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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夜的人

文/汪小钰

秋风猛地吹来,空气中浸满了冷沁沁的寒气,冷清萧瑟的感觉在沉默中蔓延。我紧紧握着手机,熄屏的手机界面上倒映着淡灰的天空,层层叠叠的阴云,还有哗啦啦摇摆着的树叶和枝条。走进轨道交通站内,登上扶梯时我就听到了列车在轨道上全速离去的轰隆隆的声音。我知道,这趟列车我已经错过了。

恍惚间觉得这座城市好像轰隆运转着的庞大机器,严谨冷静地按着分秒运作。在等待下一趟列车驶来的间隙中,我抬头看着路线图,视线快速掠过密密麻麻的站点,两路口、华新街、嘉州路……上面的地名既熟悉又陌生。事实上,我对它们的了解程度仅限于知道。来到重庆上学快四年的时间,我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不是这座城市太小,而是我的人生太过狭窄。

坐在列车上,我想起准备考研以来的这八个月的生活。买了半人高的资料,每天泡在图书馆里,重复着早餐,背书做题,午餐,刷课复盘,晚餐,背书反思的节奏,就这么捋完了九本书,背完了四本资料,完成了第二轮的学习。我精心计划着每一步的时间,一个半小时背完一章,四十分钟内写完两篇英语阅读……五分钟吃完饭。我草草地吃饭,尝不出也不关心饭菜的味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在进度越来越光明,时间进入倒数的时候,我却开始频繁地生病,没有任何预兆地发烧、腹痛。头疼和胸闷喘不上气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我开始害怕夜晚。我紧紧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告诉自己要快点睡着,不然会影响明天,但心却跳得越来越快,要努力才能跟上呼吸的节拍,好累,热乎乎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迷茫、害怕、愧疚、自怜、希望等各种情绪在心里反复拉扯激荡,我尽力克制着,如果在夜晚哭出声,那可能会是最难以忽视的声音,明明在夜晚,我却会有一种将要赤裸裸地暴露在白光下的羞耻。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过年时被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要固执地再问一遍的亲戚围着的哥哥,“今年考公还没考上啊?”哥哥讷讷地点头。在临时搭起的吃席的红棚下,鲜艳的红光把哥哥的脸色衬得惨白,哥哥的脸上混合着礼貌、难堪、克制、狼狈的表情,仿佛戴着不合适的面具。

轨道广播响起,到铜元局了,还有七个站就该换乘了。在列车上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茫然地猜测着他们的家庭、生活,有没有工作,做着什么样的工作,痛苦还是快乐。我不期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却也想努力达到普通人的标准,想在这座城市活下去,想自食其力。

我开始频繁地莫名其妙地哭泣,哭到抽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我每天起床后在原本的生活计划里也多了未曾预料到的一项,在厕所里呕吐,大多数时候是干呕。我按下抽水按钮,水带着呕吐物顺着下水道流去,但糟糕的情绪依然在身体里乱窜。

或许我的言语里不自觉地释放出了“求救信号”,让隔着一道手机屏幕的同样在备考的朋友捕捉到了,她问需要打电话吗?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暗号。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上学,生活节奏并不一致,常常是微信联系,只有出现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才会电话联系。我强忍着泪意,手机上的字逐渐变得朦胧,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要不放弃吧,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在这之后却是好久都没有感受到的轻松。

列车停在郑家院子站,我该换乘了。导航上显示换乘473路公交车后,还要坐3个站,再步行10分钟就能到达面试地点。距离约定的面试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习惯性为自己预留时间,我怕走错路。“走错路,走弯路了怎么办,我有试错的空间吗?”我哽咽着,“妈,要是我考不上,也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去送外卖,做奶茶,亲戚问你的时候,你会不会不好意思说?”妈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特别难过的话,要不就不考了……”妈妈特别坦诚也特别坦然,她说亲戚问怎么了,问了我就理直气壮地说,如果你真的去送外卖,摇奶茶,只要你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我还是为你骄傲。她怀有朴素的价值观,她认为一个农民的女儿只要能继承农民最宝贵的品质——勤劳踏实,就不可能养不活自己。我开始感谢妈妈的豁达和宽容,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替我遗憾。我选择放弃,但我会去完成考试,就像妈妈说的把它当作一种人生体验,而不是一条必须要走的路。

下了公交车,方向没有想象中难找,路也没有想象中难走。生活在继续,我知道问题不可能永远处在解决状态,很多问题等待解决,但路也应该往前走。我还在摸索,我会胆怯,会退缩,会失败一百次,也会在第一百零一次时毫不犹豫地选择站起。

“各位面试官好,我是重庆第二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师范)专业的应届毕业生汪小钰,我今天想要应聘的岗位是小学语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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