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给我滚出去!滚!」
二十年前,我把那张纸条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把它吞掉。
我爸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
我以为他想骂我。
我不怕。
从小到大,他骂我的次数还少吗?
我蹲在火盆边,看着那张纸烧成灰,那个女人的名字一点一点消失。
「爸,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安心走吧。」
那天晚上,他走了。
二十年后,我在老家的柜子里翻出一台录音机,里面有一盘磁带。
我按下播放键,听见我爸的声音——
「儿子,那个女人,不是我的情人。」
「她是你的——」
磁带卡住了。
01
我叫周建军,今年四十七。
在县城当公务员,科员,干了二十多年还是科员。
老婆三年前跟我离了,孩子归她,房子归我。
我一个人住在那套八十平的老房子里,每天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台拧紧发条的钟。
2023年秋天,老家来电话了。
村支书打来的,说村子要拆迁,让我回去收拾老屋,把该拿的东西拿走,过了这个月就要推平了。
我请了三天假,坐大巴回去。
老家在大山里头,大巴只能开到镇上,剩下十几里土路得自己走。
我拎着包,走在那条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路上,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光秃秃的,露着黑色的泥。
老屋在村子最边上,土坯房,瓦片稀稀拉拉的,墙上的石灰早就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黄土。
门上的锁生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八仙桌、条凳、供台上落满灰的香炉。墙上还贴着我小学时候得的奖状,纸都发黄了,卷了边。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不想回来。
从十八岁考上中专离开这个村子,我就没想过要回来。
我爸死后,这屋子我再也没进过。
二十年了。
02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值钱的东西早就没了,剩下的都是破烂。
我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一个农民,土里刨食,能有什么家当?
我打开他睡过的那间房,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去世前我给他叠的,二十年了,没人动过。
床底下有个木箱子,我拖出来,打开一看——
都是旧东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几双千层底布鞋,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存折,上头还有三千多块钱。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继续往下翻。
箱子最底下,有一台录音机。
那种八十年代的砖头机,黑色的,笨重得很,牌子是「红灯」。
我记得这玩意。
小时候村里有人买了一台,神气得不行,天天放邓丽君的歌,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馋得要死,求我爸也买一台,他一巴掌扇过来:「买买买,你咋不上天呢?」
可他自己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录音机拿出来,擦了擦上头的灰。
机器里头卡着一盘磁带,没有标签,不知道是什么。
我试着按了一下播放键,没反应。
没电了。
我翻了半天,在柜子里找到几节五号电池,锈得不成样子,肯定用不了。
得去镇上买。
我把录音机装进包里,锁了门,往镇上走。
03
镇上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换了人,年轻了,不认识我。
我买了四节电池,又买了包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
太阳快落山了,红彤彤的,把整个天边都烧着了。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我从学校回来,走在那条土路上,远远看见家里的烟囱冒烟。
那是我爸在做饭。
他做的饭不好吃,永远是糊的。土豆炖白菜,白菜炖土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我问他:「爸,为啥别人家都有妈做饭,我们家没有?」
他不说话,闷头吃饭。
我再问,他筷子一摔:「吃你的饭!再问打死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村里人都知道我没妈。
有人说我妈死了,有人说我妈跑了。
我问我爸,他就一句话:「死了,别问了。」
我不信。
死了总有个坟吧?我们家祖坟山上,只有我爷爷奶奶的坟,没有我妈的。
我问我爸我妈葬哪儿了,他一个巴掌扇过来:「让你别问你听不懂人话?」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不能提。
我妈是谁,她长什么样,她为什么不在——这些问题,我藏了一辈子。
04
天黑了,我回到老屋。
点上蜡烛,把新买的电池装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了。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是收音机找不到台的那种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我爸。
但是那声音不太对。
太年轻了,太清楚了。
我记忆里的我爸,说话永远闷声闷气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可磁带里这个声音,虽然也带着我们这儿的土腔,但是清晰、平稳,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儿子,我是你爸。」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听到这盘磁带。可能是我死了以后,可能是十年后,可能是二十年后。」
「也可能你永远不会听到。」
「但我还是要录下来。有些话,我这辈子说不出口,只能用这个法子。」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端着蜡烛,坐在那张八仙桌前,盯着那台录音机,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你恨我。」
「从小你就恨我,我看得出来。」
「你恨我穷,恨我没本事,恨我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
「你恨我不给你买录音机,不给你买新衣服,不给你交学费。」
「你恨我打你。」
「你更恨我,不告诉你你妈是谁。」
磁带沙沙地响着,我爸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说:
「今天我要告诉你。」
「你妈,没死。」
05
我手里的蜡烛差点掉了。
「你妈没死。」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她叫林秀英,省城人,六九年下乡到我们村的知青。」
「她比我大两岁,高中生,有文化。我就是个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
「可她不嫌我。」
「七三年,我们好上了。七四年,有了你。」
「那时候知青还不能回城,我们就那么过着,虽然苦,但也算有盼头。」
我爸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温柔。
他在说我妈的时候,声音是温柔的。
「七七年,政策变了,知青可以回城了。」
「你妈想带着我们一起走,但是不行,政策不让。」
「只有知青本人能回去,家属不行,孩子也不行。」
「你妈去公社求了,去县里求了,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没用。」
「人家说,要走就自己走,农村户口的一个不能带。」
磁带沙沙响了一会儿。
我爸的声音变得沙哑:
「她走了。」
「七七年冬天,大雪,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还不记事。」
「她抱着你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她说她会想办法把我们接出去,让我等她。」
我攥紧了拳头。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是那点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等了她三年。」
「三年,她一封信都没有。」
「我去镇上邮局问了无数次,都说没有我的信。」
「我以为她把我们忘了。」
「我以为她在城里找了新的男人,不要我们了。」
「我恨她。」
「我恨了她一辈子。」
06
磁带还在转。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沉: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八五年,村里来了个人,说是从省城来的,打听我。」
「那个人说,有个女人托她来看看我们爷俩过得怎么样。」
「她还带了一包东西,说是那个女人让捎的。里头有饼干、奶粉,还有一件小孩的棉袄。」
「我没要。」
「我把那个人轰走了,东西扔了,一样都没留。」
我浑身发冷。
「我以为她是来炫耀的,我以为她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不要她的施舍。」
「后来那个人又来了几次,我都没让她进门。」
「再后来,就没人来了。」
「我以为她死心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直到去年……」
我爸的声音哽住了。
磁带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哭。
「去年,我去县城看病。」
「在医院门口,有个妇女,一直盯着我看。」
「我以为是认错人了,没理她。」
「她追上来,拉着我的袖子,问我是不是周家村的周大顺。」
「我说是。」
「她哭了。」
「她说,大顺哥,我是秀英的同学啊,你不记得我了?」
「她说,秀英姐找了你二十多年了。」
「她说,秀英姐回城后第二年就开始给你写信了,一年写几十封,从来没断过。」
「她说,秀英姐托她来看过你们好几次,每次都被你轰走。」
「她说,秀英姐以为你恨她,再也不肯见她。」
「她说——」
我爸的声音彻底碎了。
「她说,秀英姐没有再嫁。」
「她等了我一辈子。」
「她身体不好,一直想见你和儿子一面,但是她不敢来,她怕你还恨她。」
07
我的眼泪下来了。
我四十七岁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
磁带还在转,我爸的声音断断续续:
「信……她写的那些信……」
「没丢。」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信都被我爹截了。」
「我爹不识字,但是他知道省城寄来的信是谁的。」
「他觉得那个女人害了我,他不让我跟她联系。」
「他死的时候,我在他床底下翻出一个箱子,里头全是信。」
「几百封。」
「我那时候才学了几个字,一封一封地认,认了半年才认完。」
我的手在发抖。
「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没用,没能把我们接出去。」
「她说她去找了所有的部门,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说她恨自己,恨这个世道,但是她不后悔嫁给我,不后悔生下儿子。」
「她说让我好好养大儿子,她会想办法回来看我们的。」
「她说她爱我。」
我爸的声音变成了哭腔。
「可是我不知道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以为她不要我们了。」
「我恨了她三十年,她却在城里等了我三十年。」
「我把她派来的人轰走了,她以为是我不肯原谅她。」
「这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啊……」
08
磁带沙沙地响着,我爸哭了很久。
然后他平复了一下,继续说:
「儿子,我把她的地址写在了一张纸上。」
「我现在病得起不来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等我死了,你去找她。」
「她在省城,叫林秀英。」
「你去见她,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就说,周大顺这辈子对不起她。」
「就说,周大顺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就说……」
我爸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说,如果有下辈子,周大顺还想娶她。」
磁带沙沙地转着。
我以为结束了。
但是我爸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变得格外沉重:
「儿子,我知道你会恨我。」
「我瞒了你一辈子,我不让你知道你妈是谁,我让你以为她死了。」
「我是怕你找她,怕你离开我,怕我一个人。」
「我自私。」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把你和你妈隔开。」
「如果我当年不那么犟,如果我看了那些信,如果我让那个人进门……」
「你们母子早就团圆了。」
「是我害了你们。」
「儿子,你去找你妈。」
「告诉她,你是周建军,是她的儿子。」
「让她看看你长多大了。」
「她等了你四十年了。」
磁带「咔哒」一声,停了。
09
我坐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蜡烛的光在晃,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二十年前。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喘气都费劲。
他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那只手干枯、粗糙、冰凉,像是一截枯树枝。
我打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林秀英,省城火车站旁边,红星巷12号。
我以为那是他的情人。
我以为他临死了还想着别的女人。
我以为他对不起我妈。
我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我爸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
我以为他想骂我。
我说:「爸,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安心走吧。」
那天晚上,他走了。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想骂我。
他是想告诉我——
那是你妈。
去找她。
10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那盘磁带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直到电池耗光,直到天亮。
天一亮,我就往镇上走。
我要去省城。
我要去找我妈。
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个地址,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但是我必须去。
这一趟,我已经晚了二十年。
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我到了省城。
火车站还在,但是周围全变了,高楼大厦,立交桥,我根本认不出来。
我找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红星巷呢?
没人知道。
有个老人说,红星巷?那地方早拆了,十几年前就拆了,盖了商场了。
我站在那个商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拆了。
十几年前就拆了。
我妈呢?
她搬到哪里去了?
我疯了一样地找。
去派出所查,去居委会问,去街道办事处翻档案。
我说我找一个叫林秀英的人,六七十岁,以前住红星巷12号。
工作人员说,这得查,你等着吧。
我等了三天。
三天后,工作人员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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