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温实初为证甄嬛清白而自宫,二十年后,胧月教导弘瞻时失手打翻了额娘收藏的药箱,才知他当年的舍身之举,竟是布下一盘复仇棋局的开始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基于特定标题的文学创作,情节、人物均为虚构。其中涉及的药理、历史细节等内容,已为戏剧冲突进行艺术化处理,请勿与真实历史及医学知识对等。
“姐姐,你说额娘都已是圣母皇太后了,为何还日日守着这些破旧的药箱子?温太医离世都整整二十年了,人死如灯灭,留着这些东西,瞧着心里也添堵。” 弘瞻甩了甩手腕上沾染的墨汁,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与轻慢。
“住口!” 胧月公主手中的湖笔“啪”的一声搁在笔山上,墨点溅上了她素色的袖口,她却浑然不顾,“弘瞻,你再说一遍?温叔叔是额娘的恩人,也是你我的恩人。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慈宁宫,更没有你我。这些是温叔叔的遗物,你不敬便罢,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禀明额娘,让你去佛堂跪上三天三夜!”胧月凝视着长弟,那张与生父允礼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满是她所不喜的浮躁之气,她心中一凛,厉声呵斥道。
01
乾隆二十年的秋日,紫禁城的风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
金色的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片梧桐叶悠悠打着旋儿,落在慈宁宫紧闭的朱门前,平添了几分萧瑟。
宫内,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殿宇楼阁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安详而肃穆的氛围里。
甄嬛歪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榻上闭目养神。
这位曾经在后宫掀起过惊涛骇浪的熹贵妃,如今已是尊贵无比的圣母皇太后。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是在她眼角添了几不可见的细纹,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
她早已不问前朝政事,连后宫的琐事也尽数交给了皇后,每日只在慈宁宫中礼佛、看书,偶尔召子女们前来共享天伦之乐,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今日,她便将长女胧月公主和幼子弘瞻叫到了跟前。
胧月早已嫁作人妇,如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母性的温婉与当家主母的沉稳。
她正握着弘瞻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练习书法。
弘瞻袭了其生父允礼的爵位,已是果郡王,即将弱冠之年,身量修长,眉眼间有着允礼的风流俊逸,却也因自幼备受太后和皇帝的宠爱,染上了几分皇室子弟的骄纵之气。
“心要静,气要沉。你的字,锋芒太露,下笔漂浮,可见心性不稳。” 胧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姐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指着宣纸上那个写得张牙舞爪的“安”字,轻轻摇了摇头,“‘安’字,宝盖为屋,屋下有女,方为安。你这字,宝盖头摇摇欲坠,底下的‘女’字更是张狂外露,哪里有半分安宁之意?”
弘瞻被姐姐说了半个时辰,心里早已烦躁不堪。
他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今日被圈在这檀香缭绕的暖阁里描红模字,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听了胧月的话,他终于忍不住了,将笔往砚台里一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几滴甚至落在了明黄色的地毯上。
“不写了!姐姐日日拿这些大道理来教训我,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华美笼中的幼兽,“额娘也是,天天让我来陪着,不是看书就是写字,这日子有什么趣味?外面的马场跑马射箭,不比这有趣得多?”
他的目光在殿内烦躁地扫视,最终落在了窗边角落里的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上。
那柜子雕工精美,却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与慈宁宫的富丽堂皇有些格格不入。
柜子上,还摆着一个同样材质的药箱,箱体上的铜扣已经起了些许绿锈,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姐姐,你说额娘都已是圣母皇太后了,为何还日日守着这些破旧的药箱子?温太医离世都整整二十年了,人死如灯灭,留着这些东西,瞧着心里也添堵。” 弘瞻甩了甩手腕上沾染的墨汁,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与轻慢。
“住口!” 胧月公主手中的湖笔“啪”的一声搁在笔山上,墨点溅上了她素色的袖口,她却浑然不顾,“弘瞻,你再说一遍?温叔叔是额娘的恩人,也是你我的恩人。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慈宁宫,更没有你我。这些是温叔叔的遗物,你不敬便罢,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禀明额娘,让你去佛堂跪上三天三夜!” 胧月凝视着长弟,那张与生父允礼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满是她所不喜的浮躁之气,她心中一凛,厉声呵斥道。
弘瞻被姐姐的气势镇住,嘴上虽不服,气焰却消了下去。
他嘟囔了一句“不说便不说,这么凶做什么”,转身便想往殿外走,心中那股郁气却无处发泄。
他大步流星,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猛地扫到了摆放药箱的边几。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头碎裂的闷响,那只被甄嬛珍藏了二十年的紫檀木药箱,重重地摔在了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这声响动惊醒了在内室假寐的甄嬛,她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惊扰的锐利:“出了何事?”
胧月和弘瞻都吓白了脸。
弘瞻更是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他知晓这药箱在额娘心中的分量,远胜过殿内任何一件奇珍异宝。
药箱的锁扣本就老旧,这么一摔,竟直接崩开了。
箱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包包用油纸精心裹好的陈旧药材,散发出混杂着时光与草木的、奇异而微苦的气味。
一个精致的牛皮针套滚落出来,针套的搭扣松了,里面插着的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滑出半截,在从窗棂透进的夕阳余晖下,闪着一丝丝冰冷的寒光。
甄嬛已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
她看着满地狼藉,尤其是那些熟悉的药包和那套银针,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光,仿佛有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她的心。
她没有责备吓得面无人色的弘瞻,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捡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琉璃。
“额娘,女儿来。” 胧月连忙上前,给了弘瞻一个眼色,姐弟俩一起蹲下身帮忙收拾。
弘瞻愧疚不已,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药包。
胧月则小心翼翼地去拾那套银针。
就在她捡起那个牛皮针套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异样。
药箱的箱体因为猛烈的撞击,摔裂了一道不小的缝隙,从箱体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极小的、泛黄的角。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趁着甄嬛和弘瞻都在整理地上的药材,悄悄用指甲将那道裂缝拨得更大了一些,用巧劲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推了推。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宣纸,无声地从夹层中滑了出来,落入她的掌心。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胧月的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以为,这会是温实初留给额娘的什么私密话语,是那段被深埋在岁月里的、无望情愫的最后见证。
她借着起身将银针递给甄嬛的机会,极为自然地将纸条藏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帮着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回箱内。
甄嬛捧着那只破损的药箱,神情哀伤,眼中尽是遥远的回忆,她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则抱着箱子,久久地枯坐在那里,仿佛灵魂也跟着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到自己的公主府,胧月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将房门紧锁。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张宣纸,在烛台下缓缓展开。
烛光跳动,映亮了纸上的内容。
只看了一眼,胧月便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上面没有一句情话,没有半点离愁别绪。
整张纸上,用一种极其细密工整、小如蚁足的蝇头小楷,绘制着一幅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药理图。
图中,数味看似寻常的药材被无数细密的线条连接在一起,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用量、炮制方法,甚至还有服用的时辰和季节。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药方,它精密、复杂、环环相扣,更像是一份……精密到令人发指的杀人计划。
而在药理图的最下方,有一行用暗语写就的标注。
这些暗语是当年宫中太医之间为了防止药方外泄而约定俗成的简写,胧月自幼聪慧,跟在甄嬛身边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
她将蜡烛凑得更近了些,费力地辨认着,将那几个字在心里拼凑了出来。
不是缠绵的情诗,也不是诀别的遗言,而是一行冰冷、毫无感情的字迹——“肃亲王府,福晋,乌拉那拉氏”。
胧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肃亲王?
那不是当年在“滴血验亲”一事中,跳得最高,言辞最为激烈,最为积极地构陷额娘与温叔叔有染的宗室亲王之一吗?
而他的福晋乌拉那拉氏,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缠绵病榻,最终“病故”了。
温叔叔……那个温柔敦厚、为了证明额娘清白不惜挥刀自宫的男人,他的遗物里,为何会藏着这样一张指向仇人妻子的、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药理图?
胧月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惊天秘密,或许才刚刚在她手中,揭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却足以颠覆一切的角。
02
夜深了,公主府内一片寂静,唯有风拂过庭院中芭蕉叶的沙沙声。
胧月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那张泛黄的宣纸平铺在案上,烛火跳动,映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活物一般,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黑暗的故事。
胧月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当年的种种,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找出蛛丝马迹。
她记得很清楚,“滴血验亲”那日,景仁宫内的气氛肃杀如冰。
祺贵人声嘶力竭地发难,皇后坐镇中央,看似公正,实则推波助澜。
而殿外,一众宗亲王爷以肃亲王为首,言辞最为激烈,句句诛心,仿佛已经认定了额娘与温叔叔有私,恨不得立刻将他们置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若非温叔叔当机立断,以自宫为代价,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了一切流言蜚语的根源,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额娘凭借雷霆手段重掌大权,肃亲王等人也因站错了队而沉寂了一段时间。
但他们终究是皇室宗亲,根基深厚,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这些年,肃亲王更是凭借着宗室耆老的身份,在朝中重新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党羽众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隐隐有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
一个为爱牺牲到如此地步的男人,怎么会和构陷者的家眷扯上关系?
胧月拿起纸,再次审视那图上标注的药材。
她特意请教过府里的医女,都是些诸如黄芪、当归、茯苓、远志之类的温补之物,分开来看,再寻常不过,都是些滋养身体的良药。
可温实初是谁?
他是太医院的翘楚,医术之精湛,连额娘都赞不绝口。
他绝不可能无的放矢地画下这样一幅图。
那图上诡异的配伍比例,以及标注的、精确到时辰的服用顺序,必定大有文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胧月便进了宫。
她以“为太后祈福,欲整理宫中旧档,寻些佛经故事”为由,向皇帝请了一道旨意,获得了自由出入内务府和太医院档案库的权力。
皇帝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一向敬重有加,又听闻是为母后祈福,自然无有不允,当即就给了令牌。
太医院的档案库位于一个偏僻的角落,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陈年药材混合的怪异气味。
胧月遣退了引路的太监,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如山似海的卷宗之中。
高大的木架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贴着标签的牛皮纸卷宗,仿佛是时光的坟场。
她要找的,是十几年前,肃亲王福晋乌拉那拉氏的脉案。
凭借着记忆中乌拉那拉氏大约的病故年份,胧月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上翻找着。
她的手指拂过一个个写着年份和月份的标签,指尖沾满了厚厚的灰尘。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一个封皮已经有些破损的档案夹,上面用墨笔写着“肃亲王府”四个字。
她迫不及待地将它取下,吹开上面的浮尘,打开。
一页页泛黄的纸张记录着一个女人的生命如何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脉案记录得十分详细,从乌拉那拉氏初感不适,被诊断为“气血两虚,心神不宁”,到病情逐渐加重,缠绵病榻,再到最后油尽灯枯,每一次的诊断、每一次的用药,都记录在案。
太医们开的也都是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胧月强压着狂跳的心,仔细核对着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材,与温实初图上的那些一一比对。
果然!
黄芪、当归、茯苓、远志……这些药材,都曾以不同的组合,出现在乌拉那拉氏长达数年的药方之中。
胧月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了一个更为诡异的细节。
在乌拉那拉氏生病的数年间,为她诊病的太医换了好几个,但他们开出的方子,在核心的几味药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延续性。
比如,春季的方子里会加重当归的用量以养血,而到了秋季,则会添入微量的川芎以活血。
这些调整都完全符合医理,看上去毫无破绽,任谁来看,都是一群尽心尽力的太医在为一位尊贵的福晋调理身体。
但是,当胧月将这些跨越数年、由不同太医开出的方子,按照温实初图上标注的那个隐秘的“服用顺序”和“时节配伍”重新排列组合时,一幅完整而恐怖的图景在她眼前浮现。
这根本不是在治病!
温实初的图上用暗语明确标注,黄芪配当归,若长期辅以微量的某种经过特殊方法炮制过的附子,并于午后阳气渐衰时服用,短期可补气活血,令人精神焕发,面色红润。
但若持续服用超过三年,便会慢慢损耗心脉,使人变得外强中干,虚弱、易惊。
而此时若再加入茯苓与远志,看似是宁心安神,实则会加剧心脉的损伤,同时造成一种“病入膏肓,虚不受补”的假象,连最高明的太医也难以从脉象上察觉其中的猫腻。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需要长达数年布局的慢性毒杀。
它杀人于无形,将一切都完美地伪装成一场无可奈何、药石罔效的慢性疾病。
胧月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她看着脉案末页记录的乌拉那拉氏的最终死因——“心力衰竭,油尽灯枯”,这八个字,此刻看来是何等的讽刺和惊悚。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些开具药方的太医签名上。
她需要确定,这些人究竟是被人利用的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的同谋。
她将那些太医的名字一一记下:张德安、刘景、李茂……这些人,她有些印象。
他们当年在太医院的资历都不算深,医术也并非顶尖,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就在她准备合上脉案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在其中一张关键的、调整了药方核心配比的脉案下方,主治太医的签名是“刘景”,而在旁边“协同”一栏,有一个笔锋清秀、力道内敛的签名——温实初。
那是他自宫之前不久的笔迹,他以“指导后辈”的名义,参与了这次诊脉。
这个发现让胧月几乎窒息。
温叔叔不仅设计了这一切,他还曾亲身参与其中,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她立刻调阅了这几位太医的人事档案,一个更惊人的事实摆在了面前。
这些年来,为肃亲王福晋开具过那些“问题药方”的太医,无一例外,都在他们的履历中,有过一段被温实初“悉心指导”或“提携”的经历。
档案的备注里,温实初曾多次向院使举荐他们,称赞他们“勤勉好学,于药理一道颇有天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些人,是温实初的徒弟,或者说,是受过他天大恩惠的门生!
一个可怕的、完整的念头在胧月脑中成型。
温叔叔……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以自宫为代价,洗清了自己和额娘的嫌疑,获得了宫中上下的同情与信任,成了一个再无人提防的“废人”。
然后,他利用这份“无害”的身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门生安插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他们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遵从着他的指示,用一碗碗看似无害的汤药,耗时数年,精准地、优雅地取走了仇人妻子的性命。
这盘棋,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下了。
而肃亲王福晋,只是第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胧月合上厚重的脉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一直以为,温叔叔的牺牲,是一曲悲壮的挽歌,是为爱付出的绝唱。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挽歌,而是一首复仇战曲的、最为惨烈激昂的序章。
03
离开了令人压抑的档案库,胧月并未立刻回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让车夫调转方向,朝着京城外一处名为“杏花村”的偏僻村落驶去。
她的手心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李茂,京郊杏花村。
在那些为肃亲王福晋诊治过的太医中,张德安和刘景等人,如今都已在太医院身居高位,或是外放成了地方上的名医,一个个前程似锦。
唯独这个李茂,履历最为平庸,当年在太医院便是个不起眼的角色,没过几年就以“体弱多病,不堪重负”为由告老还乡,从此便在京城的圈子里销声匿迹。
直觉告诉胧月,如果要找一个突破口,这个最“不成器”、最与世无争的李茂,或许是最好的人选。
直接去质问那些身居高位者,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
而一个远离了权力中心的老人,心理防线或许会薄弱一些。
马车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行驶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杏花村的村口停下。
胧月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按照向村人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一处被低矮篱笆围起来的普通农家院落。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咳嗽声。
胧月推门而入,看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捣着石臼里的草药。
他穿得是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看上去与寻常老农并无二致。
“请问,是李茂李太医的家吗?” 胧月轻声问道,声音温和,不带一丝压迫感。
那老者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迅速打量着胧月主仆二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通身的气度、那光洁的皮肤和沉静的眼神,绝非寻常人家可有。
“老朽早已不是什么太医,只是个乡野村夫。贵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他声音沙哑,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捣药,那石杵一下下地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拒绝任何进一步的交谈。
胧月没有再多言。
她明白对这样的人,言语的试探是无用的。
她缓缓走到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锦盒,打开,轻轻放在了老者面前。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银针。
那不是普通的针灸用针,针尾处用精巧的工艺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图案,是温实初生前用惯了的私人物品。
这套银针,是甄嬛后来赏给了胧月的,让她留作念想,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李茂捣药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银针上,浑浊的眼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沉重的石杵“当啷”一声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
“这……这针……您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置信的期盼。
“家师姓温。” 胧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了江湖人拜师的切口,她赌对了,这枚银针就是他们之间的信物。
“家师……” 李茂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浑浊的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挣扎着从石凳上站起来,想要对胧月行一个大礼,却因为情绪过度激动,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几乎要将整个身子都咳得散架。
胧月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些关于先师的旧事,想要向您请教一二。”
李茂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旷的院子,然后对胧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颤颤巍巍地领着她走进了里屋。
屋内的陈设简陋至极,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中药味。
李茂走到墙边,摸索着挪开一个破旧的衣柜,露出了后面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他点亮一盏油灯,灯光昏黄,他哑着嗓子说:“请随我来。”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医书和手札。
正对着门的墙上,没有供奉神佛,而是挂着一幅画。
画中人温文尔雅,眉目清俊,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正是年轻时的温实初。
画像前,还设着一个小小的香案,上面插着几支燃尽的香根。
看到这幅画像,胧月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公主殿下,请恕老朽失礼。” 李茂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胧月深深一揖,这一次,胧月没有阻止,坦然受了这一礼。
“你……认得我?” 胧月有些惊讶。
“殿下是太后娘娘唯一的公主,老朽当年在宫中,曾有幸远远见过殿下几次,您的风姿,与太后娘娘年轻时如出一辙。” 李茂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恭敬和坦然,“殿下既能拿着师父的信物找到这里,想必已经清楚了些什么。”
“肃亲王福晋的事,是你做的?” 胧月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的内心。
李茂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也不是。”
他引着胧月在一张木凳上坐下,自己则固执地站在画像前,眼神悠远,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我们这些人,当年在太医院,要么是出身寒微,处处受人排挤;要么是才智平庸,被人瞧不起。是师父,是温太医,他从不嫌弃我们,将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他提拔我们,给我们机会,在我们心中,他亦师亦父。”
“那一日,景仁宫事变,师父为了太后娘娘,不惜……不惜自残清白。我们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些构陷他、构陷太后娘娘的奸佞小人碎尸万段!”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眼中闪着仇恨的火花。
“可是,我们人微言轻,能做什么呢?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沉寂,只能将这份仇恨烂在肚子里时,师父却在事后,将我们几个最信得过的人,悄悄召集到了一起。”
李茂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分量。
“师父说,他已经是个废人,再无前程可言,宫里的人只会同情他,怜悯他,却再也不会提防他。这,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他说,公道若不能从光明处讨回,便从黑暗中索取。他要我们,做他手中的针,做他暗夜里的刀。”
“他将我们每一个人的特长、性格都分析得清清楚楚,为我们规划好了未来的道路。像张德安,他心思缜密,擅长钻营,师父便助他步步高升,在太医院掌握话语权。像刘景,他为人圆滑,师父便让他多与宗室权贵结交,打探消息。”
“而我……” 李茂自嘲地笑了笑,“我天资愚钝,难成大器,又生性胆小怕事。师父便让我早早告老,藏于乡野,替他保管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也作为一个最不起眼的退路。”
“肃亲王福晋的死,是师父亲自布的局。他画好了图,算准了每一步。我们这些人,就像提线的木偶,在各自的位置上,按照他的指示,开出该开的药方,说出该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谁也不清楚完整的计划是什么。这样,即便有一环出了问题,也牵连不到全局,更追查不到师父身上。”
胧月听得心神俱震。
她无法想象,那个记忆中总是温和笑着的温叔叔,在承受了那样的屈辱和痛苦之后,竟还能在暗中布下如此一张绵密、狠绝的大网。
他的内心,该是燃烧着何等炽烈而痛苦的火焰?
“这只是开始,对吗?” 胧月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茂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一个上着铜锁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双手呈给胧月。
“师父说过,若有一天,有持此信物之人前来,便将此物交予她。他说,这个人,必定是您,胧月公主。因为您和太后娘娘一样,聪慧,且慈悲,更重要的是,您有能力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胧月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用上好皮纸装订的厚厚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着此人如今的官职、所在的位置、性格特点,以及……可以被驱使的“软肋”或曾经受过的“恩情”。
张德安,太医院院判,掌管宫中所有药材采买。
刘景,内务府司药,负责各宫药品分发。
王振,步军统领衙门副将,当年其母重病,为温实初所救。
赵谦,宗人府主事,曾受温实初提携,才免于被排挤出京。
名单上的人,密密麻麻,遍布了内务府、太医院,甚至延伸到了禁军和宗人府!
这二十年来,温实初就像一个最懂得忍耐的猎人,悄无声息地,在紫禁城的各个角落,都布下了自己的棋子。
他们平日里各司其职,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只要一声令下,就能从一张看不见的网,瞬间变成一把足以颠覆乾坤的利刃。
04
从杏花村返回公主府的路上,胧月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而她的思绪,却被那本沉甸甸的名册牢牢锁住,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反复穿梭,激荡不已。
她将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职位,都在脑海中重新串联起来。
太医院的张德安控制着“药”,内务府的刘景控制着“分发”,步军统领衙门的王振掌握着“兵”,宗人府的赵谦则能在关键时刻影响“法”。
一张宏大而精密的复仇蓝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其严谨和深远令人不寒而栗。
温叔叔……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些孤寂的日夜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名字,推演着每一步棋的走法?
当年在景仁宫,那些逼迫额娘的宗室、那些落井下石的官员、那些颠倒黑白的宫人……温实初一个都没有忘记。
他用二十年的时间,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这是何等深沉的算计,又是何等狠戾的手段!
胧月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记忆中的温叔叔,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眼神清澈的男子。
可在这份温润之下,竟隐藏着如此决绝的锋芒。
她忽然明白了,真正的守护,或许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温柔,而是在必要的时候,有不惜一切、与敌偕亡的勇气和智慧。
回到书房,胧月将那张药理图和名册并排放在桌上。
她对照着名册,发现肃亲王府的“棋子”远不止李茂他们几个。
就连肃亲王最信任的长史身边的小厮,都是温实初早年安插进去的人,多年来一直传递着府内的各种消息。
这张网的严密和深远,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几乎可以肯定,温叔叔的计划绝不会止步于一个肃亲王福晋。
他的最终目标,一定是将当年参与构陷的所有人,连根拔起!
就在胧月通晓全局,为温实初这般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深谋远虑而心神激荡,甚至感到一丝不寒而栗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了,力道之大,让门板都发出一声巨响。
“公主!不好了!” 她的贴身侍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
“慌张什么?天塌下来了?” 胧月蹙眉,迅速将桌上的图纸和名册收拢,闪电般藏入宽大的袖中。
“不是……是……是王爷!弘瞻王爷他……他被宗人府的人给带走了!” 侍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胧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因她起身的动作而失手滑落,摔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你说什么?!”
她来不及多问,提着裙摆就冲出了书房。
刚到前院,就看到一队身着甲胄、神情冷峻的宗人府侍卫正从府内退出,而她的弟弟弘瞻,双手被粗大的绳索反绑在身后,面带不忿与惊愕,正被两个侍卫强行押解着,往府门外拖去。
“住手!你们凭什么抓人!” 胧月厉声喝道,张开双臂拦在了队伍前面,眼中燃起怒火。
为首的一名将领面无表情,眼神像淬了冰。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宗人府的令文,高声宣读,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奉宗人府令,果郡王弘瞻勾结外臣,意图不轨,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宗人府大牢,听候发落!”
“勾结外臣?意图不轨?简直是笑话!” 胧月怒极反笑,“弘瞻乃皇亲贵胄,他能勾结谁?证据又在何处?”
那将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阻拦早有预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他朝身后一挥手,一名侍卫立刻呈上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封折叠好的信件。
“公主请看。这,就是从弘瞻王爷书房搜出的证物。”
胧月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手脚一片冰凉。
那是一封写给肃亲王党羽中某位核心成员的密信,信中言辞恳切,探讨着如何能在朝堂上为肃亲王一派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并隐晦地表达了对当今皇上某些政策的不满,字里行间充满了结党营私的意味。
这封信,足以给弘瞻定下万劫不复的死罪。
但让胧月如坠冰窟、遍体生寒的,不是信的内容,而是那信上的字迹!
那是一种极其工整、细密,宛如蚁足的蝇头小楷。笔锋、力道、每一个字的结构,都与她刚刚看过的那张、温实初留下的药理图上的笔记,一模一样!
一瞬间,胧月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怎么可能?
温叔叔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他的笔迹,怎么会出现在一封构陷弘瞻的密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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