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早晨,北京国务院信访局的接待室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工作。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一位满面风霜的河南农村妇女走了进来。她一言不发,将一个圆鼓鼓的布包袱放在了接待桌上。工作人员随口问道:“大娘,您这带的是啥?”妇女抬起眼,平静地回答:“我儿子的头。”
布包解开,一颗年轻男性、怒目圆睁的头颅赫然显现,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有人惊恐地跌坐在地。这不是旧社会的传奇话本,而是发生在1991年2月23日,农历大年初九,真实到令人脊背发寒的一幕。
这位母亲,名叫王某妞,她以这种极端得无法想象的方式,把自己儿子姚某强的冤屈,直接“摆”在了国家最高信访机构面前。这起案件,也因此被民间称为“河南提头告御状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那个时代的社会湖心,激起的涟漪至今仍未完全平息。
时间倒回1991年1月,河南洛阳嵩县,22岁的姚某强像许多农村青年一样,为了补贴家用,跟着叔叔到本县大章乡一个个体金矿主白某山的矿上干活,出卖力气,背运矿石,悲剧的伏笔,埋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几个年轻工友到矿主家看电视,散去后,白某山声称家中存放的280克黄金不翼而飞。没有任何证据,仅因姚某强是“新来的”,且看电视时坐的位置靠近藏金处,他便成了首要怀疑对象。
矿主白某山在当地颇有势力,与乡镇领导及派出所人员关系密切,他一个报案电话,便将姚某强拖入了深渊。派出所民警张某伟等人负责调查,但“调查”很快变成了单一的刑讯逼供,在矿主的小屋里,姚某强遭到了持续、残酷的殴打,皮带、警棍轮番落下,他多次昏厥,又被凉水泼醒,矿主白某山甚至亲自上阵,还叫来朋友丁某伟“帮忙”。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逼姚某强承认偷了黄金。白某山曾许诺:“只要承认,给你一笔钱,放你走。”但年轻的姚某强深知,一旦屈打成招,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他倔强地扛着,始终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从1月7日晚到8日下午,这场长达二十多小时的非人折磨,耗尽了姚某强最后的生命力,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他怒视着施暴者,含冤离世,死不瞑目。
人死了,警方慌了神,迅速逃离现场,白某山则匆忙雇人,将姚某强的尸体抛至荒僻河沟。
当姚某强的父亲寻到儿子遍体鳞伤的尸体,愤怒地质问时,白某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是警方打的,跟我没关系!”老实巴交的姚家人,最初选择相信“公道”。他们用架子车拉着儿子的遗体,开始在嵩县县城内奔波。能想到的所有部门,他们几乎跑遍了,然而面对这位悲痛欲绝的父母和那具无声控诉的尸体,多数部门的态度是敷衍、推诿,甚至粗暴驱赶。有领导让他们“等一等”,有官员怒斥他们“上访?你们咋不去上天,都给我滚出去!”
更让他们心寒的是,在他们四处哭告的半个多月里,非但没等到凶手被抓的消息,反而听闻白某山在县城大放鞭炮,庆祝自己“官司打赢了”。极致的悲愤,催生了极致的反抗。王某妞和丈夫将儿子的尸体放在架子车上,把冤情写在白布上,高举着在县城游行,民间的悲愤被点燃,众多市民围观、声援。
迫于舆论压力,当地县长出面安抚,甚至下跪保证会公正处理,并拿出5000元让家属先安葬死者。天真的王某妞一度看到了希望,凶手张某伟、白某山也曾被短暂拘留。然而没过几天,两人又被释放,县长的承诺,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王某妞彻底明白,在当地的权力与人情编织的网里,她找不到说理的地方。有人悄悄告诉她:“这里的水太深了。”
走投无路之际,这位没读过什么书的农村妇女,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古旧传闻:有人背着亲人的头颅进京,告赢了御状。一个让常人毛骨悚然的决定,在她心中生成。1991年2月22日,农历正月初八,她瞒着家人,磨快了刀,来到儿子暂时停放棺木的坟地,做了一件让天地为之动容的事——亲手割下了儿子姚某强的头颅。
她用布和卫生纸仔细包裹好,放进随身背包,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洛阳火车站的夜路。丈夫和女婿发现后追上,三人一同,背负着世间最沉痛的行囊,在寒夜里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一个普通农妇,用这种决绝到令人心碎的方式,瞬间击穿了层层官僚的阻隔,将最底层的冤屈直接呈递到了中央。此事立刻惊动了时任国务院秘书等中央领导,高层震怒,批示要求彻查严办,限期上报结果。
在最高检的介入下,王某妞被妥善安置,案件的处理进入了由国家力量直接督导的“快车道”。
在中央的强力督办下,案件的侦办与审判势如破竹,1991年9月,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嵩县开庭公审此案,民警张某伟、金矿主白某山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其他参与殴打的从犯也分别获刑。
然而对王某妞而言,这份迟来的正义充满遗憾,判决没有附带民事赔偿,她认为此前政府给的5000元是丧葬费,而非对儿子生命的赔偿,更让她悲愤的是,由于庭审围观群众太多,她在试图攀墙旁听时被值勤干警拉下,导致骨盆骨折,此事却无人负责。
这些“未竟之事”,加上后来听说主犯在狱中获得减刑,让王某妞心中那口气始终难平。从1991年到2008年,整整十八年,她从一位中年妇女变成了白发老人,却始终没有停止上访的脚步,她成了当地信访名单上的“重点人员”,甚至数次因“扰乱秩序”被行政拘留。这十八年,是一个母亲用近乎偏执的坚韧,为她认定的“完整公道”所做的最后抗争。直到2008年,年迈力衰的她,最终在《息访罢诉保证书》上签下了名字。
王某妞的故事,是一个特定时代的悲剧切片,我们回溯这段往事,并非为了渲染猎奇与悲情,而是为了铭记:每一个平凡的个体,其尊严与权利都值得被严肃对待;每一条正义的实现途径,都必须保持畅通与光明。唯有如此,王某妞们背负的沉重行囊,才能真正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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