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秦大娘的报案

1950年11月,上海龙门路派出所的门帘被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掀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小吴同志!小吴同志!出大事了!”

来人是秦大娘,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妇女,嗓门亮,心眼也亮。

她不仅是街坊邻里间的“万事通”,更是居委会里一根扎得最深的顶梁柱。

在那个鱼龙混杂、敌我难辨的特殊年代,秦大娘这种“群众的眼睛”,比一百个训练有素的便衣还要好用,她们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不知让多少潜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特务、间谍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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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整理卷宗的年轻民警小吴一抬头,就看见秦大娘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

他赶紧起身,想去倒杯水,却被秦大娘一把攥住了胳膊。

“别倒水了!走,走,赶紧跟我走!”秦大娘喘着粗气,脸颊因为急促而涨得通红。

“秦大娘,您慢点说,到底什么事儿啊?我跟您走也得跟我们头儿说一声不是?”小吴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秦大娘连坐都顾不上,压低了声音:“住我们家对门那个车晓蓉,你晓得伐?”

小吴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车晓蓉,那个身段妖娆、独居在三层小楼里的女人,整条街的男人路过她家门口时,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她那个相好的,那个骈头,有问题!”秦大娘斩钉截铁地说。

她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像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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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她送完小孙子上学,回家路上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车晓蓉那个叫凌显昆的情人,脸上挂着一丝油腻的笑,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纸包,熟门熟路地进了车晓蓉的公寓。

秦大娘没太在意,这种事儿见得多了。

可她回到自己家中,屁股还没坐热,也就十来分钟的光景,就听见对面门响。

她下意识地往窗外一瞥,正好看见凌显昆魂飞魄散地从公寓里冲出来,脸色煞白。

他慌不择路地跑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情,又猛地刹住脚,一咬牙,竟然又折了回去!

这一下,秦大娘的警惕性彻底被调动起来。

她悄悄站到自家窗帘后面,死死盯住对面的动静。

没过一分钟,凌显昆再次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他刚进门时拎着的那个糖果包,出来后还做贼心虚地把公寓门给带上,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快步蹿进了巷子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吴同志,我跟你说,这姓凌的绝对有问题!”

秦大-娘语气笃定,“那样子,就跟咱们上个月抓的那个偷金库的贼一模一样!不,比他还慌!”

小吴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立刻将秦大娘的描述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他的师父,钱刚。

钱刚正陷在办公室那张破旧的藤椅里,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为了配合市局调查一个特大案件,他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混沌。

然而,当他听完小吴不到五分钟的复述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猛地射出一道锐利如鹰隼的光。

“不对劲。”

他用沙哑的嗓子挤出三个字,随即猛地站起身,“小吴,你马上跟秦大娘去现场!立刻!马上!”

小吴带着秦大娘,一路小跑赶回车晓蓉的公寓。

那是一栋带小院子的三层小楼,在这片普遍低矮的民居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正如它的主人一样。

公寓的铁门紧锁着。

小吴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是从外面反锁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钱刚师父的预感正在一步步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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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砰砰砰”地用力敲门,同时大喊:“车小姐!车晓蓉!在家吗?”

里面死一般寂静,只有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一个二十出头、身手矫健的小伙子挤上前来,自告奋勇地对小吴说:“警察同志,我能爬上院墙外那棵大槐树,从二楼窗户看看里头的情况!”

小吴内心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看了一眼那几乎与二楼窗户平齐的粗壮树干,咬了咬牙,点头同意了。

那年轻人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三下五除二就蹿上了树,扒着树杈凑到窗前往里瞧。

只看了两眼,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对着树下一众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哎呦我的娘——车晓蓉死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块冰,整个街道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潮水般向公寓门口涌来,嘈杂声、惊呼声、议论声汇成一片。

小吴不得不庆幸,凌显昆那个自作聪明的举动——他把门锁上了,否则现场早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我去所里喊人!”

秦大娘说完便拨开人群,又是一路小跑冲向派出所。

小吴则死死守住大门,拉起一道人墙,等着师父钱刚的到来。

没过多久,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钱刚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市局分派下来的三名经验丰富的刑警:带队的黄天明,沉稳干练;女刑警许秋华,心思缜密;还有年轻力壮的廖东,行动力极强。

黄天明下车后,与钱刚简短交接了情况,立刻拉起了警戒线,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约莫半小时后,法医也提着勘察箱赶到了现场。

一切准备就绪,黄天明才示意请来的开锁匠上前。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

凶案现场,终于在众人面前揭开了它狰狞的面纱。

黄天明一马当先,带着许秋华和廖东直奔二楼。

爬树青年没有看错,车晓蓉趴在卧室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身体已经僵硬。

她身上那件真丝睡衣被鲜血浸透,颜色深沉得发黑,大半张床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仿佛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死亡之花。

她的颈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颈动脉被一刀割断,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凶手显然是个冷静到可怕的惯犯,在动手后,迅速用被子裹住了她的脖颈,防止喷溅的血液弄脏自己。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半夜12点左右。

勘察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法医在给车晓蓉做初步尸检时,有一个细微的发现引起了他的注意。

车晓蓉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涂着鲜红的蔻丹,但在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竟然嵌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金丝线。

这根金丝线色泽光亮,质地考究,绝非寻常衣物上的线头,极有可能是死者在临死前,与凶手发生搏斗或拉扯时,从对方的衣物上死命勾拽下来的。

现场勘查继续。

凶手十分狡猾,脚上应该穿着鞋套,没有在光滑的地板上留下任何血脚印。

更令人心惊的是,根据尸检结果,车晓蓉生前没有被迷晕,没有喝醉,意识完全清醒,却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就被一击毙命。

这只有一种解释:凶手是她非常熟悉,并且毫无防备的人。一个她信任到可以让他(或她)在深夜接近自己,却没想到对方手里拿着的不是温情,而是索命的屠刀。

这个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能力一流的凶手,到底是谁?

车晓蓉这样一个周旋于男人之间的交际花,怎么会和如此可怕的人物扯上关系?

要解开这个谜团,必须从她的过去开始查起。

02 交际花身世

警局的档案库里,车晓蓉的资料只有薄薄一页,但字里行间却勾勒出一个被时代和命运碾压的悲剧女性形象。

车晓蓉,32岁,无业。

她的身世,说起来令人唏嘘。

母亲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无奈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的生活磨掉了她所有的清高与傲气,只剩下对金钱和地位病态的渴望。

她将自己的人生全部押注在“嫁个有钱人”上,费尽心机,终于攀上了一位沪上糖业大佬的公子。

可惜,她最终也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费尽心机生下的车晓蓉,也只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

孩子的降生并没能换来名分,只换来了大佬一笔丰厚的分手费——一栋房产,两处铺子,以及一笔不菲的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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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晓蓉的爷爷绝不承认这个孙女,断了她母亲嫁入豪门的所有念想。

人生的赌局输得一败涂地,车晓蓉的母亲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女儿身上。

她咒骂她投错了胎,不该是个女儿身,幻想着如果生个儿子,或许命运就会截然不同。

她拿着那笔分手费开始醉生梦死,挥霍无度,终日沉溺于鸦片的烟雾缭绕之中。

但或许是骨子里那点书香门第的残存记忆,她对车晓蓉的教育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苛。

她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逼着车晓蓉去上学,甚至亲自用戒尺抽打着教她练字、作画。在母亲病态的督促下,车晓蓉竟然真的在书画上有了不俗的造诣。

然而,再多的墨香也掩盖不了金钱的铜臭。

母亲死于过量吸食鸦片,家产早已被她败光,若不是死得早,恐怕连这栋栖身的公寓都保不住。

跟着这样的母亲长大,车晓蓉学不到任何谋生的本事。

母亲唯一留给她的“好东西”,就是一张继承了两人优点的漂亮脸蛋,和一副天生妖娆的玲珑身段。

她从小就从母亲的癫狂与毁灭中悟出了一个“真理”:钱,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东西。没有钱,一个女人在上海滩,活得还不如路边的一条流浪狗。

这种扭曲的价值观,让她即便有着出色的成绩和一手好字画,也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一条最古老、最便捷的道路——做男人的附属品,用美貌和身体去换取她所渴望的一切。

解放前,她的情人如走马灯般换个不停。

解放后,社会风气大变,她也收敛了许多。

在邻居们的印象里,最近一年多,经常出入她公寓的男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某商行的销售员,凌显昆。

另一个,是某木材行的老板,名叫杜有为。

案情调查的第一个焦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两个男人的身上。

03 迷雾重重的关系网

第一嫌疑人:胆小怕事的情人凌显昆

市公安局分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将凌显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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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东把他从家里“请”来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这个男人,既好色又怕老婆,典型的“窝里横,外面怂”。

他那点微薄的私房钱,几乎全填进了车晓蓉这个无底洞里,而他那位悍妻,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面对黄天明和廖东冰冷的目光,凌显昆的心理防线早已全线崩溃。

他哆嗦着,像筛糠一样,不等刑警开口,就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交代了。

他的说辞,与秦大娘的观察惊人地一致。

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揣着刚发的奖金和买给车晓蓉的糖果,兴冲冲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睡眼惺忪的美人,可迎接他的,却是满屋的死寂和浓重的血腥味。

当他冲上二楼,看到趴在血泊中的车晓蓉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救人,可他伸手探了探车晓蓉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早已没了呼吸。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跑!绝对不能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否则,老婆那边没法交代,警察这边更是说不清!

他魂飞魄散地跑出公寓,可没跑多远,一个更让他惊恐的念头跳了出来——他带来的那包糖果还扔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有他摸过的痕迹,是他来过的铁证!

这个发现让他亡魂大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一咬牙,又硬着头皮折返回去,抓起那包糖果,慌乱中还不忘把门从外面锁上。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没人发现,尸体晚几天被找到,警察就不会怀疑到他这个“许久未曾露面”的情人身上。

他自作聪明的表演,却没想到被秦大娘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进门的时候,大门和她卧室的门……都是虚掩着的。”凌显昆结结巴巴地补充道,试图证明自己不是第一个发现者。

黄天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警方对凌显昆的背景进行了快速调查,档案清白,邻里对他的评价也是胆小怕事,养个情妇已经是他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

让他去杀人,尤其用那么残忍利落的手法,他既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能力。

那么,会不会是他的老婆因嫉妒而报复杀人?

这个推测很快也被排除了。

邻居们都知道,凌显昆的老婆是个左撇子,与法医判断的凶手惯用右手不符。

而且,她是个出了名的马大哈,丢三落四,连接送孩子都经常搞错时间。

这样一个粗心大意的女人,很难想象能策划并实施如此缜密、冷静的谋杀。

凌显昆的嫌疑,被大幅度降低了。

第二嫌疑人:精于算计的情人杜有为

另一路,黄天明和许秋华则直接找上了木材行老板,杜有为。

与凌显昆相比,年近五十的杜有为显然是另一类人。

他的背景要复杂一些,在旧社会开木材行,迎来送往,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打过交道,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江湖。

然而,他的家庭关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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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财不薄,却没有三妻四妾,与原配夫人的感情据说还相当不错。

黄天明和许秋华登门拜访时,杜家正热闹非凡,原来当天是杜有为二女儿的二十岁生日。

当两名身穿制服的刑警出现在门口时,满屋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杜有为倒是镇定,他挥退了亲戚,将刑警请进了书房。

面对黄天明的询问,杜有为提供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根本不在上海,而是在从武汉返回上海的货轮上。船上的船员、同行的客商,人证多得是。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杜有为点上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说。

一旁的杜夫人更是坦然得不像话。

她端着茶盘进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黄警官,你们不用怀疑我。我嫁给老杜那天起,我俩就约法三章:他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但有两条底线,一不能把私生子弄出来,二不能把野女人带回家。这么多年,他还算守信用。”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语气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再说了,你们不了解老杜,他这个人,抠门到家了。让他给儿女花钱,他眼睛都不眨,可给外面的女人花钱,那些什么珠宝首饰、名家字画,十件里有九件是地摊上淘换来的假货。”

杜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旧上海那么乱,有钱想弄死一个孤家寡人,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那时候我都没动过手,现在天下太平了,我去对一个对我没任何威胁的暗娼动手?黄警官,你觉得我像是享福享腻了,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黄天明和许秋华都暗自佩服这个女人的精明。

杜有为也顺势补充,他外面不止车晓蓉一个相好,足足有四个。

车晓蓉算是最“懂事”的一个,从不多要钱,也从不给他添麻烦。

而且因为这次去武汉出差,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找过车晓蓉了。

至于凌显昆这个名字,他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两条最重要的线索,似乎都走进了死胡同。

04 新的发现

夜幕降临,黄天明、许秋华、廖东三人在分局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堆从车晓蓉家搜集来的证物,陷入了沉思。

凌显昆和杜有为的嫌疑都大幅降低,案子仿佛一下子被推入了迷雾之中。

但三人都坚信一点:车晓蓉的死,必然和男人有关。既然不是凌、杜二人,那就一定存在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第三个男人”。

他们开始重新梳理那些属于车晓蓉的遗物。

一个上了锁的抽屉被人用暴力撬开,里面的现金、存折和一些看起来比较贵重的首饰被洗劫一空。显然,凶手不仅要了她的命,还要了她的财。

然而,在这个抽屉的下层,却有着有趣的发现。

里面同样放着一些首饰和两幅随意卷起来的字画。

廖东拿起来掂了掂,那些“金银首饰”轻飘飘的,毫无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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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明展开字画,虽然他不懂鉴赏,但那纸张的质地和墨色的浮躁,都透着一股廉价感。

“嘿,看来这车晓蓉也不是杜老板说的那种蠢女人嘛!”

廖东嘿嘿一笑,“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些都是杜有为拿来哄她的假货、赝品!”

许秋华也点了点头:“杜有为说她‘懂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靠男人活着的女人,怎么会不贪财?原来她的‘懂事’,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个发现让车晓蓉的形象立刻变得立体起来。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被假货就能哄住的拜金女,她收下这些赝品,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黄天明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思路豁然开朗:“凌显昆怕老婆,虽然愿意花钱,但手头拮据;杜有为抠门,只会用假货糊弄。靠这两个人,车晓蓉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衣柜里有一半都是新做的衣裳,料子都很好。这说明她最近发了一笔横财!”

“这笔钱,肯定来自那个‘第三人’!”许秋华立刻反应过来。

“那问题就来了,”廖东挠了挠头,“既然已经傍上了这么一个有钱的金主,她为什么还要跟杜有为这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搅和在一起?”

这个问题,黄天明和许秋华也想不通。

很快,黄天明在一个不起眼的首饰盒角落里,有了新的发现。

那是一节被卸下来的金属链条,做工十分精致,看起来像是手表表带的一部分。

“手表?”黄天明把它捏在指尖端详。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脑海中形成:车晓蓉或许有一块非常名贵的手表,因为尺寸不合适,所以卸下了一节表链。但这块手表,在案发现场和死者身上,都并未找到。

它和那些被洗劫的财物一样,被凶手带走了。

“断裂的金丝线”和“被卸下的表链”,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物证,如两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重重迷雾。它们像一根无形的线,即将把所有谜团都串联起来。

破案的突破口,终于出现了。

05 真假杜老板

夜已深,但分局的办公室里却灯火通明,廖东拿着那节小小的表链,一刻也等不了,连夜敲开了一位相熟的钟表老师傅家的门。

老师傅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眼,就笃定地说:“这是瑞士‘奥玛’牌的女表表链,六棱形表盘的那款,不是什么大路货,也仿不出来。”

与此同时,黄天明再次提审了被暂时留置的凌显昆。这一次,他问得非常具体。

“车晓蓉最近,有没有戴过什么新首饰?特别是手表。”

被关了一天,凌显昆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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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突然一拍大腿:“有!有!我想起来了!大概半个多月前,我见她戴过一块新表,表盘小小的,是六角形的,表带就像手链一样,亮闪闪的,特别好看!”

“她怎么说的?”黄天明追问。

“我问她哪买的,挺贵的吧?她眼神有点躲闪,说是地摊上随便买的便宜货,戴着玩玩的。”凌显昆回忆道,“可我觉得不像。不过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她戴过那块表了。”

当廖东带着老师傅手绘的手表样式图赶回来时,凌显昆一眼就认了出来:“对!就是这块!一模一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点上汇合,指向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结论:

第一,凌显昆经济能力有限,连这手表的牌子都叫不出来,绝不是送表人。

第二,杜有为虽然有钱,但生性吝啬,只会用赝品糊弄情人,更不可能送这种奢侈品。

第三,这块名表的背后,必然站着那个神秘的“第三人”。他财力雄厚,却又不像凌、杜二人那样可以半公开地出入车晓蓉的公寓。车晓蓉得到这块名表后,既忍不住想炫耀,又生怕被人知道它的来历,这种矛盾的心理,恰恰说明了一切。

这个“第三人”的身份,比车晓蓉公开的两个情人,更加“见不得人”。

黄天明猛地掐灭了烟头,一个大胆的推理在他脑中形成:车晓蓉自己就是个暗娼,她的存在本身在邻里眼中就是“见不得人”的。能让她都觉得需要拼命隐藏关系的人,其身份该有多特殊?

答案只有一个——他是一个法律和秩序的逃亡者,一个比暗娼更需要躲藏在阴影里的人。

极有可能,是在逃的通缉犯,甚至是……特务!

第二天一早,黄天明三人带着这个全新的侦查方向,再次来到了车晓蓉家所在的街道。

他们决定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排查,就不信那个“第三人”能像个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然而,一上午的走访下来,结果却令人沮丧。所有被问询的邻居,上至八十岁的老翁,下至十几岁的孩童,都众口一词:来找车晓蓉的男人,只有两个,凌显昆和杜老板。

难道这个“第三人”真的是个隐形人?

下午,筋疲力尽的三人坐在巷口的小饭馆里,准备简单吃口饭。

饭馆外,几个无所事事的妇女正凑在一起,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嗑着瓜子闲聊。

见到黄天明他们,还笑着打听案情进展。

许秋华也笑着回应:“快了快了,有线索了,请相信我们人民公安。”

其中一个嘴快的年轻妇女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说:“那车晓蓉,以前来了什么人,都跟做贼似的,躲躲藏藏。自从傍上了那个‘杜老板’,可真是飞上枝头了,穿金戴银,不是去咖啡馆就是去看电影,好像有花不完的钱。”

黄天明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哦?看来这个杜老板很有钱啊!”

“那可不!”另一个妇女学着车晓蓉的腔调,捏着嗓子说,“人家杜老板一来,她大老远就推开窗户,娇滴滴地喊一声:‘杜老板,您来啦!’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她的模仿引来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妇女又搭了一句嘴:“是啊,也就杜老板有这个待遇。我记得真真的,前几天晚上,天都黑了,我还看见那个杜老板来,车晓蓉也是这么在楼上喊了一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三名刑警的脑中轰然炸响!

前几天晚上?

杜有为本人明明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还在从武汉回上海的轮船上!

三人迅速告别了那几个妇女,找了个无人的拐角,廖东迫不及待地掏出烟,手都有些发抖。

“她们没必要说谎,”许秋华率先开口,“但杜有为那边的人证物证也做不了假……难道……”

她突然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难道这杜有为还有个双胞胎兄弟不成?”

这句无心之言,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黄天明记忆的闸门。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脸色骤变:“你们还记不记得,苏北方面上个月发来的一份协查通报?”

廖东和许秋华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

黄天明提醒道:“他们在清剿一个特务团伙时,有一个核心成员逃脱了,此人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

“张孚康!”

廖东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份通缉令上的照片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没错!”许秋华也想了起来,“那个张孚康的长相……跟杜有为……确实很像!”

黄天明立刻让廖东飞奔回分局,去档案室将张孚康的通缉画像取来。

当那张因多次翻印而略显模糊的画像,与杜有为的档案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时,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止是像!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的五官轮廓至少有七八分相似。但仔细看,气质却截然不同:杜有为的脸因为常年酒色而显得松弛浮肿,眼神里是商人的市侩与精明;而张孚康,即便只是一张黑白照片,那双眼睛也透着一股狼一般的阴鸷与狠厉,仿佛能穿透纸张,刺入你的心脏。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对邻居们进行了一次更为细致的“印象调查”。

这一次,他们问的不是“杜老板”是谁,而是“杜老板”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矛盾之处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有人说:“杜老板走路快得很,一阵风似的,无论春夏秋冬,总喜欢戴顶鸭舌帽,穿着长褂。”

而棋摊的老大爷则摇着头说:“不对不对,杜老板走路慢悠悠的,还有点外八字,路过我们这儿,还经常停下来看两眼棋局呢。”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一个大胆而巧妙的计划在黄天明心中成型。

他请了十名声称自己对“杜老板”看得最清楚的群众,分散站在车晓蓉家附近的不同位置。

然后,让廖东再次去了一趟杜家,把还在为自己被怀疑而愤愤不平的杜有为“请”了过来。

杜有为今天正好戴着一顶帽子,穿着一件长褂。

黄天明让他什么都别想,就像平时来找车晓蓉那样,从巷子口走过来。

杜有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他迈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外八字的步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结果,十名证人里,有六个人立刻表示:“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个‘杜老板’,走路比他快多了,身形也更挺拔!”

杜有为一听就急了:“怎么会不像?我就是我啊!要不我再走一次?”他刻意挺直了腰板,加快了步伐,结果走得更加别扭,看起来滑稽又虚假。

看着眼前这一幕,黄天明、许秋华和廖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终于明白了!

车晓蓉,这个看似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实际上,她才是那个真正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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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杜有为,不过是她手中的一个棋子,一个用来榨取钱财和制造身份掩护的工具。

而与杜有为长相酷似的在逃特务张孚康,才是她藏在家里的“隐形情人”!

这个死里逃生的特务,潜伏在上海,就藏在车晓蓉那栋三层小楼里。为了方便自己外出执行任务或联络同党,他和车晓蓉共同设计了这个惊天的骗局。

张孚康模仿杜有为的穿着打扮,利用两人相似的相貌,在傍晚或深夜,以“杜老板”的身份进出公寓。

而车晓蓉那一声声娇滴滴的“杜老板您来了”,既是演给邻居们看的障眼法,更是打给楼上张孚康的信号——外面安全,你可以回来了。

根据通缉资料,张孚康是拳师出身,又受过严酷的特工训练,身手了得,杀人技巧娴熟。

趁车晓蓉毫无防备之时,干净利落地将她一刀毙命,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凶手身份已经锁定!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这个狡猾如狐的特务,现在藏在哪里?

06 狡兔三窟

案情上报后,立刻引起了市局领导的高度重视。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凶杀案,而是一起牵涉到潜伏特务的重大案件。

上级迅速拍板,成立专案组,由黄天明担任组长,并增派了两名侦查员,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张孚康这个危险分子缉拿归案。

专案组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准备对张孚康可能藏匿的地点,如舞厅、赌场、黑市等特务活动频繁的区域,进行一次拉网式的大摸排。

然而,就在摸排行动即将展开的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好运,自己送上了门。

那天下午,之前帮助廖东鉴定表链的钟表老师傅,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分局。他递给廖东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着三家钟表行的地址。

“小廖同志,我托朋友打听了,全上海,卖那款‘奥玛’女表的,就这三家。”

这个线索来得太及时了!

专案组立刻兵分三路,赶往这三家钟表行。

黄天明和廖东去的是位于南京路上的第一家。

他们几乎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张孚康行事如此谨慎,怎么可能在赃物上留下线索?

但运气,有时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他们刚向店里的伙计说明来意,描述了那块手表的样子,那伙计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警察同志,你们来巧了!就在今天早上,刚有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来问过修这块表的事!”

伙计描述道,那个男人自称姓张,带来的女人手腕比较粗,嫌手表太紧。

原来这块表之前被卸掉了好几节表链,现在戴不上了,想接回去。

店里自然没有多余的原装配件,要修只能从国外预定零件,时间少说也得等几个月。

那个姓张的男人见身边的女人一脸失望,竟然二话不说,非常豪爽地当场拍下了一笔不菲的定金,说多久都愿意等。

最关键的是,为了方便零件到货后联系,他留下了一个联络地址!

黄天明和廖东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自以为算无遗策的特务,终究还是栽在了女人的虚荣心和他自己的赃物上。

专案组没有丝毫耽搁,根据钟表行提供的地址,迅速展开了部署。

地址指向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一处石库门房子。

这里居住着一个名叫耿某的年轻寡妇。

专案组经过短暂而周密的布控,确认了化名“张春景”的张孚康就藏匿在此处。

傍晚时分,当张孚康哼着小曲,提着给新欢买的西式点心回到住处时,一张由数名侦查员织成的大网,瞬间向他收紧。

面对从天而降的公安人员,张孚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抗,但黄天明和廖东早已一左一右将他死死钳住,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在他身上,警方搜出了大量现金和一些珠宝首饰,正是从车晓蓉那里洗劫来的财物。

那块致命的名牌手表,成了他讨好新欢的工具,也成了将他送上绝路的催命符。

在寡妇耿某的房间里,侦查员们还找到了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

在灯光下,领口盘扣处那根断裂的金丝线,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那晚发生的血案。

面对铁一般的证据,张孚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分局的审讯室里,他交代了全部的罪行,其过程与警方的推断几乎完全一致。

审讯室里,烟雾弥漫。

张孚康,这个曾经凶狠狡诈的特务,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眼中再无半分狠厉,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交代了杀人动机。

他以带车晓蓉出国,去香港过好日子为诱饵,成功地将她的公寓变成了自己的藏身之所。

然而,他所谓的“上峰指令”迟迟不来,潜伏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眼看着新政府的清查力度越来越大,四处都张贴着对他们这些“潜伏分子”的通缉令,车晓蓉开始坐不住了。

她从最初的憧憬与期盼,变成了无休止的催促和抱怨。

为了逼迫张孚康尽快兑现承诺,她使出了女人最后的武器——谎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她以为这个孩子能成为拴住男人的筹码,却没想到,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孩子?”

审讯室里,张孚康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复述着当时的情景,“我当时就告诉她,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承认一个暗娼怀的孩子?”

他不仅不承认,反而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了车晓蓉的天真,把她贬低成一个妄想攀附的“蠢女人”,甚至残忍地告诉她,自己早就找好了下家,一个比她更年轻、更干净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车晓蓉最后的幻想。

她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他从未爱过她,只是在利用她。所有的甜言蜜语,所有的海誓山盟,都不过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绝望之下,车晓蓉情绪彻底崩溃。

她尖叫着,哭喊着,扬言要把他这个特务的身份告发出去,大家同归于尽。

正是这个威胁,激起了张孚康的杀心。

他表面上假意安抚,劝她冷静下来,背地里却已经动了灭口的念头。

他冷静地回到自己居住的三楼客房,戴上早就准备好的手套和鞋套,将房间里自己生活过的痕迹清理干净,把家具堆放在一起,伪装成一间久未使用的杂物间。

然后,他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下二楼。

车晓蓉正背对着他,趴在床上失声痛哭。张孚康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抽出锋利的匕首,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手起刀落……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车晓蓉或许有过挣扎,她的指甲拼命地在凶手的衣领上抓挠,勾断了那根金丝线。

但这微弱的反抗,在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杀了人之后,张孚康冷静地用被子裹住尸体,然后搜刮了房间里所有值钱的财物,包括那块手表,以及那件他送的、沾染了致命线索的长袍,逃之夭夭。

而被他选为“下家”的寡妇耿某,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交代,张孚康早在两个月前,就以一个落魄商人的身份开始与她接触,嘘寒问暖,大献殷勤。可见其心机之深沉,早已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狡兔三窟,却终究没能逃过正义的审判。

1951年3月,在逃特务张孚康被押解至苏北,经公审后,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随着一声枪响,这个由一桩桃色血案牵出的潜伏特务案,终于画上了句号。上海滩的浮华与罪恶,又被雨水冲刷掉了一层,只是车晓蓉那悲剧的一生,如同那件被血浸透的真丝睡衣,永远留在了那个阴冷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