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阴影下的台湾，仍没超出他半世纪前的描述|日本|殷海光|美国|陈映真

美国阴影下的台湾

仍没超出他半世纪前的描述

1949年国民党政权迁台以后，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戒严时期，意识形态的禁锢、身份认同的迷惘交织以及波澜诡谲的政治形势，共同构成了台湾社会普遍的心理焦虑。在这样的迷惘时刻，陈映真以其敏锐的思想洞察力和坚定的文化立场，用“火一般热烈”的文字照亮了台湾社会对历史真相与社会正义的求索之路，影响了白先勇、朱天心、许知远等无数后来者。

陈映真是台湾文坛赓续五四传统的作家和思想家，始终以“我是一个中国人”的立场进行思考与写作，特别是在台湾社会的种种政治议题上，为处于迷惘与焦虑的台湾社会，发出坚定而清醒的民族之声。

《鞭子与提灯》与《知识人的偏执》精选了陈映真上世纪60-80年代的散文、文论，完整呈现了这位台湾思想巨擘对台湾不同时期的文化思潮与社会病症犀利解剖，是我们进入上世纪台湾思想界的一把钥匙。

这两册书的内容为大陆首次出版，由台湾东海大学社会学系特聘教授、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客座教授、陈映真研究领域代表性学者赵刚编选，并附有专文导读，帮助读者迅速进入陈映真的文字世界。

下文节选了《美国“统治”下的台湾》一文，在这篇文章中，陈映真对从50年代起台美关系三十年之发展状况进行了深入分析，从政治与社会心态等角度剖析了台湾“美国结”的由来与弊病，今天读来，仍具有很强的警示意义。

↓陈映真作品↓

国民党的美国经验

求全与委曲

一九五〇年，在大陆战争全面溃败，美国宣布对国民党遗弃政策下，国民党面临着旦夕间破灭的危机，却在朝鲜战争中，全面扭转了危机。美国对国民党也因中共的坚决参与朝鲜战争，对国民党政策也从遗弃主义逐步转变为支持和美国化改造的政策。于是，从五〇年代到八〇年代的今天，亲美、扬美、依美成为台湾三十年来主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政策。

因此，台湾三十年间，政治上、知识上反美和对美国的批评，基本上是一个禁忌，极容易和“破坏友谊”“共党阴谋”扯上关系。三十年来，美国在台湾被塑造成自由、民主的最高榜样；美国是“自由世界”伟大的领袖，是对抗共产主义的世界盟主；美国是富裕、有正义感、慷慨、友好的国家；美国是一切进步学术、艺术、文学的来源;美国是世界上最先进技术与科学的总本山(这一点是有部分真实性的)；美国社会是一个开放、多元、富裕、民主、自由甚至公平社会的最高榜样......

在政治上，对美国全球目标的依存，成为台湾政治的主要方针。跟随、配合美国的全球外交政策，成为台湾政治的主要性格。在军事上，台湾明显地是美国全球战略部署中的一个基地。一九五〇年以后，在美国大量军援下，国民党军队得以存在、改造。

美式军事装配、制度、管理，深深地改变了国民党军队的面貌和品质，并且配合美国军方，执行美国在朝鲜战争、越战和其他美国在远东地区的政策，尽了一定的任务。

↑《香蕉天堂》

在经济上，美国的经援稳定了五〇年代台湾濒于破产的经济，完成了土地改革。美国的援助和投资，深刻地影响了台湾的经济，使美国商品、资本和技术，深入地在台湾各处扩散，造成台湾在市场、资本、技术上对美国愈来愈深的依赖。

在文化上，美国在战后根本改造了台湾教育结构，透过教科书、派遣研究人员、到美留学，完成了台湾教育领域——特别是高等教育领域——中的美国化改造。“美国新闻处”、好莱坞电影、美国电视节目、美国新闻社的消息，基本上左右着台湾文化，并且持续、强力地塑造着崇拜美国的意识。

在六〇年代，美国自由主义被当时“进步”知识分子奉为经典，美国的流行音乐、美国的抽象主义、超现实主义艺术和文学支配台湾的文艺界达十数年之久。大量的留学生从六〇年代起涌向美国，并滞留不归。甚至在台湾的英语教育，也是纯粹的美国腔调。台湾的宣传机构，甚至在七〇年后美国展开新的“遗弃”主义时，也一再悲愤地宣称台湾战略地位对美国利益的重要，宣称自己是美国再也难于找到的最忠实的盟友。

但是，在这一切前台的“传统友谊”的背后，却隐藏着国民党和美国之间暗潮起伏的斗争。从一九四九年前美国军方顾问在台的专横的情报、军事行为与当时台湾当局的矛盾开始，一九五〇年重新开始的美国对国民党军援，夹带着国民党军队的美国化及美国支配的目的，而和国民党当局展开顽固的斗争，传说中的美国支持下的军事政变，经国民党逮捕孙立人将军而失败；在国民党对日本“和约”中，压迫国民党接受“台湾地位未定”的条款；以“协防条约”制止国民党“反攻大陆”，却同时从一九五四年起以美国CIA情报机构展开对中国大陆的间谍和军事行动。

除此以外，从战后美国在东京的麦帅总部对当时台湾“分离主义”运动者廖文毅的支持开始，美政府当局一直和台湾“分离”运动保持着秘密和公开的联系。此外，美国政府、情报当局对台湾三十年来各阶段反国民党的政治运动及其中的活动人士有各种连带，其实早已是一项公开的秘密了。三十年来，国民党就是这样地和美国过着明里握手拥抱，暗里做着艰苦的攻击斗争的生活。回想起来，台湾终竟没有在政治、军事和经济上沦为美国更为彻底的新殖民地，国民党独到的政治手腕，有它的“功绩”。

然而，不论美国的帝国主义政策和国民党图存的政治方略间，在暗地，在幕后，如何在三十年来的台湾进行着长久的阴谋与反阴谋的斗争，国民党长期、公开的亲美、从美政策，在台湾社会，形成了一股深远的、复杂的崇美、媚美、扬美的氛围，并且在民族的精神和心理上造成了对美国、西方的崇拜，和对自己的自卑所构成的复杂“情绪”。而不论国民党当局和批评国民党体制的党外，尽管互相批评和攻讦，却同时对美国表现出同质的争宠、谄媚和依存的态度。这毋宁是一件复杂而富于讽刺的现象。

台湾民主运动和美国

如果国民党是一个亲美的“政权”，那么，何以作为国民党的对立侧面的台湾中产者民主运动，也抱持着绝不亚于国民党的亲美、媚美、美国庸属的立场？这当然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但是至少可以举出两个因素：

第一，在于美国在世界各地的“两手主义”。美国一方面为了压制各地反美民族主义，不惜以维护政治上不稳定的政权，以交换美国在各该国之政治、外交、军事及经济利益。但在同时，美国也深知这种政府不能长期稳定，为了避免被当地反美势力颠覆，美国总是同时和当地亲美的反体制运动保持密切的联络。美国一方面以军经援助支持菲律宾马可士政权，压制其反马可士民主运动，但一旦看见马可士政权已无法强予维持，美国就会转而支持像阿奎诺那种基本上亲美的反马可士势力，就是一个实例。

因此，是台湾中产者民主运动过去的原来地主——中产阶级的属性，及今日台湾中产阶级的社会属性，规定其亲美性格，促成美国对他们的支持；而这美国支持的自身，又对其亲美、美国附庸性格，促成扩大再生产。

第二，是三十年来台湾在文化、宣传和思想上掩盖美国对台帝国主义政策所造成的矛盾，却同时大力提倡亲美、崇美的思想、情感和教育，使台湾知识界、文化界失去对美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上帝国主义因素的批判力。对国民党体制的不满情绪，竟而不但没有造成连带地对国民党表面所亲倚的美国之批判，反而成为与国民党争夺美国支持的竞赛。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在五〇年代的台湾民主运动中，殷海光不论在民主理论、反对风格上，皆有今人尚不能超越的成就。但即使嫉恶如殷海光，尚且不能没有依据外力(美国)以达成台湾的民主运动目标之想。美国对当时著名的民主反对派领袖高玉树的政治和经济支持早非秘密。一九六〇年代末，美国中央情报局公然私运当时“分离主义”民主运动学者彭明敏出台湾，在美国进行“分离主义”运动。同时期，美国“使馆”介入一个地下“分离主义”运动案件。

一九七〇年代，从“台湾政论”系开始的台湾中产阶级民主运动，基本上并没有改变对美国依恃的、亲美、崇美的性格。美国对康宁祥的支持与重视，表现在美国与国民党“断交”时将消息同时通知当局和康氏一事，表露无遗。康系三议员于一九八一年访美言行，及返台后发表的声明，表现出台湾中产阶级民主运动在“美国支持台湾合于美国利益”等言论上，和其所反对的国民党有共同的理论和语言。

在近年党外内部“批康”运动中，自称在运动中更为纯粹和彻底的反康一系，在批康的内容中，也丝毫不曾触及康系的亲美方针与立场。一九八二年，以“美丽岛”系家属为中心的党外“立委”访美，在美遍访支持台湾的美国“自由派”参议员如罗勃·肯尼迪、索拉兹等，回台以后，在各自的政论杂志上，大篇幅刊登自己和美国政要、学人的合照，甚至以此合照在八二年底的选举中作为竞选的号召。

同年，美国参议员索拉兹访台，为了争取参加他的演讲餐会，党外内部竟产生了争执和矛盾。几年来，党外和国民党一样，为美国是否坚定支持台湾而心烦虑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流泪。他们同为美国与中共间各种公报、文件中的措辞，各搞各的拆字游戏，各自寻找“美国人爱我不爱你”的证据，栖栖惶惶，不可终日。

“美国结”：台湾结的根本大结

同在一个美国依附的社会基础上，国民党和党外同时培养并且发展了亲美、崇美，对美国基本上没有批判意识的相同体质，并且互相影响，互相吸收，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美国结”。而这美国结的具体情感，不论在国民党或它的反对体台湾党外，都表现为下述六种心态：

(一)各自认为自己是美国最忠实的伙伴。都认为自己最忠实地信仰和服膺美国“反共”、民主、自由的原则；都认自己的存在和发展，完全符合美国当前战略的、政治的和经济的利益。

(二)都对美国怀抱着哀怨却热烈的情感。都关心《上海公报》上“认知”和“承认”的差别；都希望美国为台湾“一千八百万居民”的“幸福”与“自由”介入台湾事务；在美国与中共眉来眼去之时，都表现出哀怨的沉默，一厢情愿地抱着美国“不会遗弃我”的热情，而不敢发出怒声。

(三)都私下坚信“美国最爱我”。有人凭着在台湾实际有效的统治和三十年来各种具体合作的历史得验；有人凭着三十年来美国“暗”中伸出来的手，各自相信美国“对我最好”，死心塌地，再大的考验，都忠贞不渝。

↑《童年往事》

(四)都对美国的富裕、“民主”和“自由”、强大的国力，高大漂亮的形象，有发自内心最真实的崇拜。美国国会、舆论对自己的一褒一贬，都足以使自己陶醉或悲伤。与美国相接，尊崇、敬服之心油然而生;与美国政界、商界、学界相接，则欣然有骄美之色，不知不觉间，在美国人面前自动地流露出谄笑之色而不自觉。

(五)都对贫穷的中国大陆有鄙夷之情。有人对“共区”的贫穷落后，长期做鄙夷的宣传；有人对“中国民族”传统中落后、“残暴”、“黑暗”，怀有深刻的蔑视和敌意，甚至发展成一种反华的情感。这种对中国大陆人民、历史和文化的鄙视，和五〇年代冷战时代由美国推动的“反共”论调，有极为密切的关联，而不知不觉间，在这种宣传下，中国大陆竟成了他处；大陆人民竟成了他族。

(六)对美国文化、政治、国力的崇拜，造成了对西方文化、政治的崇拜，并且同时在它的对立面，都发展出对东亚邻近穷国、第三世界贫困国家的轻蔑意况。因此，不论国民党或党外，对第三世界都不约而同地忽视、鄙视。在他们的眼中，能说欧美语、日语的人种才是高等的民族，他们都同情和支持以色列和南非，在亚洲，除了日本，他们只看得起会搞独裁也会搞钱的新加坡......总之，崇拜欧美、轻视第三世界，成为同时并存的二重结构。

在这样的“美国结”的世界中，人们在偌大一个地球上只看见一个巨大、光辉的美利坚合众国，以及在这合众国旁边的台湾。除此而外，对整个欧洲、东亚、中东、整个亚洲、非洲和中南美洲甚至中国大陆皆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此，虽然国民党的创始人孙中山先生，在三民主义这个思想体系中，很早地表现出挣脱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远见，今日的国民党，甚至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对广受第三世界诟病的美国、以色列和南非的“亲善”态度。

而党外的视野，在这个问题上，也绝不比国民党当局高明。把落后国家的疆界胡乱重划，恣意促成许多不必要的“独立”国家，以利对它的控制和掠夺，正是资本主义体系的杰作。非洲大陆上无数“独立”的国家，彼此互相杀伐，正是非洲大地上从前的殖民国家一手炮制的。不认识在这“世界体系”下台湾近代史的展开，一味提倡海外台湾“分离”运动，其实便是在“美国结”的狭小而荒谬的世界中所产生的错误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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