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坟你迁也得迁,不迁也得迁!全村人的财路,不能断在你个外姓人手里!”

“这是我爷爷的命换来的地!赵富贵,你以前发毒誓说这坟永不动土,现在看见钱就把祖宗忘了?”

争吵声在暴雨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击打声和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二天,那个最老实的男人趴在烂泥地里,身子已经凉透了。刑侦队长周正看着满村人那张张冷漠甚至带着窃喜的脸,最后在村长家的笔记本里看到那一句话时,气得手都在发抖。

“封村!这村里没一个是无辜的,全是畜生!”

01

日头毒辣,烤得赵家沟的黄土地直冒烟。

陈老实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身后的破瓦房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砍了一刀流出的血。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卷着尘土停在了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那是村长赵富贵。后面还跟着两个夹着公文包的生面孔,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开发商代表。

“老陈啊,还在那想呢?”赵富贵笑眯眯地走过来,递上一根中华烟,“别抽那老旱烟了,呛嗓子。来,尝尝这个,好烟。”

陈老实没接,头也没抬:“富贵哥,我不抽那个,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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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富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堆满了笑:“行,你是个念旧的人。咱们说正事。这两位是宏达公司的张总和李经理。人家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那个叫张总的胖子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说:“陈大爷,咱们这个度假村项目可是市里的重点。只要您签了字,把你家后面那座孤坟迁走,除了正常的补偿款,我们额外再给你加五万!一共三十五万!这在咱们赵家沟,能盖两栋小洋楼了!”

陈老实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张总,我也说了八百回了。那不是孤坟,那是我爷爷的衣冠冢。”陈老实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石头,“当年发大水,要不是我爷爷顶着门板去堵决口,这赵家沟早没了。那时候老村长——也就是富贵哥你爹,带着全村人发誓,说只要赵家沟还在,这坟就在。这话,你们都当屁放了?”

赵富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

“陈老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是什么年代?是搞经济!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都签了,就等你一个!你那坟正好在规划的主路上,你不迁,这项目就黄了!你是想断全村人的财路吗?”

“财路?”陈老实冷笑一声,指着赵富贵的鼻子,“富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这地一卖,你从中能捞多少?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爷爷的坟,就是我的命根子。那是陈家的脸面,也是赵家沟的良心。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动!”

“你!”赵富贵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陈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是个外来户!这地是集体的!信不信我开全村大会批斗你?”

“你开!我陈老实身正不怕影子斜!”陈老实一扭头,拿起门边的锄头,“几位,请回吧。我要下地干活了。”

张总脸色铁青,看着赵富贵:“赵村长,这怎么弄?我们工期可不等人。要是这个钉子户搞不定,这投资我们可得重新考虑了。”

赵富贵看着陈老实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他凑到张总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张总放心。在赵家沟,还没有我赵富贵办不成的事。既然软的不行,那咱们就换个法子。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保证让他那坟乖乖搬走。”

02

三天?根本没用三天。

当天晚上,陈老实家的那条大黑狗就出事了。

“大黑!大黑你怎么了?”

妻子林秀莲的哭喊声把陈老实从睡梦中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看见陪伴了他们五年的大黑狗正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吐着白沫,那双忠诚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主人,充满了痛苦。

“这……这是中毒了!”陈老实赶紧去抠狗的嗓子眼,想让它吐出来,但已经晚了。没几分钟,大黑就蹬直了腿,不动了。

林秀莲坐在地上抹眼泪:“这是谁这么缺德啊!大黑平时看家护院多乖啊,从来不咬人,怎么就下得去这手?”

陈老实蹲在地上,手紧紧攥着拳头,骨节都在发白。他在狗旁边的地上发现了一块还没吃完的肉骨头,上面隐约有着蓝色的粉末。

“是老鼠药。”陈老实咬着牙,“这是冲着我来的。”

第二天一早,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陈老实刚走到自家的菜地,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一片绿油油、刚长出来的菜苗,像是被人发泄似的踩得稀烂。不仅如此,菜地里还被人泼了好几桶大粪,臭气熏天,显然是故意恶心人。

“这帮畜生!”陈老实气得浑身发抖,举起锄头就要往村委会冲。

“老实!你干嘛去!”林秀莲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你别去!他们人多势众,你去了能讨着什么好?这分明就是逼咱们签字啊!”

“逼我也不签!”陈老实双眼通红,“大黑死了,菜地毁了,下次是不是就要烧房子了?我陈老实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几辆摩托车轰鸣着开到了田埂边。

车上下来几个染着黄毛、纹着身的小青年,领头的正是赵富贵的儿子,赵虎。

赵虎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根钢管,一脚把田边的界石踢翻,流里流气地走了过来。

“哟,陈叔,这菜地咋了?遭猪拱了?”赵虎嘻嘻哈哈地笑着,身后的几个小青年也跟着起哄。

“赵虎!是不是你干的?”陈老实指着地上的烂菜苗。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陈叔。”赵虎走上前,用钢管拍了拍陈老实的肩膀,“我这是好心来提醒你。我听人说,咱们村的风水有点变了,这不迁坟啊,容易招灾。你看,这狗也死了,菜也烂了,下一步,保不齐这人也要出点啥事。”

“你威胁我?”陈老实一把推开他的钢管。

赵虎脸色一变,猛地把烟头弹在陈老实脸上:“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我告诉你,全村一百多户都在等着拿钱!因为你这一颗老鼠屎,坏了大家的好事,你觉得你能好过?我爸给你三天,我只给你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看不到你在协议上签字,呵呵,那你这把老骨头,就准备给你那死鬼爷爷陪葬吧!”

说完,赵虎一挥手:“兄弟们,走!去陈叔家喝茶去!”

“你们别乱来!”林秀莲吓得浑身哆嗦。

赵虎等人并没有真的进屋,而是骑着摩托车围着陈老实夫妇转圈,轰油门的声音震耳欲聋,卷起的尘土呛得两人睁不开眼。直到十几分钟后,这群人才怪叫着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陈老实坐在门槛上,把那杆旱烟抽得滋滋作响。

林秀莲端着饭碗,一口也吃不下:“当家的,要不……咱们就签了吧?三十五万也不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是大黑,明天要是他们对你动手怎么办?”

“不签。”陈老实把烟袋锅子重重地磕在石阶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秀莲,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他们越是这样欺负人,我就越不能低头!那坟里埋的不仅是爷爷的衣服,还有咱们做人的骨气!我要是低头了,以后咱们在赵家沟,连条狗都不如!”

林秀莲看着丈夫那张倔强的脸,只能长叹一声,默默流泪。

她不知道,这竟然是她和丈夫最后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03

夜深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瓦片上,在这寂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凄凉。

林秀莲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黑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陈老实倒是睡着了,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这两天被折腾得够呛,他也累坏了。

“咚!咚!咚!”

忽然,院子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跳进了院墙,踩在了湿滑的泥地上。

林秀莲猛地睁开眼,推了推身边的丈夫:“老实!醒醒!好像有人进来了!”

陈老实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侧耳听了听:“是不是野猪下山了?我去看看,别把鸡圈给拱了。”

“别去!”林秀莲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这么晚了,万一是赵虎他们……”

“怕什么?这是我家!”陈老实一把掀开被子,顺手抄起门后的手电筒和那把平时砍柴用的镰刀,“你在屋里别出来,把门闩插好!”

说完,陈老实披上一件旧军大衣,拉开房门冲进了雨幕中。

林秀莲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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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陈老实的脚步声踩着泥水,听见他大喝了一声:“谁在哪?!”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人。

“你们想干什……啊!!”

陈老实的喝问声突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的公鸡。

“当家的!”林秀莲吓得魂飞魄散,刚想下床,紧接着又传来了“砰、砰”的闷响。

那是棍棒打在肉体上的声音。那是重物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打!给我往死里打!”

“让你不签字!让你当钉子户!”

“捂住嘴!别让他喊!”

风雨声中,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骂声。林秀莲听得真切,其中有一个公鸭嗓子,分明就是赵虎的声音!

林秀莲捂着嘴,眼泪疯狂地流,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极度的恐惧让她瘫软在炕上,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的击打声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是几声沉重的喘息,和拖拽重物的沙沙声。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雨还在下,冲刷着这罪恶的一夜。

林秀莲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窗户纸开始发白,外面的公鸡打鸣了,她才像个僵尸一样,颤抖着爬下床。

她推开门。院子里全是泥泞的脚印,乱七八糟。

“老实……老实……”

她小声呼唤着,顺着那些拖拽的痕迹,跌跌撞撞地往院子外走去。

痕迹一直延伸到那片被毁坏的菜地边。

在一个灌溉用的水渠旁,林秀莲看见了一团军绿色的东西。

那是陈老实。

他面朝下趴在烂泥里,后脑勺上是一个塌陷的大坑,血水混着雨水,把周围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手里的镰刀丢在一边,那只平时干粗活的大手,依然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指甲都翻了过来。

“啊——!!!”

林秀莲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杀人啦!救命啊!老实被打死啦!”

04

两个小时后,三辆警车闪着警灯,艰难地开进了泥泞的赵家沟。

带队的是县刑侦大队的队长周正。他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是个办了二十年案子的老刑警。

一看到现场,周正的眉头就锁紧了。

雨虽然停了,但昨夜的雨水破坏了大量的足迹。尸体趴伏的位置在菜地边缘,周围全是杂乱的脚印,分不清谁是谁的。

“封锁现场!谁也不许靠近!”周正一声令下,几个年轻警员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林秀莲披头散发地坐在自家门槛上,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警察的时候,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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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同志!是赵虎!是赵虎杀了我男人!”林秀莲扑过来抓住周正的裤脚,“昨晚我听见了!我听见他在外面喊‘往死里打’!就是那个杀千刀的!”

周正扶起她:“大嫂,你冷静点。你确定听清了是赵虎的声音?”

“化成灰我也认得!他昨天白天还带着人来威胁我们,说不签字就让我男人陪葬!”林秀莲哭得几乎晕厥。

周正点了点头,转头对身边的副队长说:“立刻传唤赵虎,还有村长赵富贵。”

然而,事情并没有周正想的那么简单。

当警察来到赵富贵家时,这位村长正端着茶杯,一脸惊讶和悲痛。

“什么?老陈死了?哎呀!这……这是怎么话说的!虽然他是个钉子户,咱们有过争执,但那都是为了工作啊!怎么人就没了呢?”赵富贵拍着大腿,演得声泪俱下。

“少废话。”周正冷冷地看着他,“赵富贵,有人指控你儿子赵虎昨晚杀了人。赵虎呢?”

“在这呢,在这呢。”赵富贵赶紧冲里屋喊,“虎子!快出来!警察同志问话呢!”

赵虎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穿着个大裤衩,一脸的不耐烦:“干啥啊?大清早的。”

“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周正盯着他的眼睛。

赵虎打了个哈欠:“在镇上的‘金帝KTV’唱歌啊。昨晚是我生日,我请客。”

“有人作证吗?”

“那可太多了。”赵富贵插嘴道,“昨晚不光虎子在,咱们村二三十个后生都在。昨天是虎子二十五岁生日,我在镇上的‘聚仙楼’摆了五桌,请大家伙吃饭,吃完饭他们年轻人又去唱歌,一直唱到早上五点才回来。我也在场。”

接下来的走访调查,让周正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警方询问了村里十几户人家,尤其是那些壮年男子。

“昨晚?昨晚我们在镇上喝酒啊,喝多了,都睡在洗浴中心大堂了。”

“对对对,村长请客,大家都去了。”

“陈老实死了?哎哟,那肯定是遭报应了吧,或者是遇上流窜犯了?反正我们没在村里。”

全村几十个青壮年,竟然众口一词,都说自己不在场。而且他们看警察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好像陈老实的死,帮他们搬开了一块大石头。

“队长,这不对劲。”副队长小李拿着笔录本,脸色铁青,“不可能全村人都去了。而且我刚才去查了镇上那个KTV的监控,昨晚确实有一帮人去唱歌,但是监控探头‘恰好’坏了几个,看不清具体都有谁。KTV老板也支支吾吾的。”

周正站在村口,看着这看似平静的村庄,咬着牙说:“这是集体包庇。他们在跟我们演戏。”

05

案件陷入了僵局。

没有直接目击证人,没有凶器,没有监控。唯一的嫌疑人有全村人作证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是一般的案子,可能就真的被定性为“流窜作案”或者“意外”了。但周正不是一般的警察,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团伙。

“把尸体拉回去,做深度尸检!我就不信死人不会说话!”周正下了死命令。

当天下午,法医的报告出来了。

“队长,有重大发现。”法医指着显微镜下的切片,“死者虽然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但他在死前有过剧烈的反抗。我们在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屑组织。”

“而且,”法医顿了顿,“经过DNA快速比对,这些皮屑不属于同一个人。至少属于三个人以上。也就是说,当时围殴他的,至少有三个人被他抓伤了。”

周正眼睛一亮:“好!这就是铁证!只要检查赵虎和那些村民身上有没有抓痕,就能把人揪出来!”

但周正并没有急着去抓人,他知道,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查,那些人肯定会互相掩护,甚至可能有更激烈的对抗。他需要更多的筹码,尤其是动机。

“陈老实为什么宁死不迁坟?仅仅是因为孝顺?”周正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去查赵家沟的历史,还有赵富贵家。我觉得这老狐狸藏着事。”

当晚,周正带着搜查令,再次突袭了赵富贵家。

这一次,没给赵富贵演戏的机会。警察直接控制了前后门,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在赵富贵卧室的床板夹层里,警方找到了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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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赵家沟村志》。

另一样,是一个上了锁的红皮笔记本。

周正戴着手套,翻开了那本村志。关于几十年前那场洪水的记载,被人为地撕掉了几页,只剩下几句模糊不清的话:“……水患滔天,外乡陈氏……以身填壑……后人感念……”

字迹很潦草,而且明显有涂改的痕迹。

“队长,这笔记本打开了。”小李撬开了红皮笔记本的锁。

周正接过来,快速翻阅。前面都是一些村里的账目,记得很乱,很多都是吃喝招待的流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周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上面用鲜红的墨水——不,那看起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写着一行令人触目惊心的话。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周正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