媳生前最爱描的连理枝。
货郎李的指尖刚触到井沿,青石板下突然窜出几缕黑发,蛇一般缠住他的手腕。那头发越缠越紧,竟勒得皮肉滋滋作响,冒出带着腥味的白烟。赵二倒退着撞上老槐树,树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嵌着的半张人脸——正是三年前吊死在树上的童养媳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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