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最迷惑人心的,便是这“相”。
有人执着于财相,有人执着于情相,更有一种人,他们执着于“功德相”。
他们以为自己在烧香拜佛、行善积德,日复一日,虔诚无比。
殊不知,善恶之间,有时仅一念之差。你所执着的“功德”,在真正的因果轮回里,或许,正是一笔勾销不尽的孽。
01.
清水镇的清晨,总是从李栓住老汉的脚步声中醒来。
天刚蒙蒙亮,公鸡的第一声啼鸣还在嗓子眼里打转,李老汉就已经穿戴整齐,提着一个半旧的木桶,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李大爷,又去放生啊?”隔壁早起扫院子的王家媳妇笑着打招呼。
李老汉点点头,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但精神头却很足。
“去哩,去哩,给家里人积点福分。”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虔诚。
这“放生”,是李老汉雷打不动的功课,已经坚持了快十年。
每天,他都会去镇东头的菜市场,把那些在鱼贩盆里奄奄一息的活鱼买下来,再颤巍巍地提到镇外的清水河边,亲手把它
们放归河中。
菜市场的鱼贩子们都认得他。
“老规矩?”卖鱼的小赵一见他,就麻利地从最大的一个盆里捞鱼。
“嗯,老规矩,盆里这些,我都要了。”李老汉说着,从布兜里掏出攥得有些发热的零钱。
小赵一边捞鱼,一边嘴里打趣:
“李大爷,您真是我们这些鱼贩子的大恩人。您早上放,我们下午就能再捞回来,晚上又能卖给饭馆。这一来一回,鱼还是那些鱼,钱却能挣两道。”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却也藏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李老汉听了,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我只管放,只管救它们的命。至于它们被放之后是死是活,那是它们的命数,我尽我的心,求个心安。”
他把装满了活蹦乱跳鲫鱼的木桶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踏实起来。
去往清水河的路上,总能遇到些早起的镇民。
大家看到他,都会投来尊敬的目光。
“看,李老汉又去积德了。”
“是啊,这年头,像他这样虔诚的老人可不多见了。”
“他家一定福报不浅吧?”
听到这些议论,李老汉的腰板总会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一些。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木匠,靠手艺吃饭。老了,手艺干不动了,便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这“行善积德”上。
在他看来,这是为儿孙铺路,是为自己的来世积攒福报。
到了河边,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笼罩在水面上。
李老汉放下木桶,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祈求菩萨保佑、家人平安的吉利话。
念叨完了,他把木桶一斜。
“哗啦”一声,几十条鲫鱼争先恐后地滑入水中,激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鱼儿们在水里打个挺,似乎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然后才四散游开,很快消失在浑黄的河水里。
看着这一幕,李老汉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大功德。
这感觉,比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舒坦。
然而,他从未低头仔细看过,那些被他“救”下的鱼,有多少在冲入河水的瞬间,因为水温和环境的骤变而翻起了白肚;又有多少,因为早已被鱼贩折腾得没了力气,顺着水流就被冲到了下游的渔网里。
他只看到了自己“放”的动作,却从未想过“生”的结局。
这份执着的“善”,在他心里,已经成了一座不可动摇的丰碑。
02.
十年如一日的善行,李栓住自己都觉得自己功德无量。
按理说,这样的“大善人”,家里不说金玉满堂,也该是顺风顺水,人口平安。
可怪就怪在这里,他家的日子,非但没有越过越好,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处处透着不顺。
大儿子在县城开的小饭馆,前几年还红红火火,这两年却生意惨淡,换了几个大厨都不见起色,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小儿子在外面打工,踏实肯干,却总是遇不到好机会,换了好几个厂子,口袋里还是存不下几个钱。
最让他揪心的,是他的宝贝孙子。
刚满七岁的小家伙,聪明伶俐,就是身子骨太弱,三天两头发烧,五天一次感冒,成了医院的常客。每次看着孙子打针时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李老汉的心就跟被针扎一样疼。
他想不通。
自己天天行善,日日祈福,为什么这些福报,半点都到不了自家人身上?
难道是自己的心还不够诚?
于是,他放生放得更勤了。
从前一天一次,后来改成一天两次。手头的积蓄,大半都送给了菜市场的鱼贩子。
他还开始吃长斋,荤腥不沾,把省下来的钱,一部分拿去放生,一部分换成香烛元宝,送到镇上的观音庙里去。
观音庙的香火很旺。
李老汉每次去,都看到大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流眼泪。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家里的难处。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弟子李栓住,一心向善,不敢有半分懈怠。为何我儿生意不顺?为何我孙体弱多病?求菩萨大发慈悲,指点迷津啊!”
他的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那高高在上的泥塑神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怜悯,又仿佛在嘲弄。
没有回应。
没有指引。
只有那缭绕的香火,迷住了他的眼,也似乎……迷住了他的心。
他开始感到一丝动摇,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因果报应?
难道,自己这十年的坚持,都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连这份坚持都是错的,那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指望什么呢?
他只能更用力地磕头,仿佛要把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都随着这沉重的响声,一同砸进地里去。
03.
自从心底生了疑,李栓住的觉就睡得不踏实了。
夜里,他总是做梦。
梦里不再是菩萨显灵、天降甘霖的吉兆,而是一些光怪陆离,甚至有些骇人的景象。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陷入了梦境。
梦里,他不是在自己温暖的床上,而是站在了冰冷的清水河边。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粼光。
他像往常一样,提着那个熟悉的木桶。
可这次,他没有念祈福词,只是机械地将木桶倾斜。
“哗啦——”
从桶里倒出来的,不是活蹦乱跳的鲫鱼,而是一条条浑身漆黑、长满倒刺的怪鱼!
那些怪鱼一落入水中,非但没有游走,反而全都调转过头,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岸上的李栓住。
它们张开嘴,露出发黄的利齿,发出的却不是鱼类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类似婴孩啼哭的哀嚎。
“为什么?”
“你好狠的心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
无数个声音,凄厉地,怨毒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李栓住牢牢罩住。
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怪鱼从水里爬上岸,拖着黏滑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他逼近。
它们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嚎着,质问着。
“救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换个地方死吗?”
“你的功德……是踏在我们的尸骨上的吗?”
“伪善!伪善之人!”
李栓住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就在一条怪鱼即将爬上他的脚面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一声惊叫,他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刚才的梦,真实得可怕。
那些怪鱼血红的眼睛,那些凄厉的质问,还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
“伪善……”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他呆坐了半晌,颤抖着手,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在不住地发抖。
就是这双手,十年里,放生了数不清的鱼。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双积德行善的手。
可那个梦,却在告诉他,这双手,或许……沾满了罪孽。
他再也睡不着了。
披上衣服,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天亮之后,他还要去放生吗?
如果梦是真的,那他坚持了十年的“功德”,岂不都成了笑话?
可如果梦是假的,只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难道要因为一个荒诞的梦就放弃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事情,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怀疑。
这比家里的任何不顺,都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煎熬。
04.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李栓住第二天破天荒地没有去菜市场。
他心里那根弦,彻底乱了。
他决定去找个人问问,一个能给他答案的人。
镇上观音庙的住持,怀远禅师。
怀远禅师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僧,据说颇有修行,只是平日里深居简出,不轻易见客。
李栓住提着一小袋自家种的香米,在庙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在一位小沙弥的引领下,见到了正在后院禅房里打坐的怀远禅师。
禅房里很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怀远禅师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神情安详,仿佛早已入定。
“禅师。”
李栓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老禅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李施主,你来了。”
李栓住一愣,他从未和禅师打过交道,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怀远禅师微微一笑:
“你十年如一日地在庙里烧香,又十年如一日地在清水河放生,这镇上,谁不认得你这位‘大善人’呢?”
“大善人”三个字,从禅师口中说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让李栓住的脸一阵发烫。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请禅师救我!”
他把家里的不顺,和昨晚那个可怕的噩梦,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老泪纵横。
“禅师,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一心向善,为何求不来福报,反而招来这些……这些怨孽?”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怀远禅师,希望这位得道高僧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然而,怀远禅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直到李栓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施主,佛法讲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分毫不差。”
“可我种的是善因啊!”李栓住急切地辩解。
禅师摇了摇头。
“你以为的善,就一定是善吗?”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接着说:
“你只知买鱼放生是救命,可曾想过,那些鱼,本在河里活得自在,是因有人要买来‘放生’,才有人去大量捕捞。你救了一桶,渔夫便去捕十桶。你的‘善举’,催生的却是一整条捕捞贩卖的杀生链条。这因果,你担不担?”
李栓住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禅师又问:“你买的是塘里养的鱼,还是河里捞的鱼?塘鱼习惯了静水,你把它放入急流,它能活吗?海里的鱼,你放入淡水,那是放生,还是杀生?”
“你只管将它们倒入河中,扬长而去,心中充满了功德圆满的喜悦。可曾回头看过,有多少鱼儿因为不适水土,翻着白肚顺流而下?又有多少,刚入水就被守在下游的渔网一网打尽?你的‘慈悲’,不过是让它们换了个死法,甚至死得更快,更痛苦。这因果,你担不担?”
一字一句,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李栓住的心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他从未细想过,或者说,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让他无地自容。
“施主,”怀远禅师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真正的行善,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心。在于你是否真正利益了众生。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我在行善’的念头,为了求得那虚无缥缈的福报,那不叫功德,叫‘我执’。”
“我……执……”李栓住喃喃自语,这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
“回去吧,”禅师摆了摆手,“答案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庙里。它就在你每日的生活中,在你自己的心里。什么时候,你放下了‘求福报’的念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你才能看到真正的因果。”
李栓住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观音庙。
禅师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他伪善的外衣,让他看到了里面那个自私、愚昧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到头来,他只是一个用别人的生命来满足自己私欲的刽子手。
这比那个噩梦,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05.
接连好几天,李栓住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茶饭不思。
他想了很久,想了怀远禅师说的每一句话。
“我执”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十年,拜的不是菩萨,而是自己的私欲。求的不是福报,而是心安理得的自我满足。
他错得离谱。
这天下午,他病了一场似的,整个人都憔悴了。他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引以为傲的手。
恍惚间,他似乎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云雾缭绕的地方,脚下是洁白的云海,远处是金色的霞光。
观音庙里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不是泥塑,而是一位身着白衣,手持净瓶,面带无限慈悲的女子。她的目光温柔而清澈,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浊。
“弟子李栓住,拜见观音菩萨。”
李栓住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他没有求任何东西。
白衣观音微微颔首,声音如清泉流石,空灵而温和。
“李栓住,你日日拜我,可知我为何叹息?”
李栓住羞愧地低下头:“弟子愚昧,执迷于功德相,行善而不知善,造孽而不自知。弟子知错了。”
观音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以为你在行善积德,实则每日都在造下大小孽缘的事情,远不止放生这一件。”
“你每日都在做的,至少有三件。”
李栓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不止一件?
还有……三件?
他放生错了,他认。可除了这件事,他自问生活中处处与人为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还能有什么错事?
看着他满脸的愕然,观音菩萨轻轻叹了口气。
“你执迷不悟,我今日便为你点破。”
“你且听好。”
李栓住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看到观音菩萨的嘴唇轻轻开合,那慈悲又带着一丝严厉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这第一件让你损耗福报的‘小事’,便是你日日都在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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