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发改局的办公室,晚上八点还亮着半扇窗。林建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报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沉,桌角的旧保温杯里,枸杞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 这是他爸退休前用的,杯身印着 “先进工作者”,字掉了一半,像他此刻说不出的心事。
三十岁的林建军,在发改局干了五年,还是个科员。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他是 “老黄牛”:乡村振兴项目的材料,他熬了二十多个通宵改;企业的纾困申请,他跑了十趟银行对接;就连科室的水电费、办公用品申领,科长都习惯喊 “建军,你去办”。可好处从来轮不到他 —— 去年的 “优秀公务员”,给了科长的远房侄子;今年年初的培训名额,落到了天天上班刷短视频的小王头上,只因为小王的舅舅是县委办主任。
他不是没盼过提拔。去年科室副科长空出来,他把五年的工作笔记理得整整齐齐,里面记着每个项目的进度、每个企业的诉求,甚至记着科长家孩子的升学时间。他觉得,就算不看功劳,看苦劳也该有机会。可公示出来那天,他在走廊里撞见小王抱着新的办公名牌往副科长办公室走,金属牌上的 “王某某” 三个字,晃得他眼睛疼。
科长找他谈话,坐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建军啊,你是老同志了,要顾大局。小王年轻,需要锻炼,你再等等……”
“顾大局” 三个字,林建军听了五年。他没反驳,只点点头,转身时,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笔记上,晕开了 “2020 年乡村道路项目验收通过” 的字迹,像一滴没忍住的泪。
比提拔更让他焦虑的,是婚姻。
这个月他相了第三次亲,姑娘是县医院的护士,长得文静,聊到一半问:“林哥,你在县城有全款房吗?”
他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付了首付,还在还贷款,单位宿舍也能住……”
话没说完,姑娘就笑了,语气软却扎心:“我妈说,县城里没全款房,以后日子不踏实。再说,你干了五年还是科员,以后……”
后面的话没说,但林建军懂了。县城的婚恋市场,像一张明码标价的清单:体制内是基础分,全款房是加分项,有 “关系” 是王牌。他来自农村,父母靠种玉米供他读完大学,能在县城付首付已经拼尽全力,“关系” 更是沾不上边 —— 他爸这辈子见的最大的官,是镇里的民政干事。
相亲失败那天,他没回宿舍,在街边的小饭馆点了一盘炒花生、一瓶啤酒。邻桌几个机关的老同志在聊天,说的是 “谁谁家的孩子靠关系进了财政局”“谁又托人调到了清闲的单位”。他听着,忽然觉得嘴里的花生又苦又涩,像他这五年的日子。
回到宿舍,他把相亲时穿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衣柜里还有一件西装,是他毕业时买的,只在面试和相亲时穿,现在肩膀处已经有点变形。他对着镜子扯了扯衣领,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有点乱,眼底有红血丝,怎么看都不像 “有奔头” 的样子。
日子还得往下过。第二天上班,他照样早早到单位,把科室的热水壶灌满,把同事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小王当副科长后,很少来办公室,报表、材料还是堆在他桌上。有次小王让他改一份项目方案,他熬夜改完,第二天递过去,小王扫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这不行,得按我的思路来,你再改。”
他拿起方案,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其实跟他原来的版本没多大区别,只是把 “林建军拟稿” 改成了 “王某某审核”。他没说话,坐回座位,打开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干的活,像一堆没人要的废纸,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转机是在秋天,新来的县委书记调研发改局。
书记没听汇报,直接走到办公室,看见林建军桌上堆的材料,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全是他手写的批注:“某企业纾困资金需优先拨付”“某村道路项目需协调国土局”。
“这些都是你做的?” 书记问。
林建军愣了愣,点点头:“是,还有同事帮忙……”
“不用谦虚。” 书记打断他,声音很沉,“县里要的不是只会汇报的干部,是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
那天下午,局里开了全体大会,书记提出要搞 “实绩公示制”:每个干部干了什么、干得怎么样,每月在单位公示栏贴出来,接受大家监督;还说要建立 “容错清单”,只要是为了工作,非主观失误不追责。
林建军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灭了还是老样子。
直到上个月,科室要推荐一个 “项目攻坚先进个人”,按以前的规矩,肯定是小王的。可这次,局里让大家投票,还把每个人的实绩表发了下来 —— 林建军的表上,写着 “牵头完成 8 个乡村振兴项目,协调资金 200 万元,企业满意度 98%”,而小王的表上,只有 “参与 3 个项目,负责资料整理”。
投票结果出来,林建军得了全票。公示那天,他站在公示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实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小王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却没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月单位分人才公寓,他申请到了一套两居室,虽然在城郊,却不用再还房贷。他把父母接来,他妈摸着阳台的瓷砖,笑着说:“这下好了,以后相亲不用怕人问房子了。”
有天晚上,他又加班改方案,小王忽然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林哥,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方案我跟你一起改。”
林建军接过茶,杯子是热的,像他心里慢慢暖起来的希望。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报表,忽然觉得,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不再是冰冷的任务,而是能让县城变好的力量 —— 比如帮村里修条路,让老人看病方便点;帮企业解个困,让工人不用下岗。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林建军拿起那只旧保温杯,倒了点热水,枸杞在水里慢慢浮起来。他想起五年前刚入职时,爸跟他说的话:“在机关上班,别想着走捷径,把活干扎实了,心里才踏实。”
现在他终于明白,县城的日子,没有那么多 “一步登天”,却有 “天道酬勤”。那些熬过夜的夜晚、跑过的路、改了又改的方案,不是没用,只是需要时间被看见。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抱着这份踏实,像县城里的老槐树,在土里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慢慢长出枝繁叶茂的希望。
第二天上班,他把 “先进工作者” 的保温杯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杯身上的字虽然不全,却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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