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山间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薛曼易提着药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她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踪。

六年前那个雨夜,她从死人堆里拖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个自称郭忠的男人在她家地窖里躲了整整三个月。

临走时,他留下一块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物寻他。

薛曼易从未动用过那玉佩。

她宁愿守着这个秘密,守着儿子博裕平静地过日子。

直到今天,村口来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陌生男子。

为首的那个将军模样的人,手中握着的正是当年郭忠留下的玉佩。

薛曼易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01

顺治七年的秋天,关外已经飘起了雪花。

一支二十余人的清军小队正在山道上疾驰。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腰间的佩刀随着马背起伏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他是多尔衮,此刻化名郭忠,扮作普通军官执行机密任务。

"王爷,翻过这座山就是安全地界了。"贴身侍卫曹英耀策马靠近低声道。

多尔衮微微颔首,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突然,一支响箭划破长空。

"有埋伏!保护大人!"曹英耀厉声喝道。

刹那间,箭矢如雨点般从山林中射来。

两名侍卫当即中箭落马。

"向西突围!"多尔衮拔刀格开一支冷箭,率先冲向西侧山路。

埋伏者显然早有准备,西面突然出现数十名黑衣骑士,堵住了去路。

"中计了!"曹英耀脸色大变,"大人先走,属下断后!"

多尔衮环顾四周,发现东面山坡较为平缓,或许有一线生机。

"分散突围!三日后在老地方会合!"他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向东面冲去。

五名贴身侍卫紧随其后,用身体为他挡开飞来的箭矢。

追兵穷追不舍,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多尔衮伏在马背上,能感觉到坐骑的喘息越来越重。

忽然,战马一声悲鸣,前蹄跪地——一支箭射中了它的前胸。

多尔衮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

剧痛从右腿传来,他勉强支撑着想要站起,却发现右腿已经不听使唤。

"大人!"侍卫们想要回援,却被追兵缠住。

"快走!"多尔衮厉声喝道,同时滚入旁边的灌木丛中。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刀。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卷起满地落叶,暂时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多尔衮趁机向山坡下滚去,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不知滚了多久,他最终跌进一条干涸的河床,彻底失去了意识。

02

薛曼易挎着竹篮,小心地在山路上行走。

她今天要去采些草药,邻居杨武贵的老寒腿又犯了。

这个年轻的寡妇在丈夫去世后,靠着采药和做些针线活维持生计。

三岁的儿子博裕托付给杨大娘照看,她才能抽身进山。

"这场雪来得真早。"薛曼易望着阴沉的天空,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去,否则山路就更难走了。

经过一片松树林时,薛曼易突然停下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作为郎中的女儿,她对这种气味格外敏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有被压塌的痕迹。

顺着痕迹向前,她在干涸的河床边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穿清军服饰,浑身是血,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薛曼易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军爷?军爷?"她轻声呼唤,对方毫无反应。

薛曼易犹豫了。救,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不救,这条命就没了。

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医者仁心",她终于下定决心。

可是怎么把这么个大男人运回去呢?

薛曼易观察地形,发现河床通往山下的方向较为平缓。

她砍下几根树枝,用藤蔓编成一个简易的拖架。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将男子挪到拖架上。

"坚持住,军爷。"薛曼易喘着气,开始拖着架子在雪地上艰难前行。

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歇息,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雪花飘落在男子苍白的脸上,薛曼易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天色渐暗,山路越来越难走。

薛曼易的掌心被藤蔓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敢停歇。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她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曼易,这是?"在村口等候的杨武贵迎了上来。

"山上捡的伤兵。"薛曼易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杨叔,帮帮我。"

杨武贵看了眼拖架上的男子,眉头紧锁:"这会惹麻烦的。"

"总不能见死不救。"薛曼易恳求道,"先安置在我家柴房吧。"

杨武贵叹了口气,接过拖架:"你呀,和你爹一个脾气。"

03

柴房里,薛曼易点燃油灯,开始检查男子的伤势。

右腿骨折,身上多处刀伤,最严重的是左肩的箭伤,箭头还留在肉里。

"得先把箭头取出来。"薛曼易对帮忙的杨武贵说。

杨武贵按住男子的肩膀,薛曼易则用烧红的小刀小心翼翼地进行手术。

男子在剧痛中醒来,猛地睁开眼睛。

"别动!"薛曼易按住他,"我在给你取箭头。"

男子警惕地打量着她,又看看杨武贵,眼神逐渐缓和。

"多谢相救。"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军爷怎么称呼?"薛曼易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问道。

"郭忠。"男子顿了顿,"普通的骑兵教头。"

薛曼易没有追问,专心处理伤口。取箭头、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

"你的手法很专业。"郭忠观察着她的动作。

"家父是郎中,从小耳濡目染。"薛曼易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杨武贵从门缝向外张望,脸色顿时变了:"是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郭忠挣扎着要起身:"我不能连累你们。"

"别动!"薛曼易按住他,"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她快速扫视柴房,目光落在堆满柴草的角落。

"杨叔,帮我把柴草搬开。"薛曼易说干就干,"下面有个地窖,原来存放药材的。"

三人合力移开柴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快进去。"薛曼易扶着郭忠进入地窖,"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刚掩盖好洞口,院门就被敲响了。

薛曼易整理了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十余名清兵,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把总。

"见过一个受伤的军官吗?"把总粗声粗气地问。

"军爷说笑了,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军官?"薛曼易神色平静。

把总眯着眼打量她:"有人看见往这个方向来了。"

"许是看错了。"薛曼易侧身让开,"军爷要搜便搜吧。"

清兵们进屋翻箱倒柜,把总则盯着薛曼易的脸看。

"一个寡妇独居,不容易吧?"把总语气轻佻。

薛曼易垂下眼帘:"习惯了。"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博裕被吵醒了。

"娘!"三岁的博裕光着脚跑出来,抱住薛曼易的腿。

把总看了眼孩子,似乎失去了兴趣:"收队!"

待马蹄声远去,薛曼易才松了口气,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04

地窖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

薛曼易端着药碗下来时,郭忠正试图活动受伤的右腿。

"别乱动,骨头还没长好。"薛曼易制止他,"先把药喝了。"

郭忠接过药碗,眉头都不皱地一饮而尽。

"苦吧?"薛曼易递过一碗清水,"家里没有蜜饯了。"

"比这更苦的都喝过。"郭忠微微一笑,"多谢救命之恩。"

薛曼易摇摇头:"碰巧罢了。你那日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遇到仇家埋伏。"郭忠轻描淡写,"我的部下...不知怎么样了。"

"吉人自有天相。"薛曼易开始为他换药,"你且安心养伤。"

郭忠观察着这个地窖,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些药材,还有一张简陋的床铺。

"这里很安全。"薛曼易说,"我爹当年为避战乱挖的,除了杨叔没人知道。"

"那个杨叔...可靠吗?"郭忠问。

"杨叔是退伍的老兵,人很正直。"薛曼易说,"我丈夫生前和他最要好。"

郭忠注意到她说起亡夫时,眼神黯淡了一瞬。

"冒昧问一句,你丈夫是?"

"赵远,也是个当兵的。"薛曼易低头整理绷带,"三年前战死了。"

"抱歉。"

"没什么。"薛曼易勉强笑笑,"日子总得过下去。"

这时,地窖口传来稚嫩的呼唤:"娘,吃饭了。"

薛曼易应了一声,对郭忠说:"我让博裕给你送饭来。"

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从洞口探进来。

博裕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

"郭伯伯吃饭。"孩子怯生生地说。

郭忠接过托盘,发现粥碗里有个荷包蛋。

"这是你娘特意给你做的吧?"他问博裕。

博裕摇摇头:"娘说伤员要补身子。"

郭忠心中一动。乱世之中,鸡蛋是何等金贵,这寡妇却舍得给陌生人吃。

"你多大了?"他和颜悦色地问。

"三岁。"博裕伸出三根手指,"杨爷爷说,我爹是三年前走的。"

郭忠摸摸孩子的头:"你爹是个英雄。"

"真的吗?"博裕眼睛一亮,"杨爷爷也这么说!"

从那天起,博裕每天都会来送饭,顺便听郭忠讲些军中的故事。

孩子清澈的眼神,让郭忠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子。

05

三个月转瞬即逝,郭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他在地窖里养伤,薛曼易则每天送来汤药和食物。

博裕成了地窖的常客,这孩子似乎特别亲近郭忠。

"郭伯伯,今天杨爷爷教我认字了。"博裕趴在地窖口兴奋地说。

"哦?学了什么字?"郭忠招手让孩子下来。

博裕爬下梯子,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人、口、手..."

郭忠仔细纠正孩子的笔画:"写字如做人,要横平竖直。"

薛曼易下来送晚饭时,看到这一幕不禁怔住。

夕阳的余晖从地窖口斜射进来,照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曼易来了。"郭忠站起身,腿伤已无大碍。

"明天...你就要走了吗?"薛曼易轻声问。

郭忠点头:"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三人沉默地用完简单的晚餐。

博裕似乎感觉到什么,紧紧挨着郭忠坐着。

"郭伯伯,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郭忠摸摸孩子的头:"会的。"

夜深了,薛曼易安置博裕睡下后,再次来到地窖。

"这个你收着。"郭忠递过一块玉佩,"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物来京城找我。"

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精致的纹样,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薛曼易没有接:"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郭忠执意塞进她手中,"记住,找睿亲王府的郭忠。"

薛曼易惊讶地看着他:"你是睿亲王府的人?"

"算是吧。"郭忠含糊其辞,"曼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博裕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薛曼易的表情瞬间僵硬:"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郭忠注视着她的眼睛,"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八吗?"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薛曼易猛地站起身:"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曼易!"郭忠拉住她的手腕,"那晚在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