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时,我正核对最后一遍迎接新市长的流程安排。

听筒里传来傅林谨慎的声音,提醒我车队即将抵达市委大院。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带着几位副主任走向门口。

春日阳光有些晃眼,洒在崭新的红毯上,空气中弥漫着修剪过的青草气味。

远处,黑色的轿车队平稳地驶入大院,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率先落地。

当那位新任市长完全转过身,冷峻的面容映入我眼帘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他。程岩。那个二十年前在我手下,最不服管束、特立独行的兵。

欢迎仪式按部就班,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对所有人的致辞都只是微微颔首。

他没有看我,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的、需要履行接待职责的办公室主任。

直到仪式接近尾声,他走向专车,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有半秒不到的停顿。

他没有寒暄,没有叙旧,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只是手指看似随意地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烟,将其中一支,格外自然地递到了我面前。

然后,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坐进车里,留下我捏着那支孤零零的香烟,站在原地。

指尖传来烟草特有的轻微摩擦感,一股巨大而混乱的疑云,瞬间将我笼罩。

这支烟,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是试探,还是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信号?

望着绝尘而去的车队,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熟悉的、按部就班的机关生活,结束了。

某种潜藏于平静水面下的激流,正随着这个故人的到来,开始汹涌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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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大院恢复了往常的秩序井然。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烟是普通的中华,市面上常见,滤嘴处有一圈浅浅的金线。

它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办公桌中央,像一个突兀的谜题。

秘书科小李敲门进来,送来了新市长程岩的简单履历和日程初稿。

我让他放在桌上,随口问了句:“程市长那边,对临时办公室还满意吗?”

“傅主任亲自盯着布置的,应该没问题。”小李答道,语气带着新人的拘谨。

我点点头,示意他出去,目光却再次落回那支烟上。

履历表上,程岩的履历清晰明了:军校毕业,基层历练,多次参与重大任务,立功受奖。

转业后进入省直机关,几年间稳步上升,直至此次空降到我们这座地级市任市长。

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嘴角紧抿,早已褪去了当年在连队时的青涩与倔强。

只有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不肯轻易服输的神气,依稀还有旧日的影子。

我记得他刚分到我们侦察连的时候,瘦高个,皮肤黝黑,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目光。

军事素质极好,尤其是格斗和射击,在新兵里拔尖,但就是纪律观念淡薄。

喜欢顶撞班长,对条令条例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是连队干部头疼的“刺头”。

我当时是连队指导员,没少跟他谈心,有时气得火冒三丈,有时又觉得他是块好料。

一次野外生存训练,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差点带着整个小组偏离路线。

我当着全连的面狠狠批评了他,罚他写了五千字的检查。

他梗着脖子不服,但训练结束后,却默默把我破损的行军水壶修好了。

后来他因为军事技能突出被选入特种大队,我们再无交集。

没想到二十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是市长,我是他的办公室主任。

这种身份的颠倒,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戏剧性。

而他今日近乎冷漠的态度,和这支含义不明的烟,更让这重逢蒙上了一层阴影。

电话再次响起,是常务副市长张永利,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老韩,辛苦了啊,迎接工作很顺利。新市长初来乍到,办公室这边要多费心。”

“张市长放心,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我谨慎地回答。

“晚上班子有个简单的接风宴,你也参加吧,熟悉一下新领导的工作风格。”

张永利说完便挂了电话,言语间滴水不漏,却总让人觉得背后有别样的意味。

他在市政府经营多年,前任市长调离后,他曾是接任的热门人选。

程岩的空降,无疑打破了许多人原有的预期和布局。

我拿起那支烟,凑近鼻尖闻了闻,只有纯粹的烟草气味。

或许,真的只是我多心了?一支烟而已,可能只是他习惯性的动作。

毕竟时过境迁,他如今是主政一方的市长,而我只是下属。

过去的那些军营往事,或许在他心里早已淡去,不值一提。

我将烟小心地放进抽屉角落,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本职工作,确保市政府工作的平稳过渡。

傅林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

“主任,程市长刚才让秘书传来话,说明天上午九点,想先听听关于清江环境整治项目的专题汇报。”

清江整治?这个由张永利副市长主导推动、已进行前期投入的大型项目?

程岩上任第一天,就直奔这个投资巨大、牵涉甚广的议题而去。

这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信号。我抬头看向傅林:“通知相关部门,准备最详细的材料。”

傅林应声而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安静,但我隐隐感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带着整理好的相关资料,提前来到程岩的临时办公室外。

秘书说程市长正在里面看文件,让我稍等片刻。

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他端坐在办公桌后的侧影,脊背挺直,一如当年在军营。

只是那时是穿着作训服,现在是一身深色西装。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重叠,又泾渭分明。

九点整,秘书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推门而入,程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市长,这是清江环境整治项目的相关资料。”我将文件放在他桌上。

“坐。”他言简意赅,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保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姿态。

他开始翻阅文件,速度很快,手指偶尔在某一页停顿,目光专注。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有些凝滞。

我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临时办公室,陈设简单,符合他一贯的利落风格。

唯一显眼的是,他办公桌一角,放着一个旧式的、军绿色的搪瓷水杯。

杯身上隐约可见红色的五角星和“先进”字样,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

我记得那个杯子。是他当年在连队比武得了名次,我作为指导员奖励给他的。

没想到他还留着,而且带到了这里。我的心微微一动。

“韩主任,”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我看前期报告里,对清江沿线企业排污情况的摸底,数据比较笼统。”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是确实难以统计,还是有人不愿意统计清楚?”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直指项目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带。

我斟酌着词句:“市长,清江沿线情况复杂,企业众多,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少……”

“复杂不是理由。”他打断我,合上文件夹,“我要准确的数据,真实的情况。”

“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投资巨大,社会关注度高,不能有任何含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当年那种认死理的执拗。

“我明白,会后我立刻组织相关部门,重新进行彻底的排查。”我立刻表态。

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件,似乎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工作交流。

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公事公办的态度下,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在观察我,观察我这个曾经的“老班长”,在如今的岗位上,会如何行事。

汇报持续了约半小时,他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事先做了充分的功课。

结束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市委大院的车水马龙。

“韩主任,”他背对着我,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这栋办公楼,有多少年了?”

我愣了一下,答道:“快三十年了,听说当年建造时,也是市里的一件大事。”

“三十年……”他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多东西都旧了。”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了,你去忙吧。汇报会安排在下午三点。”

“是。”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对了,韩主任。”

我停步回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才说:“办公区的禁烟标识,好像不太明显。”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支烟我还带着。

“我会提醒后勤部门,尽快更换更醒目的标识。”我稳住心神回答。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我轻轻带上门,走在安静的走廊里,手心竟有些微微出汗。

禁烟标识?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那支烟,果然不是偶然。他记得过去,而且试图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与我沟通。

但他想沟通什么?是警告我遵守规矩,还是暗示我,有些东西需要打破?

还有他对清江项目近乎苛刻的关注,以及对这栋老旧办公楼的感慨……

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让我这个在机关沉浮多年的老办公室主任,也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意识到,这位新市长,这位曾经的“刺头兵”,他的到来,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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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的汇报会,在小会议室举行。

相关局委的一把手都到了,常务副市长张永利坐在程岩的左手边,面带微笑。

程岩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那款旧军用水杯。

会议开始,由水务局局长先汇报清江整治项目的总体规划、进展和预期效益。

汇报稿写得四平八稳,充满了“显著改善”、“有力促进”、“坚实基础”之类的词汇。

程岩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偶尔抬眼看一下汇报人。

张永利偶尔插话,补充几句,语气轻松,试图调节一下略显严肃的气氛。

但他看向程岩的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掂量。

轮到环保局汇报污染源排查情况时,程岩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而犀利。

“报告中提到沿线有十二家重点监控企业,排放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五。这个达标,依据的是哪年的标准?”

“对于那些非重点的中小企业,尤其是分布在沿岸村镇的作坊式工厂,你们的监管覆盖率是多少?”

“去年群众关于清江水质污染的信访件有三十多起,最终的调查处理结果,有没有向社会公布?”

环保局局长额头渐渐冒汗,回答也变得有些支吾。

张永利见状,笑着打圆场:“程市长,清江流域长,情况确实复杂,老李他们也很努力……”

程岩抬手打断了张永利的话,目光依旧盯着环保局长:“我要的不是努力,是结果。”

“环境污染治理,数据必须真实,问题不能掩盖。含糊其辞,最终损害的是老百姓的利益和政府的公信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永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程岩转向我:“韩主任,会后以办公室名义,牵头成立一个专项核查组。”

“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参与,对清江沿线污染情况,进行一次彻底的、独立的摸底调查。”

“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数据,不受任何干扰的数据。一周后,给我初步报告。”

“好的,市长。”我立刻记录下來,感受到周围几位局长投来的复杂目光。

这个决定,无疑是将环保局乃至分管副市长张永利之前的工作置于被审视的境地。

程岩这是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而且直接烧向了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领域。

会议在一种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程岩率先离开,没有与任何人寒暄。

张永利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对几位局长笑着说:“新市长要求高,是好事,大家压力不要太大,配合好工作。”

他的话听起来是鼓励,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等其他人都走了,张永利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韩,担子不轻啊。这个核查组,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我笑了笑:“按领导指示办事,尽力而为吧。”

张永利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程市长……似乎对清江项目格外关注啊。你们以前,认识?”

我的心猛地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张市长说笑了,我哪有那个荣幸。”

“哦,”张永利点点头,“我看程市长办事雷厉风行,很有军人作风,你也是部队出来的,还以为你们会投缘。”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核查组的事,把握分寸,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要稳妥为主。”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天色渐暗。

张永利的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而程岩的态度,则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可能存在的积弊。

我夹在中间,既要执行新市长的指令,又要面对盘根错节的旧有格局。

那支烟带来的困惑尚未解开,新的压力已经接踵而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那支特殊的烟,被我单独放在了一边。

它像一个信物,提醒着我,我与程岩之间,存在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这段过去,是会成为工作中的润滑剂,还是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力投入到清江核查组的组建工作中。

按照程岩的要求,我从高校和科研院所邀请了两位环境专家,又从审计、纪检部门抽调了骨干。

核查组直接对我负责,绕过了一些常规流程,这引起了一些微妙的议论。

傅林作为副主任,协助我处理具体事务,他做事细致,但总能感觉到他在观察。

一次,只有我们两人在办公室时,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主任,程市长工作节奏真快,要求也严。”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傅林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我听说,张市长那边,对咱们这个核查组,有点看法。”

我抬起头:“做好我们分内的事,其他的不用多想。”

傅林讪讪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我总觉得程市长对您,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傅林斟酌着词句,“就是感觉,他看您的眼神,特别……专注?好像很在意您的反应。”

我放下笔,看着傅林:“傅主任,领导关注工作是正常的。不要胡乱揣测。”

“是是是,我多嘴了。”傅林连忙点头,转身去忙了。

我知道傅林的心思活络,他是在试探我和程岩的关系,也想摸清未来的风向。

但他的感觉没错,程岩对我,确实有一种超出寻常上下级的关注。

这种关注,并非亲切,而是一种严格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他似乎在不露声色地评估我,评估我这个曾经的指导员,是否还值得信任。

这让我压力倍增,处理每件事都格外谨慎,生怕行差踏错。

一天晚上,我加班整理核查组报上来的初步数据,发现了一些疑点。

有几家企业的排污数据,与群众反映的情况存在明显出入,而且关联的环保验收报告签字笔迹可疑。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沉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程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市长?”我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这么晚了他还没走。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他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这是省里刚发下来的关于环保督查的最新精神,你看一下。”

“好的,我马上学习。”我接过文件夹。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图表。

“有发现?”他问,语气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指着那几处疑点:“这几家企业,数据有些对不上,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我抽屉里那支一样。

“重点查。”他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里的坚决毋庸置疑。

“可能会遇到阻力。”我提醒道,想到了张永利之前的“提醒”。

程岩直起身,看着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韩主任,”他说,“还记得在侦察连时,那次夜间渗透训练吗?”

我愣了一下,记忆瞬间被拉回二十年前。

那次训练,我们小组负责侦察“敌方”一个加固指挥所。

程岩判断正面潜入风险太大,提出了一条近乎冒险的侧翼路线。

我当时认为太过激进,否决了他的建议,结果按原计划行动时差点被“全歼”。

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我早就说过”的倔强和不满。

“记得。”我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旧事。

“有时候,最直接的路,看似安全,却可能是陷阱。”他缓缓说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电脑屏幕。

“而那条看似危险、没人看好的路,反而可能通向目标。”他顿了顿,看着我,“关键是,带路的人,敢不敢走,值不值得信任。”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这是在用往事点我!

他是在告诉我,清理清江项目的沉疴,就像那次夜间渗透,不能走“寻常路”。

而他选择了我,作为那个可能要走“危险路线”的带路人?

那支烟,那个旧水杯,还有此刻这番隐喻深刻的话……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他在用只有我们两人能懂的方式,向我传递信息。

但他为什么不直说?他在顾虑什么?是担心我变了,还是他身边的环境太过复杂?

“市长,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却摆了摆手,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资料你看完,明天上午给我个简要汇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我独自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程岩此次归来,带着明确的目的。

而我的角色,恐怕远不止一个循规蹈矩的办公室主任那么简单。

那条“危险的路”,已经若隐若现地铺在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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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岩那晚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我。

我开始重新审视清江项目,不再仅仅满足于表面数据的核查。

我让核查组的同志,尤其是那两位外聘专家,采取更灵活的方式深入一线。

比如,不打招呼的夜间取样,走访沿岸知情的老百姓,甚至通过私人关系了解相关企业的背景。

阻力果然如期而至。

先是环保局那边,对提供某些历史档案开始推三阻四,说是需要整理归档。

接着,审计局抽调来的那位同志,被局领导以另有紧急任务为由,暂时叫了回去。

更微妙的是,市委副书记彭秀芝在一次工作协调会后,特意留下来和我聊了几句。

彭副书记是位女干部,作风沉稳,在市委班子中资历很深,立场一直比较超脱。

“韩主任,最近辛苦了。”她语气温和,“清江项目是市里的重点,程市长重视是好事。”

“但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解决问题,也要维护团结稳定的大局。”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心,也是提醒,甚至可能带着一丝警告。

我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很多人不希望我们把问题查得太清楚。

压力最大的时候,我甚至动过退缩的念头。

按部就班,把表面文章做好,也许对谁都好。

但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程岩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他那晚的话,想起抽屉里那支烟。

想起他当年在部队,虽然是个“刺头”,但骨子里有一种罕见的正直和坚持。

一次连队民主评议,他当着全连官兵的面,直言不讳地指出司务长在伙食采购上有问题。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太愣头青,得罪人,但事后证明他是对的。

那股认死理、不妥协的劲儿,看来这些年,他并没有丢掉。

而他选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点我,是否意味着,他面临的处境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他甚至不能完全信任身边的人,包括我这个“老班长”?

一天下午,傅林神色紧张地走进我办公室,关上门。

“主任,外面有些风声,对您不太有利。”

“什么风声?”我放下笔。

“说您借着核查组的名义,故意找茬,想在新市长面前表现,打击异己。”

傅林压低声音,“还说……您和程市长以前就认识,这次是早有默契,要清算旧账。”

我心里一沉。谣言来得好快,而且直指我和程岩的关系。

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人故意在放风,试图给我和程岩施加压力,离间我们。

“清者自清,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我强作镇定。

“可是……”傅林犹豫了一下,“张市长那边,好像对最近的核查进展,不太满意。”

“昨天他碰到我,还问起您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帮您协调一下。”

张永利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他这是在暗示我,他可以给我提供“保护”。

如果我接受,就意味着倒向他的阵营,核查工作自然可以“酌情处理”。

如果我拒绝,那么等着我的,可能就是更猛烈的舆论攻击甚至实际阻碍。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程岩那边,除了那次隐晦的谈话,再无其他表示。

他就像一座孤岛,冷静地观察着风暴中的我,看我如何抉择。

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更添几分烦闷。

我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支已经有些皱巴巴的香烟。

我从不吸烟,但此刻,却有一种想点燃它的冲动。

仿佛那微弱的火光,能驱散一些眼前的迷雾。

我拿起打火机,犹豫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电话那头,是一个压低了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老班长,烟留着,关键时候再点。小心张。”

是程岩!他用的是陌生的号码,声音急促而警惕。

没等我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脏狂跳。他果然一直在关注着我,甚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小心张”,指的是张永利无疑。

“烟留着,关键时候再点。”这句话,更像是一个约定,一个信号。

他让我顶住压力,继续查下去,那支烟,是信任,也是指令。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那支烟的分量。

它不是叙旧,不是试探,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托付。

他将一个可能充满风险的使命,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交到了我的手上。

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但我的内心,却因为这一个短暂的电话,而变得清晰和坚定起来。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我必须走下去,为了程岩这份冒险的信任,也为了清江两岸的老百姓。

06

程岩的那个电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暂时驱散了犹豫和不安。

我指示核查组,排除干扰,加快进度,重点盯住那几个数据疑点最大的企业。

同时,我也更加警惕身边的动向,尤其是张永利和傅林。

张永利表面上对我依旧客气,甚至在一次副市长办公会上,还表扬了办公室工作细致。

但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傅林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向我汇报工作时,眼神总带着探询。

我能感觉到,他夹在我和张永利之间,也在艰难地选择站位。

一周后,核查组的初步报告出来了。

结果触目惊心:清江沿线至少有五家重点企业存在长期偷排漏排行为。

相关的环保验收报告涉嫌造假,部分官员可能涉案。

而这几家企业,都与本地一家名为“永泰实业”的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永泰实业,正是张永利妻弟名下控股的企业,虽然明面上张永利从未参与经营。

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反复核对,心情沉重。

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牵涉的利益方能量巨大。

这份报告一旦交到程岩手上,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引发的震动将难以估量,我甚至能预见到自己可能遭遇的反扑。

深夜十一点,我将报告锁进保险柜,准备离开。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

车窗落下,露出张永利微笑的脸。

“老韩,才下班?辛苦了,上车,顺路送你一段。”

我心里警铃大作,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不了,张市长,我住得近,走回去就行。”我婉拒道。

“下雨了,别客气。”张永利推开车门,语气不容拒绝,“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后排。司机是张永利的亲信,默默开着车。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张永利身上惯有的温和气息。

“老韩啊,”张永利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咱们共事也七八年了吧?”

“是,张市长一直很照顾我。”我谨慎地回答。

“谈不上照顾,互相支持。”他摆摆手,“我是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和为人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我听到一些议论,关于清江核查组的事,说得有点难听。”

我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有人说你被新领导当了枪使,被人利用还不自知。”张永利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关切”。

“程市长年轻有为,想尽快出政绩,可以理解。但有些问题,积重难返,需要循序渐进。”

“用力过猛,容易伤及无辜,甚至引火烧身啊。老韩,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张市长,核查组只是履行职责,如实反映情况。”我尽量保持平静。

“如实?”张永利轻笑一声,“什么是实?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他意味深长地说:“官场复杂,有些线,不能踩;有些事,不能查得太明白。这是为你好。”

车到了我家小区门口停下。

张永利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韩,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这些。报告嘛……怎么写,你是有斟酌空间的。”

“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毁了自己的前程。家和万事兴,对吧?”

他话里有话,甚至隐约提到了我的家庭,这让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我下了车,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夜中。

张永利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在我的身上。

他几乎已经挑明了,他知道报告内容,他在警告我,甚至威胁我。

如果我坚持如实上报,等待我的,恐怕不仅仅是仕途的终结。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天平的一端,是程岩的信任、内心的原则和对真相的负责。

另一端,是张永利的威胁、可能波及家庭的风险以及看似更“稳妥”的选择。

第二天早上,我眼睛布满血丝,来到办公室。

那份报告,就锁在保险柜里。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我知道,我必须做出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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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最终,我还是将那份未加任何修饰的核查报告,呈报给了程岩。

在送交报告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程岩接过报告,只是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重点结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辛苦了。”他合上报告,放在一边,“下一步,依法依规处理。”

他的反应如此平静,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按照程序,如此严重的问题,应该立即上报市委主要领导,并建议启动纪检调查。

但程岩只是让我把报告存档备查,并没有立刻采取大动作。

他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张永利见到我,依旧笑容可掬,仿佛那晚的谈话从未发生。

但暗流涌动得更加厉害。

先是核查组聘请的一位专家,接到原单位电话,暗示其“注意影响”,被迫退出。

接着,审计局那位曾被召回的同志,正式调离了核查组。

更糟糕的是,关于我利用职权为亲戚承揽工程、收受好处的谣言,开始在机关内部流传。

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具体的时间和项目。

我知道,这是张永利势力的反击开始了。他们想先把我搞臭,让我失去话语权。

傅林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一丝疏远,他大概认为我已经“失势”了。

我试图向程岩汇报这些情况,但他似乎很忙,不是开会就是调研,秘书总说他没空。

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我刚想开口,他却只是对我点了点头,便与身旁的干部谈笑着走开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立感。

难道我判断错了?程岩并没有与我并肩作战的打算?

他只是利用我捅开马蜂窝,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风口浪尖?

那支烟,那个电话,难道都是我的错觉?

压力最大的时候,我甚至想到了辞职。也许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最好的选择。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我就会想起程岩当年在部队的样子。

想起他即使被孤立、被批评,也始终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坚持对的事情,那么我的退缩,岂不是一种背叛?

一天下午,市委副书记彭秀芝突然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彭副书记的办公室布置得素雅简洁,她亲自给我泡了杯茶。

“韩斌同志,坐。”她语气平和,但眼神却带着审视。

“最近机关里关于你的一些传闻,我听说了。”她开门见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知道,这是组织程序内的正式询问。如果我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后果会很严重。

我深吸一口气,将清江核查的前后经过,以及遇到的阻力,如实做了汇报。

但我没有提及程岩的那支烟和那个电话,只是强调这是职责所在。

彭秀芝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韩斌同志,”她听完后,缓缓说道,“坚持原则是对的,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程市长刚来,情况不熟,有些工作急于求成,可以理解。但你作为老同志,要把握好分寸。”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批评我,但又似乎另有所指。

“彭副书记,我保证我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我坚定地说。

彭秀芝看着我,目光深邃,良久,才叹了口气。

“清江项目,水很深啊。张永利同志在那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她突然提到张永利,让我心中一凛。

“有时候,真相重要,但稳定和发展更重要。”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我。

“你先回去工作吧。记住,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轻易下结论。对自己,对别人,都要负责任。”

我离开彭秀芝的办公室,心情更加复杂。

彭秀芝的态度很微妙,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没有明说。

她既提醒我水很深,又告诫我要谨慎,不要轻易下结论。

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还是仅仅在维持一种平衡?

迷雾似乎越来越浓,而我,仿佛成了暴风雨中心那一叶孤零零的扁舟。

程岩的沉默,张永利的反击,彭秀芝的暧昧……所有压力都汇聚到我这里。

我摸了摸口袋,那支烟还在。它是我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精神支柱。

“关键时候再点。”程岩的话在耳边回响。

什么时候,才是关键时候?

08

对我的构陷行动加快了步伐。

一天上午,纪委的同志正式找我谈话,说是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我收受承包商贿赂。

举报信附有所谓的“银行转账记录”和“证人证言”,看起来煞有介事。

我虽然问心无愧,但按照程序,我需要配合调查,说明情况。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机关大院。

一时间,我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同情、鄙夷、幸灾乐祸,各种眼神交织。

办公室主任的工作被暂时交由傅林主持。

我待在家里,配合调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妻子担忧地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安慰她说没事,是正常工作调查。

但我知道,如果对方处心积虑,伪造的证据足够“真实”,我很可能难以脱身。

仕途尽毁倒是其次,若是蒙上不白之冤,如何面对家人和组织?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几乎要认定,自己被程岩抛弃了,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他甚至没有打来一个电话,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