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更年期，也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那个和我睡了十八年的男人，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赢过你。"
认识张铭的时候，我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他比我大三岁，做销售，西装永远熨得笔挺，说话滴水不漏。第一次见面，我改他递过来的方案改到凌晨两点，他站在我工位旁边，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他说，那时候就觉得我厉害。
我们结婚那年，他妈妈不太满意我。嫌我太强势，说这样的女人会压着儿子过日子。张铭当着她的面说："我就喜欢她这样。"
婚后的日子，确实如他妈妈所说。大小事情都是我拿主意。买房我挑地段，装修我定风格，连他换工作，都是我帮他分析利弊。他从不反对，偶尔提个建议，我要是不同意，他就笑笑说："那就听你的。"
十八年，我们没吵过一次架。
朋友们都羡慕，说我们是模范夫妻。我也一直觉得，这样挺好。两个成年人，何必非要争个高低。他不跟我吵，是成熟，是体贴，是真正爱我的表现。
直到昨晚。
起因是件小事。儿子高考完，要填志愿。我研究了两个礼拜，列出三个方案，都是稳妥的选择。张铭看了看，说想让孩子报美术学院。
我当时就愣了。儿子画画是不错，但那能当饭吃吗？我把就业数据、薪资水平、职业前景摆在他面前，说得很清楚。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又要说"那就听你的"。
结果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我跟过去，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在哭？"我有点慌。
他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大哭，就是红红的，像憋了很久。
"林晓，"他叫我的名字，"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没赢过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继续说："买房的时候，我想买江边那套，你说不实用。我们买了你选的。三年后，江边那片升值了两倍。装修的时候，我想要书房，你说客厅更重要。后来我的资料都堆在卧室角落。换工作那次，我其实想去创业公司，你说太冒险。现在那家公司上市了，我当初的同事都财务自由了。"
"可是你从来没说......"我想辩解什么。
"我说什么？"他打断我，"我每次说，你都有一百个理由证明你是对的。而且，你确实总是对的。买房那套确实方便，客厅确实更实用，我那份稳定工作也确实让我们生活无忧。你做的每个决定，逻辑都完美，理由都充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他的声音很轻，"十八年了，我像个举手发言的小学生，每次都被老师否决。你知道吗，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坚持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时候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片段。
他说想养条狗，我说家里太小。他说周末去爬山，我说太累不如在家休息。他说想学摄影，我说那些器材太贵。他每次提议，我都能找到更合理的方案。
而他，永远在笑着说："好，听你的。"
"那今天，为什么突然......"
"因为是儿子。"他看着我，"我不想他将来也变成我这样。什么都听别人的，慢慢的，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他喜欢画画，眼睛里有光。我不想那个光，像我一样，一点点熄灭。"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整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侧着身，睡得不安稳。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
结婚十八年，我以为我们很幸福。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我一直觉得，他不跟我吵架，是因为他认同我。
原来不是。他只是放弃了。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对儿子说："志愿的事，你自己决定。"
儿子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张铭也愣了。
我说："你爸说得对。这是你的人生，该你自己选。"
然后我看着张铭："还有，那条柴犬，我看网上有人在送养。周末我们去看看？"
他眼睛又红了。
这一次，是真的哭了。
我也哭了。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我突然明白，爱一个人，不是让他听你的。是要看见他，听见他，让他知道，他的声音很重要。
我们没吵过架，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跟我吵。而一段没有碰撞的关系，不是和谐，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十八年，我以为我是在为这个家做最好的选择。原来我只是在证明，我是对的。
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时候，对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和你一起生活的人，他还记得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他说的不够完美，哪怕他的选择会走弯路。
婚姻不是辩论赛。不需要分出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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