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了门在外,家就成了一根线,一头拴在异乡的工地上,另一头,就牢牢地系在老家的那几间破房子上。那房子不值钱,可它装着你的根。人就像地里的庄稼,根要是没了,挣再多的钱,心里也是飘着的,不踏实。所以,出门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家里那点念想。

找个信得过的人守着,比什么都强。可人心这东西,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一年又一年的日子,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就像那老话说的,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01

二零零五年,豫南的农村,地里的麦子刚拉回家,太阳把人晒得像地里的干土块。

陈广生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巴。墙上,他儿子安安用泥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所谓的新房子。陈广生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安安马上就要上小学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就像那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跟老婆王秀莲在煤油灯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商量了一晚上。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下了决心。

“走,跟他们一样,去南方打工。”

走的前一天晚上,陈广生把赵铁军叫到了家里。赵铁军是他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村里人都说,他们俩比亲兄弟还亲。

陈广生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五百块,又从腰上解下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他把钱和钥匙,一起塞进了赵铁军那只粗糙的大手里。

“铁军,哥要去外面闯几年了。家里我爹妈年纪大了,安安也要他们看着。就这三间破房,还有院里那几只鸡,就全拜托你了。”陈广生的眼圈有点红。“这钱你先拿着,平时帮我照看一下,下雨了看看屋里漏不漏,有空了帮我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以后,我每年给你寄五千块钱回来。三千,算是给你的辛苦费。剩下的两千,你找个地方,帮我好好存着,等我回来盖新房用。”

赵铁军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很少。他看着手里的钱和钥匙,那钱带着陈广生的体温,那钥匙沉甸甸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挤出几个字。

“广生,你放心去。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家的鸡。”

王秀莲在旁边看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悄悄拉了拉陈广生的衣角,小声说:“当家的,五千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每年都给,是不是太多了点?再说了,把家里的钥匙都给他,万一……”

陈广生把眼一瞪,打断了她的话:“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啥!那是铁军!是我亲兄弟!给他多少钱都不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广生和王秀莲就走了。六岁的安安醒了,追着他们跑,哭得撕心裂肺。陈广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在村口的车站,他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他从车窗里回头看,看见赵铁军站在站台上,使劲地朝他挥着手,那身影,在晨雾里变得越来越小。

陈广生的心里,一半是对未来的憧憬,一半是对兄弟沉甸甸的信任。

02

大城市的日子,就像工地上那没完没了的活,又苦又累。

陈广生进了一个建筑工地,每天的工作就是扛水泥,搬砖头。一天干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晚上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王秀莲进了一家服装厂,坐在缝纫机前,从天亮踩到天黑,每天十几个小时下来,眼睛熬得又红又肿。

他们俩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那屋子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夏天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把枕头都浸湿了。冬天四处漏风,冷风从门缝里,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睡不着觉。

可他们俩谁也不叫苦。他们心里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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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月底领工资的那天,是他们最高兴的时候。陈广生会买上半斤猪头肉,一瓶廉价的白酒,夫妻俩就在那张小桌子上,把钱摊开来,一张一张地数。

他们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都要分成三份。一份,是寄回家给爹妈和儿子的。一份,是雷打不动,每年都要给赵铁军的那五千块。最后一份,他们自己存起来。那存折上的数字,每多一点,他们心里就踏实一分。那是他们未来的新房子。

每年到了腊月,去邮局给赵铁军汇款,是陈广生一年中最郑重的一件事。他会把钱在怀里揣好,到了邮局,把五千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了。填汇款单的时候,他一笔一划都写得特别认真,像是怕写错了,这钱就到不了兄弟手里。

汇完款,他会去街边的公共电话亭,给赵铁军打个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的赵铁军,话还是那么少。

“喂,广生啊。”

“嗯,铁军,是我。”

“钱收到了没?”

“收到了,今天刚汇的,你过两天去镇上看看。”

“家里都好吧?房子没事吧?”

“好,都好着呢,房子也没事。”

“那就好,你在那边也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你也是。”

每次都是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却让陈广生觉得无比安心。他跟王秀莲说:“你听,铁军这人,嘴笨,可心眼实诚。咱家交给他,我一百个放心。”

王秀莲嘴上“嗯”了一声,可心里总犯嘀咕。她好几次都想让陈广生问问,那每年说好要存起来的两千块钱,赵铁军是怎么存的,存折放在哪了。

可每次她的话刚到嘴边,就被陈广生瞪了回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疑神疑鬼的!那是铁军!我还能信不过他?”

日子,就在这工地的汗水里,出租屋的乡愁里,还有夫妻俩偶尔的争执里,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他们为了省下来回的路费,为了多挣点钱,很少回家。

他们对家的所有念想,都寄托在了赵铁军那几句简短而有力的“都好”上面。

03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零一零年。陈广生和王秀莲出来打工,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们寄给赵铁军的钱,加起来已经有两万五千块。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这年夏天,王秀莲的表弟,也跟着村里人出来打工。他找到了陈广生他们的出租屋。老乡见到老乡,两眼泪汪汪。陈广生特意去割了半斤肉,炒了两个菜。

几杯酒下肚,表弟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新买的,能拍照的手机,在他们面前炫耀。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新奇玩意儿。

“姐,姐夫,你们看,这是我们村口那棵大槐树,还是老样子。”

“这是村长家新盖的二层小楼,气派吧!”

陈广生和王秀莲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幅幅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他们像是两个贪婪的孩子,想把家乡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个遍。

突然,一张照片,让陈广生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张邻居家的全家福。照片里,邻居一家人笑得很开心。可陈广生看的不是人,是他们身后的背景。背景里,是邻居家的院墙。而那院墙的另一头,本该是他家那三间土坯房的地方,现在,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崭新的,用红砖砌起来的屋角。

“表弟,你这照片,再给我看看。”陈广生的声音有点抖,他一把从表弟手里抢过了手机。

王秀莲也凑了过来,她也看到了那个红色的屋角。

“这……这是谁家盖新房了?怎么……怎么盖到咱们家的地基上了?”王秀莲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表弟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哦”了一声。

“你说那个啊。那是铁军哥家盖的新房啊!去年才盖好的,盖了两层呢,在咱们村可气派了!好多人都去他家看热闹呢。”

“铁军家?”陈广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赵铁军家明明住在他家隔壁的隔壁,中间还隔着一家人,怎么会……

他的手指颤抖着,点着手机屏幕,想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得更清楚一点。

随着照片的放大,画面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可就在那座崭新的红砖房的大门口,一个东西的轮廓,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墩子,上面雕着一个咧着嘴笑的石狮子。

陈广生看到那个石狮子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雷给劈中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震惊了!

那个石狮子,是他爹年轻的时候,农闲时一点一点亲手雕出来的。后来,他和他爹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它安在了自家的大门口。那是他家独一无二的记号!

现在,它怎么会出现在赵铁军家的新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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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晚上,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爆发了夫妻俩出来打工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陈广生!你现在信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心隔肚皮!我就说他赵铁军没安好心!他拿着咱们的血汗钱,拆了咱们的破房,在咱们的地基上,盖了他自己的新楼!那个王八蛋!白眼狼!”王秀莲坐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广生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小的小屋里来回走动。他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铁军不是那样的人!他绝对不是!这里面肯定有误会!那石狮子,可能是……可能是他看房子要塌了,先帮我们搬过去的!”

“搬过去?有把别人家的东西搬到自己新房门口的吗?你还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王秀莲哭着喊道。

陈广生被妻子的话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的理智告诉他,事情肯定不对劲。可他跟赵铁军几十年的兄弟情义,让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赵铁军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已经摔裂了屏幕的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广生啊。”电话那头,还是那个熟悉的,瓮声瓮气的声音。

“铁军!”陈广生几乎是用吼的。“我问你,我家的房子呢?你是不是……是不是盖新房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那长久的,让人窒息的沉默,像一只冰冷的手,把陈广生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拉,拉向无底的深渊。

过了好半天,赵铁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很无奈。

“广生,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家的房子……是没了。我……我也盖了新房。你……你别急,等你回来了,我再跟你细说。”

“说不清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你是不是用了我的钱!是不是占了我的地!”陈广生彻底失控了,他对着电话那头咆哮。

“广生,你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陈广生狠狠地挂了电话,把电话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从那天起,陈广生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跟王秀莲说话,在工地上干活像个疯子一样,不要命地干。休息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蹲在工地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后面,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信任的基石,一旦裂开了一道缝,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和王秀莲做了一个决定。他们要拼了命地再干五年,等儿子上了初中,他们就立刻回家。

他们要回去,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05

二零一五年的夏天,陈广生和王秀莲终于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整整十年。他们没有回过这个生养他们的地方。十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也足以让很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

火车在那个熟悉的站台停了下来。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挤上了回村的班车。车窗外,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路变宽了,变成了水泥路。路两旁,盖起了很多他们不认识的二层小洋楼。

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却又好像不是那个村庄了。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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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他们见到了十年未见的父母,老两口的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他们也见到了十年未见的儿子安安。当年的小不点,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比王秀莲还高的半大小伙子,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胆怯和疏远。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这眼泪里,有十年的辛酸,有重逢的喜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滋味。

在父母家简单地吃了口饭,陈广生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中。他把行李往院子角落一放,对王秀莲说:“走,去看看咱家。”

王秀莲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很复杂。

夫妻俩穿过几条熟悉的小巷,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越走近,陈广生的心跳得越快。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看到那个他想了五年,也恨了五年的结果。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只要一拐弯,就能看到自家的院子了。

陈广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迈出了那一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夫妻俩,彻彻底底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