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缠住她的脚踝,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江雾浓得化不开,如同她此刻看不清的前路与归途。

孤舟在墨色的水面上轻轻摇晃,载着她驶向生命的终点。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越国的方向,是她十年梦萦的故土。

唇边竟漾开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范大夫,你教我亡吴,可曾教我...乱世女子该如何靠岸?”

江水无声,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只能沉入江底。

十年前,他也是在一个水边,将她从浣纱女变成了倾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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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苎萝村的溪水总是那么清澈,能照见天上流云,也能照见少女郑旦的心事。

她赤足站在清凉的溪水里,弯腰浣洗着手中的纱线,动作娴熟而优美。

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在她乌黑的发梢和素净的布衣上跳跃,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岸边的野花开得正好,微风送来淡淡的草木香气,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寻常。

“郑旦,郑旦!”同村的女伴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与好奇。

“村里来了大人物,说是从都城来的大官,指名要见你呢!”

郑旦抬起沾着水珠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浣纱女。

她放下纱线,走上岸,穿好草鞋,理了理微湿的鬓角,心中有些忐忑。

村口果然围了不少人,平日里安静的村落此刻显得有些喧闹。

几位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人站在当中,村民们既敬畏又好奇地远远望着。

为首的那位男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俊,目光深邃,正温和地与老村长交谈。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走来的郑旦身上,微微一凝。

那目光里没有常见的轻浮,却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

郑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村长颤巍巍地招手:“郑旦,快过来,这位是越国的范蠡范大夫。”

范蠡走上前几步,举止优雅,声音温和:“姑娘莫怕,我只是路过此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叹道:“果然钟灵毓秀,清水出芙蓉。”

郑旦从未被男子如此直接地称赞过,脸颊微微发热,不知该如何回应。

范蠡并未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与随从转身离去,留下满村议论。

郑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当晚,范蠡的随从悄悄来到郑旦简陋的家,带来了一匹精美的丝绸和几句密语。

“大夫请姑娘明日溪边一见,有要事相商,关乎姑娘前程,亦关乎越国存亡。”

夜色深沉,郑旦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丝绸,第一次感到命运之手的触碰。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苎萝村的宁静,似乎从今天起,就要被打破了。

02

翌日清晨,溪边雾气尚未散尽,郑旦如约而至,心中惴惴不安。

范蠡已等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潺潺溪水,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郑旦看不懂的凝重与歉意。

“郑旦姑娘,冒昧相邀,实因事关重大,不得已而为之。”他开门见山。

郑旦敛衽为礼,轻声问道:“大夫昨日所言,关乎越国存亡,是何意?”

范蠡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吴国方向,也是越国屈辱的方向。

“姑娘可知,我越国新败于吴,大王勾践被迫入吴为奴,受尽屈辱?”

郑旦点头,这事举国皆知,是越人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她亦感同身受。

“国之将亡,匹夫有责。复国大业,需要无数人前仆后继,甚至……牺牲。”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郑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吴王夫差好色,若有一绝色女子,能得其心,乱其政,弱其国……”

郑旦的心猛地一沉,隐约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大夫……是想让我……”她的话音带着颤抖,几乎说不下去。

范蠡点头,目光灼灼:“是的。我遍访越地,唯有姑娘你的容貌与灵秀,可担此重任。”

“不……我不能……”郑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超出了她一个浣纱女的想象。

“为了越国!”范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为了千千万万越国子民不再受吴人铁蹄践踏!为了大王能雪会稽之耻!”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国仇家恨!”

郑旦被他话语中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复国大义像一座山向她压来。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如何能接近吴王,又如何能……”

“我会教你。”范蠡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诱哄。

“歌舞、礼仪、权谋、机变……我会倾囊相授。你将不再是浣纱女郑旦。”

“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西施。一个注定要留在史书上的名字。”

他看着郑旦惊慌失措的眼睛,轻声道:“事成之后,我必不负你。”

“待越国复兴,我便辞去官职,与你共隐江湖,远离这些纷争,可好?”

共隐江湖?郑旦怔怔地看着他,这个承诺在乱世中听起来如此虚幻又诱人。

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支造型古朴的银簪,簪头尖锐,隐隐泛着幽蓝光泽。

“这是特制的毒簪,贴身藏好,危急时可作防身之用,但切记,非万不得已……”

他将毒簪塞入郑旦冰凉的手中,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而郑旦知道,她的人生,从接过这支毒簪起,已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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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年时光如水逝去,昔日的浣纱女已蜕变成风华绝代的“西施”。

范蠡亲自教导,将她雕琢成一件最完美的武器,美丽、聪慧、隐忍。

当她被作为越国敬献的“礼物”,送入吴宫时,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

吴王夫差高坐于王座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刻骤然定格。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唯有丝竹之声幽幽回荡,衬得她步步生莲的身影愈发夺目。

她穿着越地进贡的绮罗,裙摆曳地,乌发如云,仅以一支素簪挽住。

脸上薄施脂粉,却已足够令满殿珠光宝气黯然失色,美得令人窒息。

伍子胥,那位以刚正耿直闻名的吴国老臣,首先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立刻出声喝道:“大王!此女绝色,恐非吉兆!”

声若洪钟,打破了大殿的迷醉氛围,不少臣子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昔年夏因妹喜而亡,商因妲己而灭,周因褒姒而衰。美色误国,不可不防!”

夫差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伍子胥是托孤重臣,他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他看向殿中跪拜的西施,放缓了声音问道:“越女,伍相国之言,你如何说?”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西施身上,带着审视、怀疑,还有幸灾乐祸。

西施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慌乱,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

“小女子出身卑贱,岂敢与古之祸水相提并论?相国大人过誉了。”

她不卑不亢,先轻轻挡回伍子胥扣上的“祸水”帽子,姿态放得极低。

“越国战败,俯首称臣,献女于吴,只为表达对大王赦免我主勾践的感激。”

“小女子虽愚钝,亦知君恩如山。若因容貌惹大王与重臣失和,才是真正罪过。”

她转向伍子胥,深深一拜:“相国忠言逆耳,是为吴国社稷,小女子敬佩。”

“若大王与相国认为小女子留于宫中不妥,小女子愿即刻返回越地,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既表明了越国的“恭顺”,又体现了自己的“识大体”,更将难题抛回给夫差和伍子胥。

若强行驱赶她,反倒显得吴王和重臣没有容人之量,惧怕一个弱女子。

夫差看着殿下那张倾国倾城又透着楚楚可怜的脸,心中怜惜大起。

他哈哈大笑,打破了僵局:“相国多虑了!一弱质女流,岂能动摇我吴国根基?”

“如此佳人,若是遣返,岂非辜负越王一番美意?留下吧,封为妃子!”

伍子胥还想再谏,却被夫差挥手制止。西施再次叩拜谢恩,垂下的眼帘掩去一丝复杂。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吴宫这座龙潭虎穴,步步都是危机。而伍子胥,将是最大的障碍。

04

馆娃宫是夫差为西施修建的新宫,极尽奢华,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宛如仙境。

夫差对她的宠爱,几乎到了无所不应、言听计从的地步。

他不仅为她大兴土木,更时常因她一言而改变朝议,疏远劝诫他的老臣。

西施依照范蠡所教,时而娇嗔,时而忧国,巧妙地将越国的利益掺杂在枕边风里。

她建议减轻越国的贡赋,以便越国休养生息,“彰显大王仁德”。

她暗示伍子胥等老臣权力过大,刚愎自用,“恐对大王不敬”。

每一次,夫差都欣然应允,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迷恋与信任。

然而,在这虚与委蛇的日夜里,西施的心却渐渐生出几分真实的恍惚。

夜深人静时,夫差会摒退左右,拉着她的手,漫步在馆娃宫的庭院中。

他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总是暴戾狂傲,有时会像个孩子般,对她诉说烦恼。

“西施,今日朝堂上,又为北伐齐国之事争得不可开交,烦心得很。”

“只有在你这里,寡人才能得片刻安宁。你这双眼,清澈得能让朕静下心来。”

他甚至会谈起年少时的抱负,征战时的艰辛,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疲惫与真实。

有一次,他得了罕见的珍果,自己舍不得吃,命人快马加鞭送进宫给她。

还有一次,她偶感风寒,他竟抛下重要的军事会议,在她榻前守了整夜。

这些点点滴滴的“好”,像温水般,慢慢侵蚀着西施用国仇家恨筑起的心防。

她开始害怕夜晚,害怕他那些不经意的真情流露,害怕自己会心软。

她记得范蠡的教诲:“夫差乃虎狼之君,其暴虐无常,切不可被表象所惑。”

她也记得越国百姓期盼的眼神,记得勾践在吴国为奴时所受的屈辱。

可当她看到夫差将她随口说喜欢的花,命人种满整个馆娃宫时……

当她看到他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龙颜大悦,赏赐宫人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挣扎,便会悄然滋生,让她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被精心雕琢、用以魅惑君王的容颜,感到一阵陌生。

“郑旦……”她低声唤着自己早已被遗忘的本名,镜中人眼神迷茫。

使命与真情,像两条毒蛇,在她心中撕咬。她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心。

偶尔,她会下意识地抚摸袖中那支从未动用过的毒簪,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初衷。

但范蠡那句“共隐江湖”的承诺,在吴宫奢靡的日常里,也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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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范蠡的密信,通过隐秘的渠道,定期送到西施手中。

信中的指令越来越明确:怂恿夫差北上争霸,耗尽吴国国力;离间夫差与伍子胥。

西施依计而行。她在夫差兴致勃勃谈论霸业时,流露出崇拜与向往。

“大王神武,若能使吴国威加海内,妾身虽在深宫,亦感荣耀。”

她又在夫差因伍子胥激烈谏言而恼怒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清茶,柔声劝慰。

“相国也是为国着想,只是言语急切了些,大王勿要气坏了身子。”

她从不直接攻击伍子胥,反而看似为其开脱,却更巧妙地加深了夫差的厌烦。

夫差对伍子胥的容忍日渐达到极限,最终,一封属镂宝剑赐下,忠臣含恨自尽。

消息传来时,西施正在抚琴,琴弦应声而断。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伍子胥是看穿她的人,是她的敌人,他的死本该让她感到轻松。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不安,仿佛吴国的擎天柱塌了。

不久后,夫差决定倾全国之兵北上,与齐晋争霸,国内空虚。

临行前,他将国事托付给太子友,却独独对西施依依不舍。

“寡人此去,快则半年,慢则一载。馆娃宫冷清,委屈你了。”

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是真切的牵挂:“若有急事,可持此令牌,直接传信于朕。”

那是一块可通行无阻、直达御前的金牌。西施接过,觉得沉甸甸的。

夫差走后,吴都姑苏果然暗流涌动。太子友优柔寡断,难以服众。

范蠡的密信再次到来,这次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时机已到,可动手。”

动手?西施明白,这意味着要彻底扰乱吴国后方,配合越国可能的行动。

她有机会利用夫差给的金牌,传递假消息,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然而,当她想到夫差临行前那双信任的眼睛,她的手怎么也动不起来。

她甚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悄悄化解了几起可能针对太子友的阴谋。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为了不让吴国过早崩溃,以免打草惊蛇,影响越国大计。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何尝不是对那个给予她真心男子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偿还。

她袖中的毒簪,依旧冰冷地贴着肌肤。她曾以为会用它来刺杀夫差。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宁愿用它来了结自己,也无法将它刺入那个人的胸膛。

这种动摇让她恐惧。她开始频繁梦见苎萝村的溪水,梦见范蠡模糊的承诺。

“共隐江湖……”她在梦里喃喃自语,醒来却只看到吴宫冰冷的雕梁画栋。

06

姑苏城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喊杀声撕裂。

越国军队如神兵天降,在范蠡和文种的率领下,攻破了防守空虚的吴都。

十年经营,一朝爆发。吴宫乱作一团,宫人四处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

西施站在馆娃宫的高台上,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越军旗帜。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既有大功告成的激动,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成功了,她完成了范蠡交给她的使命,越国终于迎来了复国的曙光。

可是,夫差……他此刻还在北方征战,若听闻都城被破,该是何等境地?

混乱中,她看到一个人影踉跄着冲向馆娃宫,铠甲染血,正是太子友。

“越人!是越人打进来了!父王……父王他……”太子友满脸惊恐,语无伦次。

西施心中一紧,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拉住太子友,急声道:“快走!”

她记得王宫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通往外城。她想放太子友一条生路。

或许,这样能减轻一点她心中的负罪感,能为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留下一点血脉。

她带着太子友,避开混乱的人群,奔向那条废弃已久的通道。

然而,就在通道入口,火把骤然亮起,照亮了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夫差!他竟然从北方战场赶回来了!只是此刻的他,盔甲残破,满脸风尘。

他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或许是听闻都城有变,日夜兼程赶回。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惊慌失措的太子友身上,然后,缓缓移到了西施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西施的手瞬间冰凉,下意识地松开了太子友。太子友吓得瘫软在地。

“父王……是她!是她要放儿臣走!她果然是越国的好细!”太子友哭喊着。

夫差没有理会太子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施,看了很久很久。

宫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寡人……其实早就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西施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夫差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伍相国……临终前留下的密奏。”

“他说你是祸水,是越国的利刃。寡人……当时不信,后来,是不愿信。”

他一步步走近西施,目光复杂地流连在她脸上:“你的舞姿真美,你的笑容……”

“哪怕知道可能是假的,寡人也宁愿相信那是真的。馆娃宫这十年,是寡人最快活的十年。”

西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夫差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落下。

“你走吧。”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越军就要到了,回到你的范大夫身边去吧。”

说完,他拔出佩剑,在太子友的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

血光溅起,他那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最后的目光,依然望着西施的方向。

唇边,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不悔。”

西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鲜血蔓延开来,世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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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越国复国,勾践终于一雪前耻,成为了新的霸主。

西施被“接”回了越国,没有想象中的功臣待遇,而是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行宫。

名为休养,实为软禁。宫人侍从皆是陌生面孔,眼神警惕,行动拘谨。

她试图打听范蠡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说范大夫功成身退,不知所踪。

起初,她以为是范蠡事务繁忙,或是为了避免闲言碎语,才暂时不便相见。

她依然抱着那个“共隐江湖”的期望,在寂寞中一日日等待。

直到有一天,一个曾经在吴宫服侍过她、后来侥幸回到越国的老宫人。

悄悄塞给她一封皱巴巴的绢书,说是冒着风险才带进来的。

西施展开绢书,上面是范蠡熟悉的笔迹,却是一封写给友人的信札抄本。

信中,范蠡冷静地分析天下大势,谈及自己急流勇退的原因。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长颈鸟喙,可与其患难,不可与其乐。”

他早已看出勾践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本性,因此早早收拾珍宝,携美泛舟而去。

信末,他轻描淡写地提及了西施:“西施之用,在于亡吴。吴既亡,其美色亦成祸端。”

“女子倾城,终非国之福祥。如何处置,乃大王之事,臣不便置喙。”

寥寥数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西施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所谓的“共隐江湖”,从来只是一句空话,是为了让她死心塌地的诱饵。

原来,在他眼中,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一件美丽的“祸端”。

她想起在吴宫的十年,那些小心翼翼的周旋,那些内心的挣扎与煎熬。

想起夫差临死前那声“不悔”,想起自己背负的叛国之名与情感债。

一切的一切,最终换来的,竟是设计者的抽身而退与冷酷评价。

她瘫坐在地上,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眼泪却流不出来。

原来,她从未真正靠岸。在越国,她是功臣亦是隐患;在吴国,她是宠妃亦是间谍。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容下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女间”。

行宫外的桃花开得正艳,一如当年苎萝溪畔。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支毒簪依旧在。范蠡给她防身,或许也料到她最终会用来自尽吧。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08

软禁的日子并不长。一个月后,勾践的使者来到了行宫。

来的不是封赏的诏书,而是一道冰冷的密令。

使者面无表情地宣读:“妖女西施,狐媚惑主,致使吴国亡败,实乃不祥。”

“此等红颜祸水,留之恐祸乱越国。大王仁德,赐其全尸,沉于江心,以绝后患。”

宣读完毕,使者示意身后的武士上前,用冰冷的铁链锁住了西施的双脚。

西施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她异常平静地听完了对自己的判决。

她甚至对着那面如寒铁的使者,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红颜祸水?”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一个荒谬的笑话。

“越王可敢承认,吴国之亡,非因我之媚,实因你之卑,因范蠡之谋,因夫差之……”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情”字,转而问道:“可敢承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使者脸色微变,厉声喝道:“妖女休得胡言!大王此举,乃是为了越国江山永固!”

西施不再看他,任由武士将她押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

船驶向江心,夜雾弥漫。她望着越国都城的方向,那里有她效忠的君王和……故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范蠡在溪边对她说:“这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当时她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条路,不仅无法回头,而且……根本没有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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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小船在墨色的江心停住,江水无声流淌,吞噬着星光。

使者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西施姑娘,范大夫……托我带句话给你。”

西施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看向使者,眼神锐利。

“他说……世事如棋,人皆棋子。姑娘完成了最精彩的一步,功在千秋。”

“他愿姑娘……来生莫生於乱世,莫再负此倾城貌。”

依旧是那样冠冕堂皇,依旧是那样置身事外。西施听着,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由低到高,在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范大夫……他教了我那么多。”她止住笑,望向使者,一字一句地问道。

“他教我吴宫礼仪,教我歌舞魅惑,教我如何用一言一笑乱人心智、亡人国家。”

“他给了我毒簪防身,许了我共隐江湖的诺言……他教了我一切亡吴之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愤怒与绝望。

“可他可曾教过我,乱世之中,一个女子,完成了使命之后,该如何活下去?”

“他可曾教过我,当利用与被利用终结,当真心与假意纠缠不清,该如何自处?”

“他可曾教过我,这茫茫人世,滔天浊浪,我们这样的女子,究竟该如何……靠岸?”

使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地避开了她那灼灼的目光。

这些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沉重,直指这个时代对女子最深的无情与利用。

西施不再看他,答案早已在她心中。乱世女子,从来无岸可靠。

她们是工具,是礼物,是祸水,唯独不是她们自己。功成是死,事败亦是死。

10

江风渐起,吹散了些许雾气,也吹动了西施的衣袖。

她缓缓站起身,铁链在脚踝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动作从容,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归去。

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有她的故乡,也有她效忠并最终抛弃她的王国。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十年的波澜壮阔,爱恨情仇,似乎都已沉淀。

然后,她转向那深不见底的江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那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控诉。她用生命完成最后的表演,也是最真实的反抗。

她没有等武士将她推下,而是向前一步,主动跃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江心。

身影决绝,如同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丝线的蝴蝶,投入永恒的黑暗。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江风卷起她飘落的一方丝帕,和一支从她袖中滑落的银簪。

那支范�所赠、淬了剧毒、本应用来杀人或自尽的簪子,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它从未染血,一如它的主人,虽背负亡国之名,却从未亲手沾染性命。

江水无言,默默流淌,吞没了绝代佳人,也吞没了那个无人能答的问题。

乱世滔滔,女子如舟,一生飘摇,究竟何处是岸?

也许,沉入这无岸的江底,才是她唯一的、最后的“靠岸”。

孤影成谶,随波逐流。历史的洪流依旧向前,不会为任何人的悲剧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