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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燕志华

在最近的几个热点事件中，我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网络传播的行为，常常给相关部门带来巨大压力，甚至惹出不少事端。

一、媒体传播引爆的风险事件

比如，某部门举行一个提高农民工就业率和收入水平的会议，就在网络传播中被单独突出了“防止大规模返乡滞乡”这句话，产生了传播风险，也给相关方面带来了意外压力；

再如，这两天被网民热烈关注的“吸毒记录被封存”的话题，其实是源于明年1月1日实施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的“违反治安管理的记录应当予以封存，不得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或者公开”等表达。其实这些“尚不构成刑事处罚”的行政违法行为包括很多，如斗殴、赌博等，但是媒体和自媒体偏偏在标题和内容中只突出了“吸毒”这个敏感事项，从而一举引爆网络舆情。就是说，这是个风险传播的典型案例。是舆论引导出现了某种偏差。

上面两个案例说明，本来是个综合的全面的内容，但是在新闻传播中，很容易被单独“拎出”某个敏感部分单独传播，会突然而显著地增加误解和冲突的可能，给相关部门带来巨大压力。

疫情期间，一些严肃的发布会，因为现场发言人的外貌装束引发关注，或者记者提出的棘手问题让会场突然陷入冷场，结果发布会完全搞砸了，网络上关注重点完全走偏了。

类似这种现象，可以说是举不胜举。正面新闻在传播中变成了负面新闻。相关单位和部门因此和媒体的关系变得紧张对立。

这种现象，是和“拎新闻”的做法密不可分的。

“拎新闻”是媒体行业的专有词，指的是从一大堆冗长的资料素材中，单独“拎出”一个具有新闻价值的信息，然后放到标题，或者单独凸显，由此有利于传播。这个词的专业性还表现为某种冷僻，很多人在电脑打字是打不出的，因为他们望文生义地认为“拎”的读音是ling，其实是念作lin。

“拎新闻”能力更多体现在发布会现场提问题的水平，以及新闻标题的制作上面。新闻从来不讲究含蓄之美，更多需要开门见山的视觉和观念的冲击力。因此，在媒体看来，那些中规中矩、传统正面的东西，常常缺乏新闻性，百姓也不怎么爱看，因此他们提出的问题就是“拎新闻”，把具有新闻性的、百姓关注的东西提出来并进行传播，结果常常出乎主办方的预料。

媒体需要新鲜刺激的新闻语言，而主办方需要媒体进行严肃正面的宣传，结果两者需求完全错位。冲突由此出现。昔日的盟友，在新媒体时代变成了对手。

二、媒体和部门总是出现冲突，根源在于新闻回归了本色

近年来，媒体行业和相关部门的关系变得紧张。这种紧张关系加剧了社会焦虑。媒体为生存和影响力而火力全开，而有关部门为传播风险和声誉风险而全力防守。他们的对立紧张关系构成了体制内两股冲突性的力量，但是他们又各自具有自己的理由。这使得他们的紧张对立，成为一种结构性的矛盾，短期内很难缓和。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二者的对立紧张关系？

其实我们放眼全球，会发现媒体几乎和所有社会机构、社会权力都处于一种对立紧张的状态之中。特朗普对于新闻媒体的强烈抵触的态度自不必说了，就是白宫发言人和媒体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一直处于剑拔弩张之中。特朗普之前的美国总统和发言人，对于媒体的咄咄逼人的姿态尚能以理解的态度予以包容和化解，但是在特朗普时代，则是一种针锋相对的战斗姿态予以回击，由此导致对立变得不可调和。

再看国内，在传统媒体时代，机构和媒体关系一直处于良好的合作状态，而在进入新媒体时代之后，二者关系变得紧张，并且各自认为都是对方错了。

总而言之，在今天的新媒体时代，媒体单位几乎和绝大多数的机构，都处于一个紧张对立的关系之中。这是为什么呢？

近年来，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那就是主流媒体在今天的新媒体时代，也就是网络舆情时代，越来越回归了新闻的本色。他们在传统媒体时代生活无忧，但是在今天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新闻生产再不回归本位和本色，那么他们将被时代更猛烈、更无情地抛弃。就是说，网络舆情时代倒逼了新闻迅速回归本色，遵循新闻规律。

此前传统媒体对于相关机构的宣传，更多是正面的积极的，而相关机构和部门也习惯了媒体的这种做法，那么如今当媒体突然回归本色的时候，机构和部门难以适应，由此产生了冲突。实际上，不是媒体和机构做错了什么，是新闻生产回归规律之后，对于整个社会都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力。

那么，为什么新闻回归本色，就导致了社会关系的紧张了呢？

因为新闻从本质上说，就是突发的、新鲜的、不可控的。而传统媒体时代，很多所谓的新闻，常常是宣传，是一种被加工把关的安全信息，是安全可控的。而一个真正的新闻爆发的时候，比如火灾、车祸，或者社会丑闻、腐败事件，总是会给社会带来冲击，常常导致危机，社会措手不及，为此需要组织应对，这打破了生活和工作的秩序，相关机构和部门必须全力应对，由此导致他们的不满，媒体成为他们不满的对象。

也就是说，今天很多的网络舆情，从本质上说，就是真正的新闻。新闻在今天的新媒体时代，已经化作为各种突发的舆情事件，由此导致相关机构和部门一举陷入被动局面和各种不适。

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说，今天网络舆情频频爆发的现状，其实是对此前传统媒体时代的一种反弹，是向一种社会常态的回归，因为新闻突然爆发，本身就是社会的常态。人们之所以对于网络舆情的冲击力感受强烈，并非是它导致了现实的危机，更多是在心理层面产生了冲击力，因为人们此前长期看到的都是温和的、安全的信息。从这个角度说，我们需要以平常心和科学理性的态度来看待舆情。

而一个舆情事件爆发的强度和烈度的大小，是和网民关注程度的大小成正比例的。就是说，如果社会心理和社会情绪对此保持强烈关注，这个舆情事件就会愈演愈烈；如果关注程度较轻，这就是个小舆情，或者温和的热点，不会产生危害。

所以，我的总结是，今天的网络舆情和新闻的共同特点，就是已经成了衡量人心敏感度的指标。如果一件事情引发了群体的高度敏感，它就是舆情，就是新闻。

因为敏感的东西一旦爆发，就会引发社会心理和社会情绪的大面积的波动，常常冲击了社会秩序和稳定局面，由此给社会治理带来挑战。而相关部门需要组织力量来维持社会治理的秩序，乃至需要梳理其中产生的意识形态风险。这显然是一种额外的负担，由此机构和部门对于舆情和新闻，总是警惕的、防范的，并且产生不满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当下，媒体单位和社会机构常常关系不和谐、乃至处于对立的状态。因为新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产品，是冲击社会秩序的风险因素。而媒体单位又是新闻的承载和传播机构，这导致二者存在结构性的冲突难以调和，不可调和。如果关系调和了，反倒违背了规律。

三、舆情=新闻，意味着权力部门需要包容媒体部门

这说明了一个社会原理，新闻机构天然就是社会各个机构和权力部门的对立统一的部门。所谓对立，因为新闻天然具有风险性和冲突性；所谓统一，因为新闻是社会本身产生的，而新闻机构是社会不可或缺的部门。

各个机构和权力部门必须要学会和新闻共存，并且在意识上接受这样的观念，那就是新闻和舆情天然具有监督性。这意味着，在当下新闻单位和社会机构的冲突对立中，后者有必要让步，并且以包容认可的姿态，做到和媒体单位和平共处，并将之当做一种群众观和权力观。未来任何一个舆情事件爆发后，相关部门需要接受监督，并且做好回复，不应该再将舆情视为对于营商环境、文旅形象和城市形象的挑战，并为此如临大敌，必欲消灭之而后快。

虽然主流媒体和自媒体在很多方面差别很大，但是大家也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无论主流媒体还是自媒体，在新闻敏感性方面，都是惊人的一致。即便自媒体没有过新闻的科班训练，但是几乎也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一大堆材料中的新闻亮点，然后放到标题上。就是说，“拎新闻”几乎是个社会大众都能实施的本能行为，稍有文字素养的写作者，都能快速掌握这个能力。

这更加说明，新闻就是人心的敏感度指标。只要一个事情直逼人心，让人们感到某种不安感或者新鲜感，或者产生各种想象力，这就是新闻和舆情。由此媒体和自媒体会在第一时间放在标题，然后一举引爆网络。

如果我们用“新闻和舆情就是人心”或者就是“人心敏感度”这个观点来看到今天的舆情风险，一切问题就变得简单了。

“舆情=新闻”。所以今天在舆情爆发之后，媒体机构进行了报道，相关部门理应及时进行回应，向大众说明原因、结果，以及如何应对，就相当于接受大众采访。在这个过程中，也倒逼权力机构做好社会服务，倒逼权力意识更加向大众倾斜，向民生倾斜，这是个民主进步的过程。

所以，媒体“拎新闻”导致危机事件的现象，本身是新闻回归本色的结果，也是社会正常现象。如果我们接受了这样的观念，有助于我们以正常的心态来看待和对待今天的网络舆情。并且在日常工作中，也学会以“拎新闻”的心态来梳理工作和文件中的风险，防止舆情的爆发。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